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算大,却稳得很,能穿透林间的风,清清楚楚传到密林之中。
林子里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摸到寨门前,还敢这么坦荡的叫阵。
静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长笑,震得树上的叶子都轻轻晃,一道身影拔地而起,像大鸟似的飞了下来。
这人约莫二十一二岁,身材精瘦却结实,光着上身,胳膊和胸膛上肌肉一块一块的,线条硬朗,一条青色的青龙刺青从胸膛盘到左臂,他一呼吸,肌肉一动,那青龙就跟活过来似的,鳞爪分明,看着就有气势。
尤其是那身古铜色的皮肤,竟泛着一层哑光似的亮泽,一看就知是外家硬功高手。
此人斜着眼打量欧羡三人,姿态狂得很,嘴角带着一抹桀骜的笑,声音洪亮道:“哪来这么多废话!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路财!这点江湖规矩都不懂?”
欧羡脸色没变,如今他们正被蒙古人追杀,比起钱财,时间更重要。
当然,直接给未免太涨他人气势,得给他一点教训。
于是,欧羡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两,朗声道:“出门在外,和气生财。这五十两银子,就请寨主和兄弟们喝碗酒、解解乏,算我交个朋友,还望寨主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说完,他手腕一抖,以弹指神通的手法将那锭银子甩了出去。
只见那银子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点破空声,朝那刺青汉子飞过去。
那刺青汉子单手一抬,接住了飞来的银两,只感觉一股力道顺着银两蔓延到他的手臂之上,推着他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嘶...好深厚的内力!此人不可轻易得罪。”
刺青汉子心中震惊,面上却故作轻松的说道:“你倒是个爽快人!既然如此,老子也不扭捏!弟兄们,撤防,让路!”
随着他一声令下,林子里立刻传来几声呼哨,接着就是树枝叶子挪动的窸窣声。
欧羡抱了抱拳,客气道:“多谢寨主行方便。”
他转身朝远处的徐应勤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告知徐霆,可以通过了。
片刻后,周青小跑着过来,抱拳道:“大人,徐大人命我前来汇报,咱们的人马多数已经通过了洪峙梁!”
“如此甚好。”欧羡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那刺青汉子听得周青之言,又看他一身宋军打扮,忍不住说道:“这位兄弟看来身份不简单啊!敢问混哪路的?”
欧羡看这刺青汉子虽然当了山贼,但做事有章法,拿了钱就放人,倒也算干脆利落,便自报家门道:“大宋使团书状官欧羡,家师郭靖。没请教寨主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也好再来登门致谢。”
那汉子听得这话,挑了挑眉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子午岭赛大虫史观就是老子!怎么?记下老子的名号,想日后找场子?尽管来,老子随时奉陪!”
欧羡闻言,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看他为人坦诚,心生好感,便说道:“史寨主一身好功夫,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太可惜了。如今国难当头,蒙古蒙古人的铁蹄踏遍中原,寨主不如跟我们一起南下,共同抗击外虏,到时候,肯定有你施展本事的地方,也不辜负这身功夫。”
“南下?回大宋么?”
史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爽朗一下子没了。
“老子祖籍华阴,高祖是梁山好汉九纹龙史进,曾祖乃闹海神童史鹏!高祖为朝廷效力,北击辽国南征方腊,最后战死沙场,只得了个忠武郎的封号,奖赏一分没有。我曾祖浑身是胆,追随岳元帅北伐金虏,血洒朱仙镇。”
“可结果呢?岳王爷被莫须有冤杀,我曾祖用命换来的不是功勋,而是猜忌!我史家两代男儿为赵宋流干了血,到头来连个名字都险些不配留在世上!”
他看向欧羡,眼中尽是嘲讽:“你现在叫我回去?哈哈哈...回去给那等朝廷再做刀下鬼、无名魂吗?老子不干!”
一旁的时通听得这话,眼神一亮,抢步上前,抱拳朗声道:“原来是天微星之后,失敬!在下时通,先祖正是梁山泊地贼星!咱们队伍里,还有位兄弟,是地狗星之后!”
史观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时通一番,眉头微皱,却也抱拳回礼问道:“原来是鼓上蚤的后人……你如今,可是在给赵家朝廷卖命效力?”
