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76节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布日固德则瑟缩着向后蹭去,直至背脊撞上冰冷的帐柱,无处可退。

  “告诉我,”撒里答停下,微微倾身,一字一顿的问道:“谁给你的胆子,还敢活着站到我面前来?”

  布日固德面如死灰,唯有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和含糊不清的乞饶哀鸣。

  撒里答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猛地抬脚,用包铁的靴头将布日固德踹翻在地,随即拔刀而出,面无表情的捅穿了布日固德的心脏。

  布日固德身体一颤,喉头咕噜一声,便再无声息。

  帐内死寂,落针可闻。

  另外三名千户死死低头,颈后寒毛倒竖,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撒里答缓缓抽刀,任由鲜血顺着血槽滴落毡毯。

  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甩去刀上残血,归刀入鞘,继续道:“带上你们的人,像嗅到血腥的狼群那样追上去。我不要活口,只要看见那些宋人的尸体,一具不差,堆在我的帐前。明白吗?”

  三人如蒙大赦,以头触地,嘶声应道:“是!可卜温!卑职等遵命!必将其尸首尽数带回!”

  “滚!”

  三名千户如临大赦,立刻领命出帐,片刻不敢耽搁。

  三人边走边定下行军路线,为扩大搜索范围,分兵三路,呈扇形向南包抄。

  乌恩率部偏向西,沿主要通道搜寻。

  哈尔巴拉向东,探查通往长城各口的山间小径。

  而最为精明强干的巴图,则负责直插中路,进入草原搜寻。

  三方约定,任何一路发现踪迹,即刻通知其余两路合围。

  巴图率本部千人精骑直扑西南方向,撒出大量轻骑探马搜寻踪迹。

  不过数日,他便在塔塔尔部找到了宋军交易的东西。

  得知了宋军的行军路线后,巴图立刻率军狂追,不想又被沼泽拦住了去路。

  “该死!”

  巴图猛地一拳捶在马鞍上,脸色铁青,回头怒视领路的塔塔尔向导,“为何不早说前面是沼泽?!”

  那向导在巴图吃人般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的嘀咕道:“尊贵的将军,草原上的沼泽就像天上的云,随着雨水和季节游走。我们告诉您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可经过这几日,谁能断定他们走过的地方,如今还是硬实的土地呢?经过大雨或地下水上涌,昨日能过车马的小溪,今天变成吃人的泥潭,在这片长生天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啊!”

  巴图闻言,胸中郁气翻腾,却知此话不假。

  他望着茫茫沼泽,深知大军贸然进入必遭灭顶之灾,只得强压怒火,传令绕道......

  十来日后,欧羡勒马立在沙丘之巅,举目南望,眼前不再是一片绝望的戈壁。

  在徐霆的带领下,他们一行三百余人终于穿过了茫茫草原与戈壁,再次看到了熟悉的景色。

  那地平线上,一道土黄色长龙在骄阳下静静延展,那便是黄河!

  河对岸,一片被河水滋养的浅绿平野朦胧可见,那是他们此行的关键跳板:河套之地。

  “徐兄,咱们总算是活着走出来了!”欧羡声音略带沙哑,眼神很是沉静。

  徐霆骑着马来到欧羡身边,看着远处的黄河缓缓道:“我们此刻在乌兰布和沙漠东缘,南下河套有两条路。一是沿黄河东岸走,地势平坦利于奔马,却要过石嘴山、磴口等蒙军控制的渡口驿站,极易被拦截,陷入背水之困。二是向东南,穿白于山与子午岭间的丘陵谷地,山路难行、人马俱疲,却能避开蒙军眼线,直插延安府。”

  徐霆话音刚落,欧羡便断然开口:“走山路!蒙军骑兵的长处,在平原驰射冲阵,势不可挡。可一旦进入沟壑纵横之地,他们的集群冲击力便会溃散,速度优势也去了大半。”

  徐霆点了点头,指了指远方说道:“只是那片山地没有可靠向导的话,怕是不好过。”

  欧羡扭头看去,有些疑惑的问道:“为何?”

