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14节

  此话一出,曲桃枝立刻夹起一筷子爆炒八爪鱼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道:“好烫……辣辣的,但是好吃诶!”

  郭芙得意洋洋的说道:“我就说爆炒的好吃吧!”

  欧羡坐在一旁,顺手就给她夹了一筷子东坡肉,那肉颤颤巍巍,色泽红亮,肥瘦相间。

  “谢谢哥哥!”

  郭芙甜甜一笑,入口一抿,肥肉即化,瘦肉酥烂,酱香中带着一丝甜意。

  小姑娘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娘,今日的东坡肉怎么比汉中的还香啊?”

  黄蓉解释道:“这次用的绍兴黄酒焖得久些,自然更入味。”

  曲桃枝舀了一勺蛤蜊米脯羹,那羹汤浓稠,米粒软糯。

  她咕咚咽下去,眼睛亮晶晶的,立刻给柯镇恶也舀了半碗:“这个好鲜!柯公公快尝尝!”

  柯镇恶笑了笑,由着曲桃枝给自己布菜。

  郭靖看到这一幕,不禁感激的说道:“桃枝,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多谢你照顾大师父。”

  曲桃枝一愣,乐呵呵的说道:“我没有照顾柯公公哦!我和柯公公是好朋友。”

  郭靖呆了呆,忍不住看向自家古板的大师父,却不想柯镇恶只是冷着脸,却不曾反驳。

  这倒是让郭靖大开眼界了,一旁的黄蓉忍着笑意,明白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几杯好酒下肚,话题也逐渐聊开了,柯镇恶忍不住问起了欧羡这一路北上的过程。

  欧羡自然没有隐瞒,将路上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当听到汴京故都还有一位心向汉家的守城人时,柯镇恶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满座皆惊。

  “故都还有人在守着、在等着,朝廷在干什么?!为何不出兵收复?待这些汉家遗孤都死绝了,中原上都是异族鞑子的时候,咱们还能收回故土吗?!”

  他声音发颤,青筋暴起,手抖得厉害。

  曲桃枝吓得筷子差点掉了,郭芙也不敢吭声,只偷偷看郭靖的脸色。

  郭靖放下酒碗,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师父,朝廷……并非不想收复故土,只是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

  柯镇恶冷笑一声道:“当年岳武穆北伐,打到朱仙镇,眼看汴京在望,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了召回去,这叫力有不逮?分明是不想打!”

  黄蓉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大师父说得是,朝廷确有难处。自南渡以来,赋税繁重,民力已疲。北边金虏虽灭,蒙古却比金人更凶悍十倍。朝廷若贸然北伐,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只怕连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

  “保不住也得保!”

  柯镇恶厉声道:“我柯镇恶...祖籍京东西路东平府,打小听我大哥说,那里是大宋的土,是汉人的家!如今呢?东平府早成了蒙古人的牧场。”

  郭靖端起酒碗,敬了柯镇恶一碗,这才道:“大师父的心情,靖儿明白。靖儿生在蒙古,长在蒙古,可我娘从小教我,我是宋人,我爹是宋人,我祖坟在临安府牛家村。蒙古待我不薄,可蒙古人要打我大宋,我绝不能从。”

  柯镇恶哼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郭靖沉吟片刻,才说道:“靖儿以为,收复故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现有疆土,积蓄力量。蒙古势大,硬碰硬是送死,得等时机。”

  柯镇恶闻言,沉默了下来,他不过一介江湖人,虽有几分武力,但在国与国的较量中,他这点力量微不足道。

  “唉...”

  长叹一声后,柯镇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问道:“那守城人叫什么?老夫……给他记着。”

  欧羡缓缓道:“他并未告诉我名字,只给我看了他的书《汴京残梦录》。”

  柯镇恶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这顿饭终究失去了滋味,柯镇恶草草吃了些,便起身离开了。

  李上元更不敢在欧羡、黄蓉面前刷存在,也告辞回房歇息。

  郭芙则拉了拉曲桃枝,叫上大武小武收拾残局,默默缩在厨房里洗碗筷,顺便便三人上了茶。

  欧羡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似是随口问道:“师父,您当真认为,收复故土是需要等待时机么?”

  郭靖点头,语气沉稳的说道:“当然!如今蒙古势大,硬碰不得。待他们内乱自耗,便是我大宋北上之时。”

  “可是……”

  欧羡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望着郭靖问道:“师父有没有想过,为何所有人都知道秦桧是奸相,偏偏他还能屹立于朝堂二十载而不倒?”

  郭靖一怔,眉头微皱。

  欧羡继续道:“秦桧当年卖的,是岳帅的命,是汴京的根,是中原百姓的心。可如今的大宋,与那时有何不同?依旧是求和为上,依旧是守成为先。”

  “当年北面先有辽国,待辽国内乱,冒出来的却是金国。靖康之耻后,又等金国内乱,结果等来得却是强势的蒙古。蒙古之后呢?会不会冒出一个更强势的后金?”

  顿了顿,欧羡认真的说道:“正所谓前车之鉴,当破不破,后患……”

  “羡儿!”

  黄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严肃的扫过来,脸上平日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羡话音戛然而止,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曲桃枝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气氛陡然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郭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黄蓉盯着欧羡,一字一句道:“有些话,在家里说说便罢。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许提!”

  欧羡垂下眼帘,抱拳道:“是,师娘教诲,弟子铭记。”

  郭靖若有所思地看着欧羡,沉默半晌,缓缓道:“羡儿,你方才说的……秦桧、辽国、金国、蒙古、后金,是何意?”