时通咧嘴一笑,神情坦荡的摆手道:“史观兄弟可别误会!我时通这辈子,只服欧公子一人。至于那赵宋朝廷?嘿,我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哈哈...好!是条爽快汉子!”
史观顿时放声大笑,他重重拍了拍时通的肩膀,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欧羡在一旁静观,见史观虽落草为寇,但恩怨分明、血性未凉,心中更添几分欣赏。
他神色严肃的提醒道:“史寨主,实不相瞒,我等身后有蒙古精锐铁骑紧追不舍。今日承蒙让路之情,他日若那些蒙古人寻着踪迹追至此处问询,寨主只需如实指点我等南去方向即可,万莫为我等之事,与强敌硬撼,平白折损了自家兄弟性命。”
史观听了,却是嘴角一撇,满脸尽是混不吝的桀骜。
“老子在这山岭里讨生活,只认得脚下的黄土疙瘩和手里的吃饭家伙!蒙古人?宋人?关我鸟事!他们不来找老子的晦气,老子也懒得搭理。你们的麻烦,自己兜着,各安天命吧!”
欧羡笑了笑,抱拳道:“人各有志,欧某不勉强。只是世道艰险,此地也非长居久安之所,还望寨主与兄弟们多多保重。”
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倘若他日遇风云不测、进退无路之时,可往汉中一带去寻我师父郭靖郭大侠。提我欧羡之名,定能为寨主谋一条生路。”
史观听了,嗤笑一声,不屑的摆了摆手,像是挥开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郭大侠名头不小,想来也是条好汉。不过,老子的路,自己走,用不着别人接济!”
说完,他再也没看欧羡等人一眼,转身一跃,身形像豹子似的矫健,几个起落,就钻进了茂密的密林里,身影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欧羡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了心绪,转身对身边的洪七公和苏丹娜低声说:“我们走吧!别耽误行程,免得被蒙古人追上。”
出了洪峙梁不过百余里就是安西路京兆府,这里是蒙古经略中原和西征的后方基地之一,也是控制关中平原、威慑南宋川蜀的战略枢纽。
十八年前,蒙古太师木华黎率十万大军围攻京兆府西面的战略重镇凤翔,企图打开关中门户。
然而金军坚守不退,蒙军久攻不下,最终撤退。
铁木真去世那一年,蒙古军队首次攻入京兆府境内,导致关中大震。
待窝阔台即位后,蒙金在陕西展开激烈的拉锯战。
金朝名将完颜陈和尚曾在大昌原等地以少胜多,屡挫蒙军,但这未能扭转整体战略劣势。
九年前,蒙古大军攻破凤翔,金国为收缩防线,主动放弃了京兆府,将大量百姓迁往河南。
自此,京兆府及关中平原实质上落入蒙古手中。
细细算来,京兆府已在蒙古统治下近十年,它不再是前线战场,秩序得以恢复,为蒙古南征提供支持。
一行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略作休整,欧羡召来时通,吩咐道:“时通兄弟,你扮作樵夫入京兆府,探听一番城内蒙古驻军的动静,尤其留意他们是否收到哈拉和林传来的风声。”
“得令!”
时通抱拳,转身便去准备。
不多时,他换上破旧衣裳,脸上手上抹了尘土草灰,挑着一担柴火便晃晃悠悠的下山去了。
约莫一日的功夫,时通便飞身而回。
他快步走到欧羡身前,抱拳禀报道:“公子,小的在城里转了两三圈,一切如常。那蒙古兵巡哨如常、城头岗哨的数目都未增减,市集上也无特别风声。看这情形,哈拉和林那边的消息,定然还未传到此处。”
欧羡闻言,不由得松了口气,这确是眼下最好的消息了。
既然蒙古人既未察觉后方变故,那沿途关防便不会收紧。
想到这里,他探手入怀,取出那卷盖有忽必烈王印的商队文引,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继续扮作波斯商队,取褒斜道,直插汉中!”
