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点点头,忽然问道:“那班主姓甚名谁?多大年纪?是何方口音?”
这一问问到了要紧处,李上元迟疑了一下,答道:“这个……晚辈只知道那班主姓沈,至于名字……实在不知。那时我年纪尚小,只记得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年纪,说话口音很好听,近来到了嘉兴,那沈班主带点嘉兴口音。”
柯镇恶闻言,若有所思。
姓沈,嘉兴口音,三十来岁……
他心中暗暗盘算,这人的年纪若活到如今,应该四十来岁,想来还在人世。
柯镇恶沉默良久,缓缓道:“你那妹妹的剑法,与老夫的七妹颇有渊源。待她醒来,老夫要亲自问她几句话。”
李上元忙道:“老前辈但有吩咐,晚辈兄妹自当遵从。”
柯镇恶点点头,不再言语。
两日后,李蔓终于醒了。
柯镇恶得了消息,便拄着铁杖来到客房,曲桃枝正扶着李蔓喝水,李上元也站在一旁候着。
见他进来,两人连忙让开身侧。
“姑娘可算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柯镇恶坐在椅子上,面色虽沉,语气却透着几分关切。
“多谢老前辈关心,晚辈好一些了。”
李蔓脸色苍白,说着便想撑着坐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了,免得又伤着。”
柯镇恶听到声响,便摆了摆手,示意她躺着说话。
李蔓闻言,这才靠回枕上,轻声道:“晚辈听哥哥说了,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报恩之事不急!”
柯镇恶打断她,沉吟片刻,才问道:“老夫问你,你那越女剑法,当真是戏班子里学的?”
李蔓点点头:“是,十年前我六岁,师父见我有些天赋,便收我为徒了。”
“那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师承何处?”
“师父本名沈小洁,嘉兴人氏。她教了我半年,临别时告诉我,我们门派的祖师是一位奇女子,号幽栖居士,乃是嘉兴有名的才女。”
柯镇恶听到“幽栖居士”四字,心头猛然一震。
他想起了多年,七妹韩小莹坐在江边,一边擦拭长剑,一边与他们兄弟闲话的光景。
“大哥,我这剑法的师祖,你猜是谁?”韩小莹笑着问他。
柯镇恶大小说道:“哈哈哈...七妹,这可考不到我!我听闻越女剑法乃越女阿青从仙猿处习得,曾一剑突破一千甲士与剑士阻拦,乃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客也!”
“大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韩小莹笑眯眯的说道:“越女剑法的确出自越女阿青,但仙猿之剑法,凡人如何练得?所以,是越国剑士将越女阿青的剑招整理成了最初的越女剑法。”
“传到唐末明州刺史顾全武时,他依据古法剑术要旨加以创新,创造了新的越女剑法。”
妙手书生朱聪闻言,笑着说道:“这般说来,七妹修炼的越女剑法,是出自顾全武?”
“不是哦!”
韩小莹笑了笑,继续道:“之后全武越女剑法传到了我师祖幽栖居士,师祖认为全武越女剑法杀伐过重,不适应女子修炼,便又进行创新,使之更适合女子修炼。之后传于我师父,我师父再传于我和师姐。”
想到这里,柯镇恶不禁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你师父可曾提起过...她的师父是谁?”
李蔓想了想道:“她说她的师父叫苏明玉,是嘉兴人氏,剑法极好,只可惜英年早逝。”
柯镇恶听得这话,握着铁杖的手猛然收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李蔓的师父沈小洁,分明就是与七妹师姐的徒儿。
那套越女剑法,竟是这样传下来了。
柯镇恶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叹一声,声音竟有些发颤:“好,好,好……想不到七妹的剑法竟还有传人在世。”
李蔓一怔:“老前辈,您说什么?”
柯镇恶只缓缓站起身,对着李蔓郑重道:“姑娘好好养伤!等你好全了,老夫有桩旧事,要细细说与你听。”
待李上元说完,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他抬起头,一脸坦诚的望着郭靖三人,目光清明,无躲闪之意。
欧羡笑了笑,不紧不慢的问道:“昨日我们抓到了陈五虎,想来李少侠是看见了的。那陈五虎交代,你们兄妹二人盗取了黑鲨数十年积攒的宝藏,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李上元闻言,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垂下眼帘,沉默下去。
欧羡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郭靖端坐一旁,面色沉静。
黄蓉靠在椅中,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似笑非笑。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良久,李上元苦笑一声,抬起头来:“不敢隐瞒三位,我与妹妹……确实盗了黑鲨的宝藏。”
他顿了顿,又补道:“但请三位明鉴,我们只取了一小部分,不过五万两白银而已。那黑鲨纵横南海二十余年,积攒下的财富远不止此数。真正的大头,被旁人取走了。”
欧羡眉头微挑:“旁人?”
李上元点点头,神色复杂的说道:“是一个名为航海帮的海商帮会,我与妹妹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替他人作嫁衣裳。那五万两,只怕连零头都算不上...”
? 第二百三十一章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潮水退去,西岸礁石间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滩。
曲桃枝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浅水里,弯腰在礁石缝里掏来掏去。
郭芙提着个小竹篓跟在后面,大武小武兄弟俩散在两边,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呼。
“师姐,你找到什么了?”郭芙凑过来,好奇的问道。
曲桃枝从水里捞起一个拳头大的海螺,举到眼前端详,那螺壳花纹漂亮,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她咧嘴一笑,乐呵呵的说道:“这个好看,咱们带回去给大师公看看!”
