欧羡和欧阳师仁一同拱手道:“全凭徐大人做主!”
“好!”
徐霆点了点头,随即传令道:“所有人等,即刻向东南方向出发。斥候前探五里,轮流回报地形。人衔枚,马裹蹄,遇有星光反射水光处,便是河道,可快速补充饮水。”
“前阵开路,中阵紧随,后阵断后!保持队列,不得混乱,全速前进!”
大宋使节团这支混杂着文官、护卫、以及高丽幸存者的队伍,即刻行动起来,猛地扎进了站赤所外围的无边黑暗之中。
身后是隐约传来的追杀声,前方是茫茫未知的生路。
队伍奔出不过三四里,侧后方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约三十人的蒙古轻骑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呼啸着追来。
欧羡取出长弓箭矢,调转马头,对徐霆说道:“徐大人,你率领弟兄们继续走,我来断后!”
徐霆看了一眼欧羡,点头道:“景瞻小心,我们在前面等你。”
然而欧羡骑着飞越峰游走时,却发现那群蒙古骑兵突然停了下来,他神色一愣,远远观察着情况。
原来不知何时,洪七公脱离了队伍,悄悄绕到了蒙古骑兵背后,在他们追逐大宋使节团时突然飞身而出,身形尚未落地,双掌真力已如潮涌,一式飞龙在天凌空下击,首当其冲的两名骑兵只觉得一股泰山压顶之势从上至下,“喀嚓”一声骨裂,连人带马被震得瘫倒在地。
其余蒙古骑兵震怒无比,当即策马合围,然而洪七公足尖再次沾地,腰马沉转,右掌画弧推出,正是亢龙有悔。
这一掌看似平实,至柔中蕴至刚,三骑应声倒飞,胸甲凹陷,坠地再无气息。
此刻箭雨骤至,洪七公身形微侧,左掌龙战于野横扫而出,罡风如墙,箭矢尽折。
其掌劲余势不衰,穿透两名射手格挡,直摧肺腑。
这时,一名百户冲锋而来,洪七公毫无惧色,迎着百户而上,一招震惊百里拍出,人马皆翻。
旋即老乞丐使出见龙在田,其掌如刃,人影在刀光马影中穿梭,掌起处必有人仰马翻,龙吟隐隐不绝。
不待一炷香尽,三十铁骑尽数伏诛。
洪七公收势而立,扭头一看,见欧羡还在远处游走,不由得笑道:“嘿嘿,这小子倒是谨慎,今后活得久。”
说着,他翻身上了一匹好马,拍马靠近后朗声道:“还看什么?速走速走。”
欧羡一看是洪七公出手,顿时放下心来,笑着说道:“原来是师祖,我还以为遇到什么神秘高手了呢!”
洪七公闻言,咧嘴笑道:“就站赤所内,能打得就那么两个,哪来的什么神秘高手?”
欧羡连忙靠近,有些疑惑的问道:“师祖,站赤所内除了您和黑衣大食那位山中老人之外,还有能打的?”
“有啊!”
洪七公点了点头道:“我见着一个天竺的女娃娃,好像还是个女王,一身功夫不错,不比那山中老人差,就是不知道,今晚她走不走得掉咯!”
欧羡颇为惊讶,天竺女王...洪七公说得该不会是德里苏丹国的女王拉齐亚吧?
那位拒绝加入窝阔台后宫的天竺美女。
不过欧羡也只是想了想,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别人闲事。
两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追上了大部队,听闻追兵皆被洪七公结局后,徐霆和欧阳师仁连连道谢。
接着,队伍不敢停歇,凭借星斗方位的粗略判断,众人在草原上快速前行。
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一种朦胧的藏青,远处的地平线隐约透出一丝灰白。
见此情形,徐霆才敢让队伍停下歇息。
结果众人在点人数时,发现他们的队伍居然多出了三十来人。
除了三个高丽人之外,还有十个天竺人、两个摩苏尔人、三个小亚美尼亚人、三个阿兰人、四个佩列亚斯拉夫尔人、三个斯摩棱斯克人、四个科洛姆纳人。
欧羡有些无语的看向徐霆,询问道:“徐大人,这些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亦不知啊!”
徐霆自己也是一脸懵逼,反问道:“景瞻,现在该怎么办?”