  徐霆解释道:“西夏的中兴府就在西面不到两百里,是蒙军经营西夏故地的重镇,周边定有大量驻军游骑。我们直插其东侧山麓,无异于在他们眼皮底下钻行,风险太大。”

  欧羡沉默片刻,在脑海中回忆着地图,缓缓道:“徐兄,我等若沿河而下,水陆津渡必被严锁。向北回头,是自投罗网。眼下唯有这片山,是活路。”

  徐霆默然,最终点了点头。

  欧羡笑了笑道:“想来大家也歇息的差不多了,抛下那些破损的甲胄、多余的炊具,只留刀弓、干粮与水囊,轻装出发!”

  这一回,众人不必刻意抹去行迹,借着地势的掩护,脱离黄河沿岸的无遮平野,一头扎进东南方起伏的丘陵之中。

  这里的大地满目褶皱,无数风雨切割出的沟壑纵横交错,将高原裂成孤立的土塬,稀疏的骆驼刺与灰绿灌木点缀其间,更添荒凉。

  这般地貌虽然折磨人马,却也是最好的掩护,很轻松便吞噬着他们的行迹。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没入丘陵不过两三日,千余蒙古骑兵便如旋风似的卷至黄河渡口。

  蒙古千户巴图放眼看去,此地只剩浑浊河水与空寂滩涂,以及被丢弃的破铜烂铁。

  “他们弃了重物,轻装钻山了!”

  巴图脸色铁青,眯眼望向东南方暮色中的苍茫山影,耳边仿佛又响起撒里答冰冷的话语,令他不由泛起一股寒意。

  “传令!即刻分兵,额尔敦带五百人沿黄河东岸南搜,盯死所有渡口河湾!”

  “其余人随我进山,再派快马双骑换乘,持我令箭飞报中兴府留守与周边鄂托克那颜,就说有宋国精锐溃兵三百余骑,窜入河套东山,令各方出兵拉网合围!我要让这山,变成他们的坟墓!”

  “是!”

  随着巴图一声令下,蒙军的战争机器迅速运转,中兴府及周边骑兵纷纷调动,数个百人队从不同方向赶来,如巨大的铁梳,不留情面的梳理着白于山北麓至子午岭西侧的区域。

  只可惜一步慢步步慢!

  就在蒙古人行动之时,欧羡的队伍如一股滑不留手的泥鳅,悄然渗入了这片丘陵最复杂的腹地。

  他们利用这三日的宝贵时间差,并非直线逃窜,而是沿着干涸的古河道与背阴的山脊线疾行。

  队伍化整为零,又以特定标志迅速集结,留下的踪迹被自然地貌与有意误导的假象搅得七零八落。

  当巴图的斥候还在为几处新鲜的篝火余烬争论不休时,这支队伍已经在穿越最关键的哑口。

  欧羡亲自断后,直至最后一组弟兄安全通过,他才策马跟上。

  待他来到另一侧时,发现这边的地势愈发幽深,沟壑愈发狭窄,连日光都被两侧高耸的土崖切割开来。

  徐霆快步走来,低声说道:“景瞻,刚刚清点勒人数,三百一十二人,无一人掉队。”

  “那就好!”

  欧羡心头一喜,目光扫过队伍中疲惫的将士们,缓缓道:“蒙古人暂时追不上来,今日咱们找一处背风的崖壁休整,喂马饮水,伤兵处理伤口,吃些东西再出发。”

  “好,是该休息一下了。”徐霆点了点头,立刻前去安排。

  欧羡又散出去多名斥候,留意周围五里之内是否有蒙军游骑踪迹,若遇异常,不必纠缠,速速回报便是。

  斥候们依令行事,快速离去。

  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欧羡才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歇息。

  欧阳师仁拿着水壶走了过来,递给欧羡道:“没想到我们真能凭着多出来的三日,甩开巴图的追兵。”

  欧羡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平静的说道:“想来中兴府的蒙军然调动,拉网合围之势已成,我们若不能尽快穿过这片丘陵,抵达子午岭,迟早会被他们追上。”

  欧阳师仁看着欧羡严肃的神情,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景瞻,不必有压力,我们都相信你!”

  欧羡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多谢!”

