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宗闻言,不禁点了点头,觉得郑性之所言稳重。
他又看向江万里,询问道:“依江卿之见,当如何?”
江万里思索片刻,躬身道:“回官家,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收回襄阳、樊城,至于之后之事,待之后再说。”
理宗思索片刻,开口道:“上回不是谈及,调孟璞玉至荆襄,主导收复两城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曹孝庆躬身道:“启禀官家,臣以为,孟珙擅收汪世显一事,断不可轻轻放过!昔日在成州,两军对垒,情势危急,他为稳住防线,权宜行事,尚可推说事急从权。然如今西线兵锋减缓,蜀中稍安,数月已过,孟珙无丝毫请罪之意。此非疏忽,实乃恃功而骄,目无朝廷法度!若天下镇帅皆效仿此举,只问利害,不遵诏令,则朝廷威仪何存?纲纪何存?”
他略顿,见理宗面色凝重,便继续道:“故臣以为,当明发诏旨,申饬其过,降其官阶,以正视听。而后,再命其总揽荆襄军事,限期收复襄阳、樊城,许他戴罪立功。如此,既彰朝廷法度之严,又不废其才之用,可谓两全。”
曹孝庆话音落下,参知政事李宗勉立刻出班反驳道:“官家,臣以为曹尚书此言,乃胶柱鼓瑟之论!”
“昔年汪世显携精锐来投,正值蒙古猛攻、川陕震动之际。孟珙若拘泥常法,逐其于门外,或缚送临安请示,则战机早失,人心离散,焉有后来成州之固、蜀口之安?此所谓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乃将帅临阵决断之权,非但不是过,实是力挽狂澜之大功!今若以此等功劳问罪,岂非令前线将士寒心,令有识之士却步?”
眼看两位重臣各执一词,理宗将目光投向一直沉吟的左丞相乔行简。
老丞相语调平稳的开口道:“李参政所言,是战时之情。曹尚书所虑,是承平之法。孟珙所为,于情可悯,于理却亏。今日不究,则来日边将效仿,皆以非常之时为辞,行割据自专之实,国家法统必乱。是以老臣一问,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提出折中之策:“老臣以为,当有惩戒,以儆效尤。亦须用才,以固边防。”
“不若将其由四川安抚使,平调为京湖制置使,专责荆襄战事。名为平调,实含贬谪之意,令其知朝廷纲纪不可轻犯。待其克复襄阳,再论功行赏,另行叙用。如此,可安法理,亦可安边疆。”
这番言论看似老成谋国,实则还是偏向于曹孝庆,李宗勉自是不愿,又与乔行简辩论起来。
理宗听得头疼,又难以权衡,便看向江万里、郑性之二人,希望他们也能发表意见。
郑性之思索一阵,也觉得孟珙此事处理的太糙,便躬身道:“禀官家,诸位同僚所言,俱是老成谋国、出自公心。乔相公欲正纲纪,李参政体恤将劳,皆有其理。”
众人一听,便知这货又开始了。
先和了一圈稀泥,将双方立场轻轻捧起,却绝不沾染半分。
“臣忝居枢府,深知边事如水,瞬息万变。孟珙久在行伍,其临机处断,略有粗糙。”
“故臣愚见,或可……温旨询问,令其自陈当时情由,一来以示朝廷体察下情,二来亦观其态度是否恭顺。至于如何处置……乔相公平调之议,不失为持重之法。然最终圣意如何,仍需官家乾纲独断。前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总以不起波澜、平稳过渡为上。”
江万里也开口道:“官家,臣以为,当此国之巨变关头,首务在于事功,而非名器。孟珙是否有过,汪世显是否当收,皆可容后细议。眼下最要紧之事,是收复襄阳、樊城,乃解我腹心之患的唯一急务。满朝文武,论知兵善战、能当此任者,无出孟珙之右。”
他环视同僚,最后向理宗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一切事宜,待克复两城之后再行详议。届时,是功是过,是赏是罚,朝廷自有明断。”
理宗听得此言,不由得点了点头道:“荆襄之地,国之襟要,襄阳、樊城久陷腥膻,朕夙夜痛心。当此非常之时,必赖非常之才,行非常之事。”
“拟旨,四川安抚制置使孟珙,素著忠勤,晓畅戎机。前守蜀口,能见机而作,稳峙边陲,虽有专擅之嫌,亦存戡乱之实。兹特晋尔为京湖制置使,权知江陵府,总京西、湖北一路军政,开府江陵,专责规复襄、樊事宜。诏到之日,即速赴镇,一应战守调度、官吏黜陟、钱粮支用,许以便宜施行,务期克捷。”
听得这话,江万里和李宗勉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齐声道:“臣等领旨!”