“啧!”欧羡也有些头疼,想了想说道:“告诉他们,我们要回大宋,他们若想跟我们一同走,就一同走。不愿意的,现在就能离开。”
徐霆点了点头,又问道:“嗯,咱们是礼仪之邦,还是要赠送盘缠吧?”
欧羡沉默片刻,反问道:“我等将他们从刀山火海的哈拉和林带出来,不应该是他们给我等礼物聊表谢意吗?”
“嘶!...有理有据啊景瞻!”
两人正要分开时,欧羡突然想到洪七公先前说过的话,立马让时通将其请了过来......
此刻的天竺使团残部正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微弱的篝火映照着每一张沾满血污的面孔。
团队中央,女王拉齐亚盘膝而坐,正运功调息。
她华丽的纱丽多处撕裂,裸露的手臂与肩颈处可见一道道伤口。
待拉齐亚睁开眼睛时,已是朝阳初升。
忠诚的侍女长艾西瓦娅立刻端来热水,跪坐其侧,用湿布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着伤口。
昨夜,若非拉齐亚女王亲自断后,这十人早已成了蒙古铁骑的刀下亡魂。
要知道,昨晚直接死于女王掌下的蒙古精锐就有近百人,打伤之人则更多。
“殿下,”
艾西瓦娅微微低头道:“我们的饮水只够半日,干粮大多遗落,伤者急需药物。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拉齐亚目光扫过神情萎靡的随从,接着凝神感知四周,除风声与粗重呼吸外,暂无马蹄声响。
“东方是蒙古腹地,西方是绝地,北方更是死路。”
拉齐亚开口道:“眼下唯有一途,那就是向南,穿越边境。”
艾西瓦娅迟疑道:“南边…似乎是宋国所在的方向,大宋使节团应该也是往那个方向撤离。他们建制尚存,我们要与他们同行吗?”
拉齐亚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我们只剩下十人,向导还死了,所以单靠我们自己,是走不出这草原的。与宋人在一起,至少他们仍是完整使团,可提供些许庇护。”
说到这里,拉齐亚顿了顿,才继续道:“但同行不等于依附!我拉齐亚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昨夜之败,非战之罪。若要在这逃亡路上不被视为累赘,我们必须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殿下的意思是……”
“实力,是乱世各国之中唯一通行的语言!”
拉齐亚站起身来,活动了手腕缓缓道:“我观察过那些宋人,正使徐霆沉稳果决,却非武道高手。其余护卫军阵尚可,个人武勇寻常。唯有那个书状官欧羡……”
说到这里,她脑海中浮现出那身影敏捷、眼神清亮的青年,“他步伐沉稳,气息绵长,还能在摔跤之中战胜尼摩星,其武艺必然是大宋使节团中最高的。”
“要想获得对话之权,就必须让他们认清我们的武功。言语承诺在绝对的武功压制面前是苍白无力的,唯实实在在的强大才能赢得尊重。只要能当众压下欧羡一头,大宋使团便知我天竺非可随意摆布之辈,更会尊重我们。”
艾西瓦娅担忧道:“殿下身上有伤,内力消耗亦巨,此时较量是否……”
“不过皮肉之伤,没什么大碍,内力调息即可。”
拉齐亚摆手道:“咱们就是要在众人皆疲敝时展示武力,才更能凸显实力。况且,非为生死相搏,只是切磋而已。”
说罢,她望向大宋使团的方向,目光深邃,眼神坚定无比。
? 第一百九十二章 没错,我师祖就是敝衣仙人!