  黄蓉抢在欧羡开口前道:“没什么意思,年轻人读书读多了,爱钻牛角尖。”

  说着,她看了欧羡一眼,那目光里满是警告。

  欧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再言语。

  接下来几日,众人就在桃花岛上歇息,郭靖难得有空,干脆指点起郭芙、曲桃枝、大武小武等人的武功来,欧羡和黄蓉则站在不远处看着。

  天是透亮的蓝,云是懒散的浮,一丝一缕。

  海风不大,带着潮润的暖意,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几分春日的慵懒。

  岛上的桃花开得正好,一树白一树粉,从山腰漫到海边。

  海面被日光晒得泛起细碎的金鳞,波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花。

  一切都刚刚好,

  不冷,不热,风不疾,浪不徐。

  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好,都攒在这一刻,静静的铺在桃花岛的海边。

  黄蓉看着丈夫和女儿的笑容,神情满是温柔,缓缓道:“池北池南春水生,桃花深处好闲行。细思扰扰梦中事,何用悠悠身后名?”

  欧羡闻言一愣,这是王安石的《春日即事》,黄蓉引用这首诗就是在劝解自己,世事纷扰都成了梦中的事,身后功名又何必在意?

  他同样看着郭芙灿烂的笑容,目光愈发坚定,借用顾炎武之文章道:“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黄蓉被这番话惊到了,因为欧羡把“国”和“天下”分开了!

  在黄蓉的意识里,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就是忠君,皇帝和江山是一体的。

  可欧羡这话却是在告诉她,并不是!

  皇帝换人做,这当然是大事,但这是那些吃肉的当官的人要考虑的。

  普通百姓不需要为此负责,也不该为此送命。

  如果道德沦丧,仁义灭绝,人与人互相残杀,整个社会陷入野蛮,这才是所有人都有责任去挽救的。

  所以......

  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 第二百三十二章 老友相见

  第二日,欧羡起了个早,独自一人乘着船,前往了嘉兴城。

  要说这一个月嘉兴最火的话题是什么?

  那一定是航海帮!

  当欧羡踏入城门时,航海帮三个字就充斥在他周围,仿佛整座城都在议论此事。

  他去茶肆稍坐,准备饮杯清茶解乏,茶水还没上桌,就听到邻座的几位脚夫模样的汉子正议论着。

  “了不得!听说那船队回来那日,银子是用箱抬、用秤称的!码头上的银箱摞得比人还高,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比划着,唾沫横飞的说道。

  “你这憨货,以为只有银子?”

  另一个略显老成的啜了口粗茶,压低了声音道:“我表侄在码头做搬运,亲口告诉我,真正值钱的是那些瞧不懂的宝贝!有一种水,装在琉璃瓶里,比花香还清透。还有一种角,灯火一照,里头竟有山水云雾在流动,那才是无价之宝!”

  众人一片啧啧惊叹,仿佛那奇珍就摆在眼前。

  午间,欧羡转入一家酒家用饭。

  坐在二楼靠窗位置时,就听到旁桌的几位身着绸衫的商贾交谈着。

  “王兄,据你估量,航海帮这趟除去所有开销、打点,净得之利……这个数,打得住吗?”

  一人以手隐在袖下,比了个手势。

  被称作王兄的中年人捻须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只怕不止啊!弟在市舶司有旧,听闻里头的人说,航海帮这次运回的乳香、龙涎,成色极佳,市舶司抽解时都惊动了上面的官人。仅这批香药,若运作得法,其利便不下此数。更何况还有那些大食宝器、犀角、番布……陆立鼎此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另一人接口,语气复杂:“岂止是惊人!自此以后,这嘉兴,乃至两浙的海贸局面,怕是都要变一变了。往日都是那几家争雄,如今航海帮算是上桌了。”

  议论声中,有惊叹,有算计,也有深深的钦佩。

  欧羡听得这些话语,默默的记在心中。

  傍晚,欧羡投宿客栈,准备歇息一晚,调整好状态再去陆家庄。

  夜深人静时,隔壁房间两位房客的交谈声,隔着板壁隐隐传来,话题从钱财货物,转到了人身上。

  “…说到底,还是陆帮主有魄力,有担当!”

  一个声音带着敬佩道:“倾尽家底,搏此一回,真是豪赌也。如今赢了,听说连知府大人都在府衙设宴,为他接风。那份风光,嘉兴城里十年没见过了。”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似有感慨:“真乃时势造英雄!不过,这般煊赫,是福是祸,倒也难说得很。眼红的人,恐怕比道贺的人更多。”

  “这便是陆帮主需要操心的了,你我且看着吧!”

  欧羡躺在床上,客栈房间的窗户半开着,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嚣与近处的议论交织在一起,他静静听着,神情很是平和。

  第二日清晨,欧羡下了楼,刚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招呼店小二,便见一个身着补丁短褐的中年汉子三步并作两步,从街口冲了过来。

  那人到了跟前,双手抱拳行礼后,满是兴奋的说道:“公子,可算是寻着您了!哈哈...”

  欧羡微微一怔,起身虚扶道:“冯兄弟不必多礼,近来我行踪不定,天南地北到处跑,的确不大好找。”

  来人正是丐帮嘉兴分舵舵主冯异!

  他直起身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急切:“公子有所不知,上月陆立鼎陆兄弟出海回来后,便托我打听您的下落,说要与当面与公子汇报此次出海之事。”

  “您哪是不大好找,是根本找不着啊!三个月前,出使蒙古的国信使团便回了临安,我以为公子也回来了,特地请临安分舵的弟兄打听,结果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啊!今儿一早我打这儿路过,一眼瞧见窗边坐着个人像是公子,还当是自己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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