待众臣退下后,理宗有些不放心的招了招手,一名面色暗沉、眼角低垂、双目浑浊、身形佝偻之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躬身道:“官家,老奴在。”
此人正是大宋内廷第一高手,供奉官髯翁。
“髯翁,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理宗神色凝重的问道。
髯翁垂首,声音不带丝毫起伏道:“回官家,老奴字字入耳,不敢遗漏。”
“窝阔台……竟于都城遇刺身亡……”
理宗低声重复,这事儿他还是不敢相信。
他看向老宦官问道:“髯翁,朕问你,这天下武学,可有人能潜入朕这宫城,行...悖逆之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静得可怕。
髯翁沉默了许久,久到理宗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他才缓缓开口道:“回官家,老奴不敢隐瞒,若有人全然不顾宗师颜面,不择手段只求潜入行刺,单以武艺论...天下五绝,皆有此能。”
“又是天下五绝?”理宗眉头紧锁。
“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段智兴,北丐洪七公,已故的中神通王重阳。”
髯翁如数家珍,语气中带着一种习武之人谈及巅峰时的复杂敬意,“此五人,皆是一派宗师,身份超然,自有其傲气,做不得行刺隐匿之事。”
“若他们做了呢?”
理宗的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髯翁再次陷入沉默,半晌,他才道:“若真如此…老奴拼却这身枯骨,可为官家争取调集皇城司精锐的些许时辰。禁宫重重,他们纵能进来,也必叫其有来无回。”
理宗缓缓点头,压低声音继续问道:“若将皇家历代所藏武学典籍、神兵宝药,尽数予髯翁参研,你可能胜过那五绝?”
髯翁闻言,竟罕见的呆了一呆。
随后苦笑一声道:“官家有所不知,五绝之所以为五绝,天赋、心性、机遇、数十载寒暑不辍的积累,缺一不可。老奴机遇、积累不弱于人,然武学巅峰一步之遥,便是天堑。所欠者,正是那一点与生俱来的天赋灵光。”
理宗怔怔的看着眼前这已是人间绝顶的老太监,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般话来。
他灵光一闪,不禁问道:“髯翁莫非与五绝交过手?”
髯翁苦涩一笑,点头道:“老奴二十五年前,与北丐洪七公有过一战。”
“哦?”
理宗顿时来了兴致,让髯翁详细说说。
二十五年前,嘉定八年,宁宗皇帝在位之时。
彼时,髯翁一身《天罡童子功》已大成,内力流转圆润无碍,自付纵是与名动天下的五绝相比,相差亦在毫厘之间。
直到那年九月,髯翁发现官家的酒壶重量不对,明显少了半壶。
他心中一紧,要知道宫中禁卫森严,蚊蝇难入,此等情形绝非寻常,髯翁不动声色,接连数夜潜行于皇宫各处查找缘由。
终于在第三夜,他在御膳房的房梁上,发现了一个中年乞丐,正抱着半只烧鹅,吃得旁若无人。
更让髯翁心惊的是,那乞丐身法很是了得,以至于就躲在御膳房内,都没人发现他。
这等修为,绝非寻常毛贼。
是夜,髯翁不再隐匿,身形如鹤,直掠而上,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天罡掌力悄无声息印向那人后心。
那乞丐恍若背后生眼,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迎来。
双掌并未相交,罡风激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
两人目光一触,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再无多言,两人从梁上斗至殿顶,又从殿顶掠至临安城外。
那一战,从星斗满天直至东方既白。
髯翁将《天罡童子功》催至极致,周身如罩铜钟,掌力开碑裂石,刚劲有力。
而那乞丐掌法更是惊世骇俗,至刚至猛,却又能于刚猛中生无穷变化,龙形气劲浩荡磅礴。
六百余回合后,髯翁那自诩金刚不坏的天罡气劲,终被一招飞龙在天击破,胸中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方止。
这时,髯翁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
败回深宫之后,髯翁很是不服,便服用了皇家珍藏的大内灵药。
不到一月,伤势尽复,且因与绝顶高手生死相搏的体悟,停滞已久的内力竟然又精进了不少。
髯翁觉得自己行了!