“柯公公看不见诶……”郭芙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忙住了嘴。
曲桃枝却毫不在意,把海螺放进篓子里,笑容灿烂的说道:“看不见可以摸呀!大师公手可灵了,一摸就知道好不好看。”
接着,她又蹲下去继续翻,忽然“呀”的叫了一声,从一块礁石上扯下一只八爪鱼,开心的说道:“哈哈...这个好,带回去让师弟炒着吃。”
这时,小武跑了回来,举着个海胆献宝道:“曲师姐,你看这个,这是什么啊?能吃么?”
曲桃枝一看,连连点头说道:“这个叫海胆,能吃哦!将它劈开后,取海胆黄直接放汤里,烫一下捞出来,蘸点姜醋汁吃,可鲜了!”
小武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兴奋的说道:“那边还有许多,我再去多捡几个!”
曲桃枝立刻来了精神,当即跟上小武道:“走走走,我跟你一起捡。”
郭芙见此,只得跟了上去。
待到傍晚之时,四人收获了不少海货,除了八爪鱼鱼和海胆之外,还有不少蛤蜊。
四人一进别院,郭芙便脆生生的喊道:“哥哥,快出来呀!”
曲桃枝也跟着喊道:“师弟,快来快来!”
在两人的催促下,欧羡走了出来,微笑着问道:“怎么了?”
“哥哥你看,我们捡了好多!这个是八爪鱼,这个是海胆,这个是蛤蜊!”
郭芙指着篓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显摆,末了仰起脸,眼巴巴的望着欧羡道:“哥哥,我要吃爆炒八爪鱼!要辣辣的。”
南宋没有辣椒,但有芥末、胡椒、花椒,也能炒出辣味来。
《浦江吴氏中馈录》中就有记载‘芥辣瓜儿’的做法:
将芥子碾细,温水调匀,过滤后加醋,做成最简易的芥末酱,用于腌制黄瓜。
欧羡听得郭芙之言,点头道:“好,我给你做。”
“师弟,我想吃海胆蒸蛋。”曲桃枝立刻举起手道。
这道菜做法很简单,将海胆开壳去内脏,留下海胆黄,鸡蛋打散加鸡汤搅匀,倒入海胆壳内,蒸到半凝固时铺上海胆黄,再蒸片刻即成。
所以,欧羡也应了下来。
见欧羡答应得这么痛快,曲桃枝又说道:“那这个蛤蜊,可以做蛤蜊米脯羹么?我好久没吃过了呢!师弟,拜托啦!”
倾来百颗恰盈奁,剥作杯羹未属厌。
莫遣下盐伤正味,不曾著蜜若为甜。
这是诗人杨万里专门为这道菜写的一首诗,做法倒也不难。
生剥蛤蜊肉约百粒,下锅汆水,但不可放盐,因为这样才能吃出蜜一样的清甜。
火候要恰到好处,让蛤蜊肉腻嫩。
汤料勾芡后,加些香粳米粒,一羹匙入口,Q弹鲜甜,是极好的开胃菜。
欧羡想到柯镇恶也挺喜欢这道菜,便点头道:“好啊!不过蛤蜊肉你们自己剥。”
“好叻!”
曲桃枝一口应了下来,她与郭芙一同去清洗蛤蜊,又让大武小武烧好沸水。
随后将洗净的蛤蜊倒入沸水之中,嘴里念念有词道:“数啊数,二十下……”
一边数手里一边操作着,待二十下后,便麻利的捞出。
再一看,一个个蛤蜊果然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她手指轻轻一掰,壳应声而开,指尖一挑,白嫩的蛤蜊肉便挑了出来,又顺手将蛤蜊肚子后头那块黑色的东西挤掉,动作可谓行云流水,把大武小武看得眼睛都直了,兄弟二人笨手笨脚的学着做,却被烫得直捏耳朵,逗得郭芙在一旁咯咯直笑。
厨房内,黄蓉正在炸响铃,这是嘉兴在三月份必吃的一道美食,做法也很简单,用豆腐皮包裹鲜肉馅与马蹄碎,卷成卷,切寸许小段,下油锅炸得馅熟皮酥便可食用。
韩世忠曾骑驴翻山越岭只为买到豆腐皮做这道菜,因吃时嚼起来噼里啪啦的脆响,又形似铃铛而得名。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道美食便被端上了桌。
爆炒八爪鱼、海胆蒸蛋、蛤蜊米脯羹、炸响铃、炙子骨头、东坡肉、冻姜豉蹄子等等十余道菜,再加上嘉兴名酒清若空,别说曲桃枝了,就连柯镇恶和李上元都忍不住咽口水。
郭靖亲自为柯镇恶倒了一碗酒,酒香清冽,满室生香。
他又为自己斟满,这才端起碗来道:“今日团聚,大师父,请。”
柯镇恶端起碗,饮了一口,点头道:“这酒……是嘉兴的清若空?”
曲桃枝好奇的问道:“柯公公如何得知?”
柯镇恶笑道:“老夫年轻时在嘉兴喝过,那酒坊就在月波楼边上。这酒清亮透底,入口绵甜,后味带着一股子糯香,错不了。”
郭靖点了点头道:“大师父老辣。”
黄蓉则笑道:“大家不用拘礼,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