  队伍歇息一整晚,大家的精力恢复了不少,吃饱喝足后,便再次启程。

  途中,他们发现了蒙古斥候的踪迹,皆凭借着沟壑的掩护,悄无声息的避开,未曾发生正面冲突。

  数日之后,在徐霆的领路之下,众人终于抵达了子午岭山麓。

  夕阳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连绵的山峦上,林木葱郁,遮天蔽日。

  欧羡勒马立在山麓之下,回首北望,丘陵地带已然被暮色笼罩,蒙军的追击,早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们,忍不住笑道:“诸君,我们到子午岭了。只要进入山中,蒙军的骑兵便再无优势,我们就真正安全了。休整片刻,今夜进山,向着延安府,继续前行!”

  将士们闻言,纷纷大笑着齐声应和,连日的疲惫仿佛消散了大半。

  而此时,巴图的军营中,气氛凝重得骇人。

  几名斥候伏地不敢抬头,为首一人声音发颤:“千户大人,我们循着篝火余烬追击数十里,只找到些丢弃的破旧盔甲,并无宋军主力踪迹……恐怕是中了疑兵之计!”

  巴图猛地将手中弯刀劈在案上,木屑四溅,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废物!三百多人的队伍,难道能插翅飞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帐内将领皆屏息垂首。

  半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地图,突然注意到了东南方向的复杂山地,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巴图厉声道:“传令!撤回西侧所有斥候,全军向东南古河道与背阴山脊线方向搜索!他们一定钻到那里头去了!”

? 第二百零四章 公事已了,私事未了

  子午岭,唐朝以前被称为桥山。

  广义的子午岭,包括横岭、斜梁、老爷岭、青龙山等山脉,地跨陕西、甘肃两地,处于黄土高原的腹地,它介于泾河与洛河两大水系之间。

  山势呈南北走向,古人称北为‘子’,南为‘午’,故称这段山岭有了这个名字。

  这段山脉之中,不仅有黄帝陵,也是秦直道的起点。

  只可惜,时过境迁,随着政治中心东移,秦直道战略价值下降,如今只有部分路段还有百姓使用,其余多数早已荒废。

  欧羡带着三百余人的队伍,走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连日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人马皆已疲惫不堪。

  行到一处叫洪峙梁的险地时,前去探路的时通像只狸猫一般溜了回来,拱手道:“公子,前方五里的山坳林密处,有不少扎营痕迹,估摸着有近百人。一路过去,暗桩不下五处,布防颇有章法,应该是行伍老手。”

  “近百个训练有素的老手,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旁边的徐霆皱紧眉头,神色严肃的说道:“要么是西夏的溃兵,要么就是金国的残兵...”

  欧羡沉吟片刻,看向时通问道:“可看清他们衣装扮相?”

  时通答得很是肯定:“回公子,小的看得分明。无论发式衣裳,皆是汉人打扮,绝非胡虏。”

  闻听此言,欧羡眼中神色微动。

  历经金、蒙统治,仍坚持汉家衣冠,其意不言自明。

  “如此看来,恐非溃兵,更像是聚守于此的义军。”

  他迅速决断道:“如今我等人困马乏,粮草辎重也不多,真要硬闯这险地,肯定要折损人手的。”

  说着,他环视众人,继续道:“徐兄,大队就地警戒,切勿妄动,听我信号。师祖、苏丹娜殿下,劳烦两位随我一行,以为声援。徐应勤、彭忠,持重弓于百步外岩崖隐蔽策应,非我号令,不得显露行藏。”

  众人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在时通的引路之下,欧羡三人悄悄钻进了山林。

  沿途有好几处极隐蔽的暗桩,要不是时通事先用手势指出来,就算苏丹娜眼力再好,也难以发现。

  他们有的藏在大树洞里,只露一双眼睛打探。

  有的趴在岩缝里,身形跟岩石掺在一起,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见此情形,欧羡心里更谨慎。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片还算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那头的密林后面,隐约能看到一道简陋却结实的寨墙,墙头上还插着几杆锈得发亮的长矛。

  四人走出密林,欧羡沉了沉气,朝着林子深处朗声道:“我等是自漠北返回大宋的旅客,路过宝地,无意叨扰,恳请寨主现身一叙,求个方便!不知哪位英雄在此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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