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贫道修的是全真内丹,一看便知,这八个字,是金丹大道的入门关窍。欧先生,你作此书,当真是深明此理。”
欧羡心头一紧,讪笑两声,不敢接话。
王处一浑然不觉,继续道:“灵根者,非石非物,乃先天一气,自虚无中来。文中石猴迸出,恰似那一点真阳,破混沌而生。水帘洞者,非山非穴,乃玄关一窍,人人具足,只是寻常人不识自家宝藏,向外觅求。你以寓言写丹法,妙极。”
“还有那句‘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这是化用紫阳真人的丹旨吧?”
紫阳真人张伯端,北宋著名高道,内丹学的集大成者。
嘉祐二年,因受累谪戍岭南,走上访道修仙之路,遇异人得金丹火候之诀。
此人主张三教合一,试图以道教修炼性命之说融合儒释道三教,被全真道尊为南宗始祖。
不等欧羡回答,王处一便自顾自叹道:“全真南宗始祖的内丹心法,被你隐去道号,编作秘传心诀,托名世外高人传下。释家门径,藏道家真言...欧先生进士之身,竟能精研至此,实在难得啊!”
欧羡这时候掌心已经流汗了,他哪里精研过内丹修行,不过是后世刷短视瞧过些零碎说法,这辈子又看的书多,勉强算入门,遇到王处一这种行业大拿,他岂敢班门弄斧?
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轻声道:“我不过是读过几本道书,听过一些揣度罢了,谈不上精研。”
“哦?”
王处一兴致更浓:“你且说说,都听过哪些说法?”
“......”
“我曾在一些散轶笔记里见过只言片语,紫阳真人丹旨本就性命双修,最适合做入门根基……”
王处一却听得眉梢微动,只当他是谦逊。
“这个说法倒也不错...”
王处一点了点头道:“旁人只道你是文苑才子,贫道却知,你是于儒业之外,暗通玄门真意。若不是潜心深究,绝写不出这般字字合丹理的文字。”
欧羡心中更慌,只得战术性喝汤。
王处一却语气郑重的说道:“欧先生可知我全真一派,自重阳祖师传下一句话,心中不可无主!主者,非神非佛,非仙非圣,乃自家本心。三教归一,不外乎明心见性。你书中写灵根、写心猿,与我教宗旨不谋而合啊!”
“贫道观此书开篇,取经缘起未起,心猿野性未收,可根骨已立。灵根是先天,心猿是后识。先天不可求,后识不可纵。贫道日日打坐,不过是拴住这只心猿。你能以此入文,想必于‘拴心猿’,另有高见?”
欧羡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道长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感,信笔涂鸦,哪里谈得上高见?”
“拴心猿原不必只靠枯坐,应当动中求静、以武演道!于身形动静之间调气,在一呼一吸中凝神,让神不离息、息不离心,将那乱跑的心思,拴在呼吸与身形之上,使神不外驰、气不漏泄,便是以动制心、以静养命。”
“如此,先天灵根自守,后天心猿自敛,便是最朴实的拴心猿之法。”
王处一听后,不禁思索起来。
全真拴心,重在静中制心。
以清修静坐为要,守息观心,枯坐止念,先修性后修命,将心猿锁在蒲团静室之中,断外缘、严戒律,一念不起、万虑不生,便是拴住。
欧羡提出的动中求静、以武演道,是不同的方向。
可王处一却觉得其中有不少可取之处,只是他修行不够,领悟不得其中奥妙。
想到这里,王处一对欧羡更是钦佩,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感悟,真是天生的全真好苗子啊!
“欧先生可愿随贫道修行?”
不等欧羡开口,郭靖就搂住欧羡道:“王道长,婉拒了啊!”
