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想知道,大宋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这些书籍之中,就藏了答案。
理宗皇帝又看向其余使节,温言询问各国风俗、地理、人口诸事。
摩苏尔人细述着底格里斯河畔风物,小亚美尼亚使者谈及地中海东岸的山川城池,罗斯诸国使节则说起极北之地的冰雪与森林。
理宗一一听罢,颔首称善。
随后,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百官移步集英殿,赐宴开始。
一时间,宫廷内外,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待众人落座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盛着的佳肴一道接一道地呈上。
使节们这路一路风尘仆仆,自入境以来虽沿途州县亦有款待,但如何比得上这宫廷御宴的讲究?
那水晶盘中盛着鲜脍,薄如蝉翼,佐以姜醋,入口即化。
青瓷碗里装着热羹,浓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直达腹中,温缓全身。
炙鸭金黄酥脆,蒸鲈鲜嫩多汁,还有那蜜渍果品、酥炸花饼,甜咸相间,滋味层层叠叠。
小亚美尼亚使者望着满桌佳肴,想起自己数月来风餐露宿,啃干粮喝冷水,此刻热汤入喉,眼眶竟有些发酸。
罗斯诸国的使节更是吃得热泪盈眶,他们一路逃亡,何曾吃过这样像样的饭菜?
拉齐亚端起酒盏,轻抿一口,酒液清冽甘甜,比她在哈拉和林饮过的任何美酒都要醇厚。
她环顾四周,见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使节们,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吃得心满意足,有的甚至吃得泪流满面。
反倒是大宋的武文百官,吃得很是文雅,举箸饮酒之间,自有一番风范
拉齐亚不由得想起了大宋使节团中的欧阳师仁与欧羡,两人也是这般,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
筵席既罢,拉齐亚率众出宫。
临安的百姓们听说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女王前来朝拜,一时间满城轰动,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争睹女王风采。
御街两侧,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拉齐亚望着御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她初来乍到,何以引来如此多的百姓?
低声询问身旁的通事舍人,对方含笑答道:“百姓听闻女王远道而来,又是以女子之身治国安邦,皆仰慕不已,特来一睹风采。”
拉齐亚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在异国他乡,竟有如此多的陌生人欢迎她的到来。
于是,拉齐亚略一沉吟,索性翻身跨上骏马,大大方方的朝着两侧的人群挥手致意。
临安百姓见她头戴金冠、面纱半掩、从容自若,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女王千岁!女王千岁!”
有人高声喊着,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热烈的情绪无需翻译。
拉齐亚唇边浮起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仰首挺胸策马前行,耳畔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以权谋私
接待完德里苏丹女王拉齐亚一行后,临安城的热闹渐渐散去。
孤山隐隐,断桥寂寂,临安的初冬就这么来了。
礼部侍郎李韶回到官署,连日来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
他坐在案前,将出使人员的功绩一一梳理清楚。
徐霆、欧阳师仁、欧羡、徐应勤、杨智......
数十人的名字他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写奏折为他们请功。
首先是国信使徐霆,不辱使命出色完成了朝廷交代的事宜,拟升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
这个职位掌管宾礼待四夷之朝贡,负责外国使节的接待、赏赐等外交事务。
在礼部之中,属于实权派了。
接着是国信副使欧阳师仁,原本是礼部员外郎,拟升秘书省秘书郎,掌“集贤院、史馆、昭文馆、秘阁图籍”,负责四库图书的收藏与管理,从六品。
属于从正七品小官,升到了清贵文官阶层,不至于像之前那般,熬了十三年还不动一下。
再然后是管押礼物官徐应勤,这个李韶没有多想,拟升兵马钤辖司都知得了,属于升了一品。
殿前都指挥使司制使杨智,此人出身不一般,拟升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吧!
书状官欧羡......
李韶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拟授秘书省著作佐郎,从七品清流官员。
要知道,书状官本就是临时差遣的八品小官,使团解散后,官职自然消弭。
但徐霆、欧阳师仁对其评价极高,称其‘机敏通达,才堪大用’。
徐应勤、杨智也对其称赞有加,吹捧他‘武艺过人、万夫不当、谋略出众,有统御千军之将才’。
李韶想不明白,一个二甲进士怎么就武艺过人、万夫不当了。
不过既然能让文武两边官员都对其赞不绝口,足见此人的确才华出众。
至于秘书省著作佐郎,乃是馆职,是文士之高选。
此职虽只有从七品,却是公认的“储才”之位。
从著作佐郎开始,进化为秘书丞,再进化为太常博士,超进化为升监察御史或左右正言,再超进化为六部郎中,究极进化为侍御史或左右司谏,再究极进化就是相公了。
这条进阶路线的上一任达成者便是金渊,现任吏部侍郎兼左谏议大夫。
更重要的是,这职位通常是状元专属。
欧羡一个二甲进士,能被李韶举荐,可见徐霆和欧阳师仁有多吹捧他了。
写完之后,李韶又看了一遍,摇头笑道:“我已经为诸位争取,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三省诸公了!”