草原的一处山坡上,欧羡、徐霆、段阅、洪七公四人临风而立。
晨曦穿透云层洒在草原上,徐霆抬眼望向天际,借着初升朝阳的方位再次校准路线。
徐霆开口道:“朝阳所在为正东,反向便是正西,南方恰在两者之间偏左处。”
一旁的段阅点了点头,他俯身查看地面,接过话头道:“草原上,野草会追着阳光生长,所以南侧草叶更显茂密鲜亮,北侧则略枯黄低矮。”
说罢,他抬头看向欧羡继续道:“在我看来,徐大人辨认的方向是对的。”
欧羡听得这话,才放下心来说道:“那就好,咱们按照先前谋划,继续往东南行,找乌里雅苏台古道。”
几人正说着,就看到两道身影缓缓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众人一看他们的服饰,便知是天竺人。
带走近些后,欧羡便看清了来人,正是德里苏丹国的女王拉齐亚与一位长相同样美艳的女子。
片刻,徐霆也看清了来人,他主动拱手行礼道:“大宋使节徐霆,见过殿下。”
段阅一惊,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女人居然是一位公主,连忙学着徐霆的模样,拱手行礼。
欧羡也拱手一礼,只有洪七公毫不在意的坐在一旁看风景。
拉齐亚微微点头,柔声说道:“徐正使,很高兴见到你,昨晚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甚至不知道蒙古人在发什么疯...总之,我们能够顺利离开,还要感谢大宋使节团,不然的话,我们或许就在草原之中迷了路,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徐霆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陛下所疑惑之事,我等亦不甚了解。我大宋使节团能顺利撤离,还是高丽副使宋彦琦宋舍人舍命告知,否则...大宋亦要损兵折将。”
艾西瓦娅听得这话,当即便说道:“这般说来,大宋倒是有一个好盟友,可惜我们德里苏丹国没有这样的盟友,不然的话,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我等说不定还能反客为主,打进哈拉和林。”
徐霆呆了呆,这话是说他徐某人没有指挥才能吗?
再看拉齐亚,居然没有呵斥她的仆人,这让徐霆有些不满了,明褒暗贬的说道:“殿下才情之高,带领九人冲出重围,让徐某佩服。毕竟,徐某可做不到只带九人出来。”
“知道就好!”艾西瓦娅得意一笑,很自然的接受了徐霆的表扬,并无视了徐霆的嘲讽。
这反应把徐霆整不会了,忍不住看向一旁憋笑的欧羡。
这女人难道听不出来自己是在嘲讽她们吗?!
欧羡一看便知,徐霆显然没跟天竺人接触过,不懂该怎么与这些人打交道啊!
就在徐霆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扳回一城时,洪七公突然看着远处眯了眯眼睛。
约莫五六里之外,一片缓慢移动的灰白云团正在草场上挪动。
洪七公单手罩在眼睛上,仔细辨认一番,才看清那是羊群。
而羊群后方,有三个微小的人影,一个佝偻,两个矮小,正驱赶着羊群向西南方向移动,看路线,会经过他们所在的山坡。
欧羡注意到洪七公的视线,也扭头看了过去,只可惜距离有些远,他看得不如洪七公清晰。
这时,一旁的拉齐亚开口道:“是牧人,带着两个孩子和一群羊。”
洪七公看了一眼拉齐亚,笑道:“好目力!”
拉齐亚并没有理会洪七公,在她看来,这就是个老乞丐而已,根本没资格与她搭话。
一旁的艾西瓦娅则一脸欣喜,有羊群,意味着新鲜的肉食和奶。
她低声提议道:“殿下,天赐良机。羊群可解饥渴,那老牧人对这片荒原了如指掌,或可逼问出隐秘的水源与小道。但他们见过我们,绝不能留。”
“我们可从侧翼快速接近,待利用完后。尸体与血迹用沙土掩盖,羊群驱散一部分,造成野兽袭击的假象。蒙古追兵即便发现,也要费时分辨。”
“不可!”
欧羡立刻出言反对,他转向徐霆和拉齐亚说道:“徐大人、陛下。那不过是一家无辜牧人,与追杀之事毫无干系。我们行此等杀人越货之事,与昨夜屠戮使节的蒙古骑兵有何区别?我们可派人前去,公平购买羊只,再请他们向导一两日,远离此地后付酬放归。如此,既得补给,亦不伤天和。”
“哼!可笑的同情心。”
艾西瓦娅嗤笑一声道:“明明能做无本买卖,为何要花钱?你若放他们回来,他们若是暗中留下标记,或一有机会就奔向最近的蒙古斥候,因此暴露我们的位置又该怎么办?这位大宋的官员,我们是在逃命,不是做行侠仗义的好人!你的仁义,会让我们所有人的血染红这片沙地!”
徐霆面露迟疑之色,以他对欧羡的了解,欧羡不会对异族有这般同情心才是啊!
拉齐亚却对着艾西瓦娅说道:“去办吧!利落些。”
很显然,拉齐亚她采纳了艾西瓦娅的方案,女王的责任让她将生存置于道德辩论之上。
“遵命,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