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25节

  破妄大师还在疑惑之时,就见阿普上前一步,抱拳道:“朱先生、破妄大师,小的奉庄主之命前来禀报...公子回来了!”

  朱景行眉间舒展,只点了点头道:“有劳阿普跑这一趟,烦请回禀陆帮主,此事我已知晓。”

  “是!”阿普应声,又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呼延归乡目送阿普离开后,颇为激动的看向朱景行道:“景行兄,咱们终于能见到这位传闻中的人物了啊!”

  朱景行从容一笑,平和的说道:“呼延兄弟把这个消息告知其他弟兄吧!是走是留,就在这几日了。”

  “好!”呼延归乡闻言,立刻转身前去通知其他人。

  不消片刻,花泽类等人便得知了这个消息,纷纷回到了朱景行身边,众人有说有笑的回到别院。

  可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提问:

  “欧先生,你为什么才回来呀?那北方是什么样的?”

  众人相视一笑,听出这是呼延归乡的儿子呼延还的声音,这孩子今年刚满五岁,生得虎头虎脑,最是好问的年纪。

  欧羡本是背对院门而立,闻声转过身来,正对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北方啊,有比鸳鸯湖更大的湖,比嘉兴更高的山。那里的孩子穿着不一样的衣裳,说着不一样的话。”

  呼延还眨了眨眼,歪着脑袋问:“那他们玩什么呀?”

  “他们也放纸鸢,也捉鱼虾,也会趴在窗边等爹娘回家。”欧羡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呼延还听得认真,又问道:“那欧先生去做什么呀?”

  欧羡顿了顿,才温和的回答道:“去看看咱们的故土,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好为将来咱们回去之时,做些打算。”

  孩子似懂非懂,却郑重的点了点头道:“那欧先生下次带我一起去吧!”

  欧羡再次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点头道:“好,咱们一起去。”

  接着,欧羡的目光投向院门处。

  整了整衣襟,他拱手一礼,朗声道:“诸位朋友,在下欧羡,字景瞻,让六位苦等数日,实在抱歉。”

  院门外,朱景行等人原本静立聆听,被这一声唤得齐齐愣住。

  他们皆是习武之人,此刻更是故意收敛了声息,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早被人听在耳中。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欧羡背对院门,与孩童说话时谈笑自若,无半分刻意倾听之态。

  其内力之深厚,已到了收发由心、不着痕迹的境界。

  几人对视一眼,心下骇然,更多了几分钦佩。

  当下不再迟疑,朱景行率先迈步而入,其余五人紧随其后。

  待走近了,才看清这位让他们苦等一月的年轻人。

  不过二八的年纪,一身青衫,风姿特秀,仪端神逸,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最难得的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邃似潭,看人时无咄咄逼人之锐气,也无闪躲游移之畏缩,只是温和的迎上来,让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朱景行带头抱拳还礼,朗声道:“朱景行等,拜见公子!”

  话音落下,就见欧羡快走几步迎上前来,双手虚扶,连连道:“诸位多礼了,前些时日,我奉命出使蒙古,回来之后,又协助孟制使收复襄樊等地,故而归来晚矣。今日与陆世叔相聚,方知诸位英雄前来,心中既是感动亦有愧疚,因此特来拜访啊!”

  朱景行观察着欧羡,见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神情坦荡,便知他没有撒谎。

  而欧羡目光也从六人脸上逐一扫过,每看一人,便微微颔首,似乎已经将对方的样子记在心里。

  花泽类五官精致、气质忧郁,对上欧羡的目光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示意。

  呼延归乡方才还在跑马,额上微汗未干,如今咧嘴笑着,只觉得这公子比想象中顺眼得多。

  徐信性子稳重,善于观察。

  他见欧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并无居高临下之势,亦无刻意笼络之态,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反倒让徐信心中好感倍增。

  朱莫邪站在徐信身侧,只觉得欧羡坦荡诚恳,心中便多了几分好感。

  李明远心思最直,方才还在想着“这人让我们等了一个月,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此刻见了真人,却觉得那些抱怨都有些多余了。

  尤其是欧羡看过来时,他下意识挺了挺胸膛,又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好笑。

  明明对方也没说什么,怎么就不由自主地想在这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呢?