徐霆和欧阳师仁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险中求快的上策,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一旦蒙古人察觉到了异常,他们更难穿越战区,回到大宋去。
于是,随着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行动起来。
先由时通、段阅两人带着二十个弟兄入京兆府,分开购买了二十余辆马车,然后又买了大量的香料、药材、兽皮等物品,将马车填满。
而欧羡和欧阳师仁紧密合作,第二次伪造了一份忽必烈的文引。
杨智熟练的换成了波斯人的衣服,那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
在徐霆的带领下,众人没有入京兆府,而是顺着渭河西行,前往郿县。
沿途虽设有几处蒙古查验关卡,但守军未接严令,查验颇为松懈。
每到关前,通晓多种番语的欧阳师仁便趋步上前,操着流利的波斯语混以蒙古官话从容交涉,递上那卷忽必烈文引,再辅以些许辛苦钱。
守关士卒验看文书印信无误,又见这商队规整、货物寻常,盘问几句便挥手放行。
两百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行人走了三日便到达了目的地。
再一次贿赂守将后,队伍顺利进入了褒斜道,欧羡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是夜,山风钻过营帐缝隙,呜呜的响。
欧羡走到徐霆跟前,见他正在篝火的照应下擦着佩剑,便笑道:“夜里篝火看剑,徐兄好兴致!”
徐霆笑了笑,收起剑,指了指身边的石块道:“坐。”
欧羡闻言坐下,也没绕弯子,只是声音压低,缓缓道:“明日进了褒斜道,只管往前走,到汉中地界了。这趟公差,到这儿就算是了结了。”
徐霆点点头,松了口气道:“谁能想到去一趟哈拉和林会发生这么多事...如今我都在头疼,该如何写奏折。”
“哈哈哈...徐兄照着这个抄便是。”
欧羡爽朗一笑,将自己这一路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的笔记递给了徐霆。
徐霆见状,不禁脸色一凝,询问道:“景瞻,你这是何意?”
“公事已了,私事还没了呢!”
欧羡抬眼望向黑夜,眼神飘得远,像是要望穿千山万水,“临走前,我亲口应了大师公,要把五师公的遗骨带回桃花岛,如今可还没做到。”
徐霆眉头猛地皱紧,脸色一沉。
他听欧羡提过这茬,只当是日后的闲差,万万没料到,他竟然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其实,我在哈拉和林之时,便四处打听,费了不少劲,才从几个老克烈部人口里套出点线索。”
欧羡缓缓说道:“铁木真早年的大帐不固定在和林,总在克烈、乃蛮旧地之间挪,大概就在鄂尔浑河和图拉河交汇的那片草原。五师公当年就是在那儿,为了保护七师祖而死。”
说到这里,欧羡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说道:“谁能料到,那儿距离哈拉和林,至少一千四百里。那会儿我身负朝廷重任,抽不开身,如今该去了。”
“你疯了!”
徐霆腾地站起身,激动的说道:“眼下是什么时候?我们刚从蒙古人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你要掉头往北走,钻蒙古人的腹地?就为了一副埋了几十年的骸骨?”
“正因为是此刻,才是最好的时机!”
欧羡平静的说道:“窝阔台遇刺身亡,蒙古人必要报复,各方势力必然会集中到哈拉和林去。如此,漠北反而空虚,更有利于我行动。”
“你一个人去?!”
“那倒不会,”欧羡笑了笑道:“我是去请回遗骨,不是去送死的。段阅兄弟很熟悉漠北,我带上他去。”
徐霆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就你们两个?”
“这事不是带兵打仗,贵在悄无声息。人多眼杂,反倒误事。”
欧羡拍了拍徐霆的肩膀,悠哉的说道:“徐兄,咱们兄弟们的荣华富贵全在你身上,这担子比我去寻骨重多了。”
徐霆张了张嘴,看着欧羡眼里那股沉稳劲儿便知道,再劝也没用。
半晌,他重重叹口气,颓废坐下:“你……何时动身?”
“明早,跟大队分道。”
说罢,欧羡仰头看着星空,如今已是七月底。
因为他们从哈拉和林一路逃回来,走到这里花费了四十余日。
如此算来,时间有些紧迫,他只能快马加鞭了。
徐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保重,活着回来。”
欧羡又是一笑,另外交代一事:“还有件小事托付徐兄,我那匹飞跃峰,劳你带到汉中,亲手交给郭芙妹子。就跟她说,哥哥请她帮忙照看些时日。”
徐霆猛地抬头,喉结动了动:“这……这怎么听着像交代后事?”
欧羡先是一愣,忍不住吐槽道:“徐兄,我若是真折在北边,做了鬼也得夜夜回来找你,搅得你后半辈子不得安生。这遗言够不够味儿?”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