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35节

  郑寀坐在一旁,总算明白了过来,这金渊是冲着自己来的啊!

  他顿时恼怒不已,起身拱手道:“敢问金谏官,欧景瞻此次出使蒙古,先有绕道五行山,后又在哈拉和林周旋数月,可谓九死一生,险象环生,这算不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都堂内孙坚安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郑寀身上。

  李韶看了看金渊,又看了看郑寀,感觉有点不对,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而郑寀则继续道:“若这些都不算,那金谏官所谓的‘历练’,莫非非要去岭南瘴疠之地待上几年才算数?若真是如此,那大宋各地的官员,是不是都得先去岭南转一圈,才算合格?”

  金渊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郑寀却不给他机会,接着说:“再者,金谏官口口声声说‘景瞻这般英才,更应该多加磨练’。可据我所知,金谏官当年入仕,第一任便是临安府学教授。那是在京城,不是岭南。金谏官当年未曾去韶州历练,为何偏偏要欧景瞻去?”

  面对着郑寀的指责,在场众人皆饶有兴致的看向金渊,都想看看这个老油条子怎么破局。

  金渊面不改色,从容说道:“载伯啊,莫要激动,本官知道,景瞻是你师弟,你有爱护之心,但咱们得就事论事嘛!韶州虽在岭南,却也是大宋的疆土。莫非载伯以为,去岭南为官就是贬谪?那朝廷在岭南设官分职,岂不是都成了贬官?”

  郑寀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金渊这番话,分明是在给他扣帽子,他若再说下去,就成了“看不起岭南”了。

  李韶听得这话,皱了皱眉,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道:“金谏官,我想载伯并无此意。他与我一般,只是觉得欧景瞻有功在身,可升迁京职。著作佐郎本就是馆职,从七品,又不算高,何必要改呢?”

  金渊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道:“李侍郎,欧景瞻与郑载伯师出同门,载伯为欧景瞻说话,本官尚可理解,毕竟同门之谊,人之常情。可你呢?这般极力推荐他,又是为何?”

  李韶一愣,能是为何?

  自然是为朝廷举荐人才啦!

  可金渊却接着道:“李侍郎与欧景瞻非亲非故,却这般卖力,是要结党不成?”

  “你...!”李韶气急,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郑寀更是直接道:“金谏官,休要信口雌黄!李侍郎秉公办事,何来结党之说?”

  金渊却不慌不忙,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语气反倒平和下来:“本官只是提醒二位,避嫌还是要讲的嘛!”

  几个在座的老狐狸相互看了看,心中暗暗咋舌。

  金渊这根老油条,果然厉害。

  明明李韶和郑寀只是就事论事,到他这里,就成了‘结党’。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郑寀压着怒气,一字一句道:“金谏官口口声声说避嫌,那你改欧景瞻去韶州,难道就不是私心?”

  金渊正色道:“本官行事,向来问心无愧。”

  顿了顿,他目光坦然的看着郑寀道:“本官就是看好欧景瞻,将来必成国之栋梁。正因如此,才要让他去地方磨炼啊!”

  郑寀一时语塞,金渊这番话,道理全在他那边,谁也不能说“去地方历练”是错的。

  而且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反驳,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舍不得师弟吃苦。

  李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气得脸色铁青的郑寀,终于叹了口气,拱手道:“金谏官说得真好,下官无言以对。”

  郑寀缓缓吐出一口气,冷面拱手道:“下官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便拂袖而去。

  李韶朝诸公拱了拱手,也不再多言,转身跟了出去。

  金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毫不在意。

  都堂内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果然,数日之后,中书省正式下文:欧羡授韶州签书判官厅公事。

  消息传开,金渊的理由冠冕堂皇,李韶无话可说,郑寀气得砸了茶杯,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金渊动不了自己,就拿师弟开刀。

  这是杀鸡儆猴啊!

  他给欧羡写了一封信,信中字字真心:

  ‘景瞻吾弟,见信如晤。

  朝中之事,想已听闻。

  为兄无能,连累你远赴岭南,思之惭愧,夜不能寐。’

  写到“惭愧”二字时,郑寀的笔尖微微颤抖,他想起都堂之中金渊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想起自己据理力争却终究无果,着实恼怒不已,便继续写道:

  ‘为兄未能护你周全,愧对师门。

  然君子不器,大丈夫行于天地间,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中坦荡,何处不可为?’