王处一:......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定计
秋高气爽日,全军出击时。
孟珙最后看了一眼兴元府,拍马跟上镇北军,缓缓离开了这个他奋斗了两年多的地方。
镇北军是孟珙在联合蒙古灭金后立即组建,同年孟珙还军襄阳,制置司奏留其在襄阳兼任镇北军都统制,正式确立指挥体系。
这时期正值宋蒙关系从盟友转向敌对的关键节点,孟珙组建镇北军的核心目的也很简单。
其一,吸纳北方精锐,充实京湖防线军力。
其二,管控中原流民,将其转化为抗蒙力量。
其三,填补金国灭亡后河南、湖北北部的军事真空。
而镇北军的兵源主要可以分为两类,近半数是金国溃兵。
金国灭亡后,有不少金兵流散于北方,包括不少原金军精锐、契丹军、汉军,这些人战斗经验丰富,熟悉蒙古战术,擅长骑射。
另外一半多数为中原流民,他们是来自黄河流域、河南、陕西等地避战乱南迁的壮丁,对蒙古入侵有切肤之痛,所以作战意志坚定。
之后改称为襄阳府驻扎御前忠卫军,由江海任副都统制,成为大宋正规军序列中的精锐部队。
孟珙离任后,兵力增至二万人,成为宋蒙战争中荆襄防线的绝对主力。
当年襄樊第一次失陷时,因李虎、王旻军队叛乱,镇北军部分溃散。
之后孟珙在汉中以优厚条件招抚,降者不绝,镇北军又迅速恢复了战力。
镇北军后方便是郭靖所率领的英雄营,郭靖、黄蓉、欧羡、郭芙、大武小武各自骑着马,走到队伍之中。
郭芙回头看着绵绵不绝的队伍,只觉得大军如潮,旌旗蔽日,望不见尽头。
她兴奋的跟身后的大武小武讨论着:“你们看那些骑兵!个个都是百战精锐!还有我爹爹坐镇的英雄营,再加上达海叔叔那样的绝顶高手从旁护持,这般阵容,横行天下也够了!”
大武连忙点头,斗志满满的说道:“师父武功盖世,自是无人能敌!”
小武也不甘落后,接话道:“咱们还有运筹帷幄的孟帅呢!孟帅加上师父,还有秋谷道长和达海师叔,什么鞑子拦得住?”
三人越说越是激昂,只觉此番东进,必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欧羡骑着飞跃峰领先他们几步,本不打算开口。
但听到此处,不禁开口道:“达海大侠未随大军东进。”
“啊?”
三人微微一愣,片刻后,郭芙扬起下巴,自信满满的说道:“没有达海叔叔又如何?单凭我爹爹一人,也足以护持全军,照样横行天下!哥哥,对不对?”
说着,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欧羡。
欧羡浅浅一笑,点头道:“芙芙说是,那就是吧!”
“嘿嘿...”
数日之后,军队行至云安军郊外。
眼见天色渐晚,孟珙抬手一挥,沉声道:“传令全军,就地扎寨,安营歇息,斥候四面布防,不得懈怠。”
军令传下,便响起有序的号令声,士卒们各司其职,掘壕、立寨、搭帐、炊火,不过半个时辰,一座规制严整的营寨便在江畔拔地而起。
此时,中军大帐也搭建完毕,牛皮帐顶厚实坚固,帐内悬挂着荆襄山川地形图,案几上摊开着兵符与粮草簿册,孟珙入内后,沉声吩咐亲卫:“速去请诸位将军、谋士入帐议事,不得有误。”
亲卫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帐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第一个掀帘而入的,正是孟珙麾下第一先锋猛将刘全。
他一身玄色铁甲面容刚毅,身形魁梧。
刘全武艺卓绝,勇冠三军,虽是军旅武人,却深谙攻城野战之法,在诸将之中,战力仅次于郭靖与达海两大绝顶高手,稳稳坐得上第三把交椅,此次收复襄樊,更是孟珙倚重的先锋主力。
他入帐便抱拳行礼道:“末将刘全,参见孟大人!”
孟珙抬手虚扶,笑道:“不必多礼,且坐。”
刘全刚落座,帐帘又动,一道矫健的身影快步而入,此人正是日后名传千古的大将王坚。
只是现在王坚年纪尚轻,初露锋芒,最擅长途奔袭、迂回绕后,专打敌军软肋,是孟珙麾下得力的奇兵将领。
他躬身行礼:“末将王坚,前来报到!”