  六人心中各自转着念头,却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感觉:

  这位欧公子,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说不出哪里特别,却处处让人觉得舒服。

  欧羡招呼众人往院中石桌旁落座,温和的说道:“诸位在罗斛国的事迹,陆世叔都与我说了。今日得见,实是平生快事。”

  说着,便亲自为每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勉强。

  接着,欧羡看向破妄大师道:“另外,还要特别感谢破妄大师,若非大师,我与诸位能否相识,还未尝可知啊!”

  破妄大师温和一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景瞻与贫僧乃挚友,不必这般客气。”

  “一码归一码。”欧羡说着,便端了一杯茶给破妄大师。

  这时,又有四人走进别院,众人回头看去,正是陆立鼎、阮承义、刘瓶、冯异四人。

  陆立鼎看到朱景行等人已经回来了,顿时懊恼的说道:“哎呀!六位兄弟怎么就回来了?来来来,我给诸位做个介绍吧!”

  欧羡笑着抬手按了按,开口道:“陆世叔,不比麻烦了,我与诸位朋友已经相识,你们还是过来坐吧!”

  “好好。”陆立鼎连连应道。

  待四人坐下后,欧羡才解释道:“今日正是陆世叔带我来此,四位来了之后,发现院中食材不够,这才出门订了酒席,今晚咱们好好吃喝一场。”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叫好。

  有了陆立鼎、阮承义从中插科打诨,欧羡与罗斛国六人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风回云断雨初晴,返照湖边暖复明。

  这便是江南春日雨后初晴的清晨,一夜风雨后,云层散去,阳光照射在湖边,亦如新生。

  朱景行立于松下,吐纳完毕睁开眼睛之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色。

  这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赞:“朱先生内功之纯正,可谓罕见。”

  朱景行一愣,回头望去,只见欧羡正缓步而来。

  “此乃高祖所传,平日里修炼,可调节气血、稳固心神,算不得什么高明功夫。”

  欧羡点点头,目光落向湖面,徐徐道:“神机军师朱武,我略有耳闻。他是梁山上少有的精通阵法、且有谋略之人。”

  “当年与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受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少华山落草。机缘巧合之下,与史家庄庄主九纹龙史进相识。原本双方只是君子之交,却不想被小人告发,使得史家庄被官府围攻。”

  “那时,朱武三人本欲与史进撇清干系,以免连累于他,不料史进重义,宁肯拒捕也不愿独善其身。”

  说到这里,欧羡顿了顿,他想起了另一位朋友,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解了史家庄之围后,朱武三人退回少华山,史进不愿落草,便去寻师父王进,寻而不得,终究还是投了少华山聚义。”

  “再后来,史进为救被华州贺太守霸占的民女玉娇枝,行刺不成反被擒拿。”

  “宋江闻讯,带七千弟兄自山东赶至陕西,大闹华州,救出史进。自此,少华山众人随宋江上了梁山。”

  后世有个说法,梁山一百零八将,真正的好汉只有两个半。

  其一为花和尚鲁智深,心地无私天地宽。

  其二是浪子燕青,忠心不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半个则是行者武松,半命半天半偶然。

  而在欧羡看来,九纹龙史进也算半个好汉,这是一个热情中二少年,可惜没能遇上名师。

  朱景行听得入神,他没想到,欧羡竟然对自己高祖生平如数家珍。

  欧羡则继续说道:“梁山聚义后,朱武随众好汉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屡献奇谋。征方腊后,他急流勇退,舍去功名利禄,飘然云游江湖,后投奔入云龙公孙胜学道而去。”

  说罢,他转头看向朱景行,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之意。

  朱景行惊叹道:“不想欧公子对高祖旧事如此熟悉!不错,我这套功法,正是当年公孙道长传于高祖,名为《一清无极真炁》。”

  欧羡微微一笑:“江湖故人之后,难免多知道一些。我从蒙古返回大宋之时,曾穿过子午岭,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好汉,江湖人称赛大虫的史观史兄弟,其高祖正是九纹龙史进,曾祖乃闹海神童史鹏。”

  朱景行闻言一怔,随即面露惊色,连连问道:“史家竟还有后人在世?不知这位史观兄弟如今过得可好?”