说罢,便将奏折封好,命人送往吏部。
吏部侍郎杜范接到奏折时,正在批阅文书。
他展开一看,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李韶的推荐合情合理,毕竟把一个国家尚存的君王给拐回大宋,实属前无古人了,就凭这一件事,这些人都会被写入史书之中,供后人拜读。
他提笔在在徐霆、欧阳师仁等人的名字旁写下‘同意’二字,又在奏折末尾署上自己的花押,最后吩咐下属‘用印’。
之后,便有书吏将奏折送往中书门下省。
在都堂之中,几位宰执传阅奏折,确认无异议后,依次在折尾签押。
奏折随即递入禁中,呈至理宗皇帝案前。
官家御览之后,提朱笔批个“可”字。
旨意发回中书省,中书舍人奉命起草敕文。
敕书成稿后,送给事中审读无误,再发往尚书省用印颁行。
至此,一道任命才算走完流程。
按理来说,以欧羡等人此次在蒙古的作为,李韶的这封奏折是能顺利通过的。
可偏偏在中书门下省的都堂之内,这封奏折就被卡住了。
此刻,中书门下省的值房里,金渊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文书。
他是左谏议大夫,但因中书省缺人,被临时抽调过来协助处理政务。
为官多年,他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
当吏部的公文送到案上时,他随意翻看一看,瞥见‘欧羡’二字,不由得眼眸一动。
欧羡,字景瞻,国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甲进士。
最关键的是,此人乃郑寀的师弟。
金渊放下手中的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辅广教书育人的确有两把刷子,不管是欧羡、郑寀,还是董槐、陈垲,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偏偏这些人又过于恃才傲物,就比如刚刚升任为秘书省正字的郑寀。
他居然拒绝了史相公的拉拢,还在朝堂多次为难史相公,着实有点不识相了。
可惜郑寀刚刚升职,金渊动不了。
万万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巧事。
动不了你郑寀,还动不了你师弟么?
想到这里,金渊放下茶盏,又重新翻开那份奏折,目光停在“欧羡拟授秘书省著作佐郎”一行上,然后默默将奏折压在一旁。
几日之后,中书门下省的都堂之中,数位官员围坐议事。
都堂是宰执们日常办公议事的地方,不似朝堂那般庄严正紧,却也肃穆得很。
长案上摆着各地送来的公文和奏折,众人或坐或立,低声讨论着各自的公务。
李韶作为礼部侍郎,也列席其中。
他等着自己的奏折被提起,等着欧羡等人的任命顺利通过。
然而,当金渊将那份奏折放在案上,看了一眼郑寀后,悠悠开口说道:“李侍郎的折子,本官看了。其他人没有问题,只是这欧景瞻...年纪尚轻,入仕未久,资历尚浅啊!”
“著作佐郎虽是清要之职,未免拔苗助长。依本官之见,不如让他去地方历练几年,待根基扎实了,再召回朝中重用不迟嘛!”
李韶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金渊又接着说道:“本官提议改授欧羡为韶州签书判官厅公事,也是从七品。掌州府文书,佐助长官处理政务,正可磨炼。”
此言一出,都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韶沉声道:“金谏官此言差矣!欧景瞻虽年轻,却才具出众,此次出使有功,理应升迁。著作佐郎虽是馆职,却并非不能胜任。”
“李侍郎,”
金渊打断他,语气不疾不徐道:“本官并非说欧景瞻不能胜任,而是说他还需要历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景瞻这般英才,更应该多加磨练,才可成玉啊!”
李韶闻言,不由得生起一股火气。
那韶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广南东路,地处五岭以南,与中原相比气候湿热、地理偏远,被不少江南士人视为瘴疠之乡。
这金渊让一个年轻进士去那种地方,当真只是‘历练’?
大宋对贬官实行“远近有别”的安置制度,岭南因地理偏远、气候湿热,是惩罚罪臣的“重地”。
而韶州位于岭南北部,距离中原较近,属于贬谪等级中“较轻”的流放地,比海南、雷州等地要好得多。
但说来说去,还是朝廷贬谪、流放官员的地点之一。
欧羡这么一个年轻进士扔去韶州,啥时候能回来就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