于是挑了一个夜月重返御膳房,洪七公果然还在。
此番交手,髯翁掌力更见沉凝,招式变化也多了几分机巧。
然而洪七公的掌法却似浩瀚大海,任你狂涛击岸,我自吞吐万象。
五百余招,髯翁再度败北。
洪七公甚至还有心情指点他道:“你这童子功练得是真好,硬是要得!可惜,刚极易折,差了点儿以柔克刚、阴阳互济的味道。”
这话让髯翁更加破防,觉得洪七公是在嘲讽自己。
他默然返回皇宫,将龙虎山上供的百年龙虎金丹吞了,一边运功疗伤,一边将洪七公的招式反复拆解、印证。
不过个把月,他的内力在药力与执念催动下,竟又浑厚一分。
髯翁觉得这回自己肯定行了!
于是,他第三次去御膳房碰碰运气,没想到依然找到了洪七公。
那一刻,髯翁觉得这乞丐欺人太甚,他居然在皇宫偷吃了三个月!
这一战,髯翁将毕生所学与一月苦思尽融于掌,气势竟更胜从前。
洪七公“咦”了一声,眼中兴致大浓。
两人身影翻飞,劲气纵横,又从皇宫斗到了城外。
然而,差距并未因他的苦功而弥合,反而愈发清晰。
四百招刚过,洪七公掌势一变,如天网恢恢,一股柔劲缠上髯翁至刚的掌力,顺势一引一按。
髯翁顿觉千斤压顶,浑身气劲如陷泥沼,再也动弹不得。
此时,东方刚现出一线鱼肚白。
髯翁僵在原地,三次败北,且败得一次比一次快
尤其是这一个月,他呕心沥血,嗑药、复盘、拆解、再嗑药、再复盘、再拆解。
而对方只是优哉的偷吃偷喝……
巨大的差距淹没了他,也熄灭了他心头的那道火。
洪七公松了手,挠了挠乱发,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反倒出言安慰:“莫灰心,叫花子走南闯北,能接我四百招以上的,除了那四个之外,也就你了。武林的未来,是你们的。”
髯翁怔怔抬头,问道:“敢问洪帮主贵庚?”
洪七公报了个岁数。
髯翁听完后,更是万念俱灰。
因为洪七公比他自己还小五岁!
听完髯翁的遭遇后,理宗有点想笑,但看着老太监那幅淡漠的神情,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挥了挥手,让髯翁退下。
髯翁深深一揖,躬身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第二百零八章 归心似箭
不过半日功夫,理宗将调走孟珙的消息就传遍了临安城。
所有人都清楚,四川安抚使掌握的不只是川陕四路的权柄,还关系着半壁江山的安危。
因此,每一个想进步的人,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而理宗自己心中也有数,蜀地需一位老成持重、能镇住局面的柱石之臣。
但考虑到蜀地干系太过重大,理宗断不会将这般重任全然托付一人。
所以主帅之下,还需配一位得力副将,既辅佐政务,亦为官家暗中观察蜀地动静。
最先发起冲锋的,是几位以“清流直谏”自居的台谏官。
他们联名举荐年高德厚的礼部侍郎王爚,称其“立朝端方,素有清望,可安蜀中大局”。
话虽冠冕堂皇,明眼人却一眼看穿:
这是要将一位学问道德无瑕、却对军旅之事一窍不通的老儒生,推到虎狼环伺的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