  欧羡目光微垂,似在回忆当日情景,语气中带了几分惆怅:“史观兄弟在子午岭聚了一帮弟兄,占山自守。我见他武艺不俗,气度磊落,便劝他下山谋个出身。他不愿为大宋朝廷卖命,拒不出山。”

  “史家两代豪杰都被朝廷辜负,他心中有气,我不愿勉强,只告诉他,若是遇着了难处,便去汉中避难,那里总还有条退路。”

  朱景行听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回大宋之时,先从阮兄弟那里听闻了阮家之事,心中已是不胜唏嘘。后来到了嘉兴,又与破妄大师长谈一番,从他口中得知了许多故人之后的遭遇...听得越多,便越理解他们的抉择。”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沉,悠悠道:“祖辈失望太多,后人心里有怨,也是常情。”

  欧羡闻言一笑,转过头看向朱景行,目光审视的问道:“朱先生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朱景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只见山风拂过松林,带起阵阵涛声。

  许久,他才开口道:“不瞒欧公子,我高祖离开中原之时,便已对赵宋失了信任。”

  欧羡并不在意朱景行模凌两可的回答,他看着远处,神情坚定的说道:“此次我出使蒙古,从临安出发,一路北上,所见所闻,刻骨铭心。”

  “初出临安时,江南风物尚好,虽是冬日,但市井间人来人往,繁华安稳。可过了长江,景象便一日不如一日。”

  “淮南一带,十室九空。我途经的村镇,几乎都长满了荒草。偶尔遇到几个活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朱景行静静听着,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欧羡仿佛没看到一般,继续道:“过了淮河,更是凄凉,就连官道旁,都随时能见到骸骨。”

  “再往北走,过了黄河故道,景象愈发触目惊心。那里本是中原腹地,自古繁华所在。可我见到的,是大片大片的荒田,倾颓的城墙,空无一人的村落。”

  “我曾夜探汴梁,那里曾是东京,是大宋的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可如今,城墙残破,城门洞开,城内住的是蒙古人、色目人,只有少量早已剃发易服的汉人。”

  “我在大庆殿旁,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亦是城中少有的仍然保留汉家衣冠之人。他在写一本书,叫《汴京残梦录》,他期望有朝一日,王师北定中原之后,能有后人知道,那汴京曾经是何模样。”

  说到这里,欧羡看向朱景行道:“我不想让那位老先生等太久,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

  朱景行沉默片刻,缓缓道:“听欧公子之言,心中悲恸。这一路所见,换作是我,只怕比公子更加激愤。”

  “可公子想过没有,蒙古如今如日中天,铁骑所向披靡,从东海之滨到葱岭之外,无人能挡。我朝偏安江南一百五十年,积弱已久,贸然北伐,胜算几何?”

  欧羡笑了笑,平和道:“胜算几何,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若连试都不试,便永远没有胜算。”

  朱景行摇了摇头道:“试一次,便要死多少人?江淮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若北伐失利,蒙古铁骑南下,这半壁江山也保不住。到时候,公子拿什么去见那些信任你、追随你的人?”

  欧羡闻言一顿,反问道:“那依朱先生之见,应当如何?”

  朱景行沉吟片刻,开口道:“我高祖朱武,当年随公孙道长修道,曾听他老人家论及天下大势。公孙道长说,天下分合,皆有其时。强盛之时,当进取。衰弱之时,当守成。”

  “蒙古如今正如日中天,铁骑无敌,硬碰硬必是死路。可天下没有永远强盛的王朝!昔年匈奴强盛,汉高祖被困白登,可到了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便能横扫漠北。”

  “突厥强盛,唐高祖也曾称臣。可到了唐太宗时,李靖便能力擒颉利可汗。蒙古再强,终有衰弱之日。到那时,必有天降奇才,提兵北伐,收复故土,重振汉家雄风!”

  欧羡听完,目光微动,并未反驳。

  因为他知道,一百余年后,便会有一位天纵奇才,从最低级的乞丐,一路逆袭的开国之君,创二百七十六年之王朝。

首节 上一节 225/39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