孟珙微微颔首,对这位年轻将领颇为器重,示意他先坐下。
紧随其后入帐的,是两人结伴而来。
左首一人羽扇轻摇,面容清俊,正是孟珙幕府谋主杨掞,此人足智多谋,深谙兵法韬略,被孟珙誉为“小子房”,军中大计多由其参赞。
右首一人身着青衫,面容沉稳,乃是后勤主管陈咸,精于理财、统筹粮草,是大军后勤的命脉所在,二人一文一谋、一文一务,向来形影不离,入帐后齐齐拱手见礼。
最后三人正好在路上遇见,便一同入内。
一位是专掌情报侦缉的王登,也就是郭芙结拜姐妹王琪之父。
此人心思缜密,擅长搜集敌军布防、粮草、动向等机密情报,为孟珙的战术决策提供精准依据。
一位是孟珙的二号谋士刘仪,专门负责为投降而来的原金国将士做思想工作的。
第三位自然是武力天花板郭靖郭大侠了!
三人一同入帐,拱手行礼后纷纷按照原本的位置坐下。
一时间,帐内猛将、谋士、后勤、情报、顶尖高手齐聚,可谓是人才济济。
孟珙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山川地形图前,目光扫过众人,神情严肃的说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商议收复襄樊之策。襄樊为京湖根本,朝廷屏障,失却襄樊,则荆襄危殆、江南不安,今日我等齐聚,便是要定下万全之策,誓复此二城!”
帐内众人皆是神色一正,刘全率先起身:“末将愿为先锋,率部强攻,定要踏破樊城城门!”
孟珙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头看向谋主杨掞:“杨先生,先说说当前形势。”
杨掞站起身来,先朝着众人拱手行礼,接着便指着地图道:“蒙古军占据襄樊,以樊城为犄角,襄阳为核心,又以唐、邓二州为后方补给,倚汉江为天险,说一句固若金汤毫不夸张。”
“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就没有破绽!”
杨掞顿了顿,才继续道:“其软肋有二!其一,粮道依赖郢州,郢州若失,则襄樊蒙军粮草断绝。其二,外围布防分散,我军若分路袭扰,必能使其疲于奔命。”
孟珙点头称是,又看向王登:“王先生,敌军布防与粮草动向,你且细说。”
王登起身行礼后,指着图中标记:“回大人,据探子来报,蒙军主力屯于襄阳,约两万余人,由刘介于统领。此人能征惯战,不可小觑。樊城守兵薄弱,约五千人,主将是个蒙古人,名叫塔海。”
刘全闻言,嗤笑一声:“刘介于?无名之辈,末将取他首级如探囊取物!”
郭靖却微微皱眉,提醒道:“此人我在汉中时听说过,原是金国降将,归蒙后屡立战功,用兵狡诈,不可轻敌。”
刘全看了一眼郭靖,丝毫不敢顶嘴。
王登则笑了笑,手指移向冢头、郎神山一带。
“这两处是其外围据点,囤积粮草军械。冢头约三千人,郎神山约两千。信阳军一带驻有蒙军援军,约五千人,可随时驰援襄樊。”
说着,王登的手指继续下移,落在邓州。
“还有一事,在邓州一带,蒙古人正大量囤积木料。据探子回报,那些木料都是造船用的,堆积如山。我们推测,蒙古人应该是准备打造水师,待时机成熟,便顺江而下。”
话音一落,帐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全冷哼一声道:“哼!打铁还要自身硬,他们船都没造好,咱们先一步烧了便是。”
王登笑着点头道:“刘将军说得是,不过要烧邓州,得先过唐州。唐州驻有蒙军三千,虽不多,却卡在必经之路上。”
说完,他朝孟珙拱手,退回原位。
孟珙沉思片刻,朗声道:“形势诸位都听明白了,说说吧!这一仗,咱们该怎么打?”
帐中静了一瞬,刘全依然是第一个开口:“大人,末将还是那句话,末将愿领兵攻樊城!”
王坚年轻,说话却没有刘全那般冲,他沉吟片刻道:“刘将军攻樊城,末将愿领轻骑绕后。邓州那些造船木料,末将去烧。若能得手,不仅断了蒙军水师之念,还能震动襄樊蒙军军心。”
刘仪笑了笑,不紧不慢的插了一句:“王将军勇气可嘉,只是唐州那三千人,你打算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