  写完这句,他觉得太过严肃,怕师弟看了更加郁结。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韶州虽远,却也有荔枝可吃。

  东坡先生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吾弟去了,正好替他多吃几颗。’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玩笑开得太过勉强,想划掉重写,笔尖悬在纸面上,却终究没有落下。

  最后写道:

  ‘待弟归来之日,为兄必扫榻以待。’

? 第二百四十九章 通州签判

  信写好了,封好口后,郑寀想了想,又取出一方端砚,一并包好。

  这方砚台是他珍藏多年,本想着待欧羡回京之时赠与他,如今只能提前送出去了。

  只是欧羡此刻身在何处,郑寀却不得而知。

  他沉吟片刻,只得唤来书童,吩咐道:“你去丐帮走一遭,问个消息。”

  郑寀知道丐帮帮主黄蓉乃是师弟的至亲,托丐帮打探,总比自己漫无头绪要强。

  书童领命而去后,郑寀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暗自祈愿,只盼师弟得知京中消息时,莫要太过伤怀……

  然而郑寀不知道的是,他这封信,欧羡注定收不到了。

  那会儿欧羡在襄樊之地,正协助孟珙作战。

  数日后,孟珙的第一封捷报便快马加鞭送往京师。

  孟珙在写时,受郭靖的嘱托,在捷报之中对欧羡多有夸奖。

  于是,当捷报传到临安时,满朝震动。

  孟珙在收复之战中连战连捷,实乃大宋憋屈多年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战。

  理宗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令重赏孟珙及有功将士,并让翰林学士起草诏书,向天下宣告这一盛事。

  史嵩之看着捷报上“欧羡”二字时,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原以为欧羡只是郑寀的师弟,与清议派走得近,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清议派那些人在朝堂上成天指手画脚,说他专权,说他独断,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郑寀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识抬举,他派人去拉拢,郑寀竟然不理不睬。

  但现在看来,这少年跟着孟珙立了军功,孟珙可是自己的爱将,是他在京湖战区一手提拔起来的。

  那欧羡跟着孟珙打仗,又被孟珙视为子侄,岂不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怎么能亏待呢?

  他当即召来刘晋之,指着捷报,询问道:“明季,这欧羡欧景瞻,前些时日好像看到过这个名字,你可有印象?”

  刘晋之乃宝庆二年进士,记忆力出众,如今担任枢密副承旨,正七品文官。

  在史嵩之拜为枢密使时,刘晋之便投靠了他,成为了史嵩之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刘晋之听得史嵩之的问话,便拱手道:“回相公,五日前,礼部侍郎李韶以欧景瞻出使蒙古有功,举荐其为秘书省著作佐郎,但金谏官认为,欧景瞻年轻,当多多磨练,改授韶州签书判官厅公事。”

  “韶州?”

  史嵩之皱了皱眉道:“岭南那个韶州?”

  “正是。”

  史嵩之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此子连璞玉都赞不绝口,怎么能扔去岭南呢?把那份公文寻出来,打回重议吧!”

  没人比史嵩之更了解大宋门下中书省的办事效率,五日的时间,根本不够他们把公文处理完再上交官家。

  刘晋之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自枢密院退出,刘晋之步履匆匆赶到了中书门下省,寻到检正诸房公事后,不及寒暄,开门见山道:“史相有言,礼部李侍郎为欧景瞻所拟请功公文,尚有不妥,烦请移出。”

  检正诸房公事不敢得罪史嵩之,闻言哪敢迟疑,当即自案上将那封已列衔签押的文书检出,双手奉上。

  刘晋之取过公文后想了想,转身便去了谏院。

  此刻,左谏议大夫金渊正于堂中批阅案牍,闻报来人,忙命书吏奉茶。

  待刘晋之入内行礼后,他才温言问道:“明季且坐,此次前来,可是史相有何吩咐?”

  刘晋之含笑还礼,落座后从容将那封公文取出,放在了案上,语气平缓道:“金谏官见谅,此事说来也简单,那欧景瞻日前随孟帅收复襄樊,屡立军功,孟帅对其赞誉有加。年轻人既有些许薄绩,还望金谏官通融一二,也好教他多习实务,日后为国效力。”

  金渊闻言,略一沉吟,才有些迟疑的问道:“欧景瞻不是出使蒙古么?莫非他有分身之术,一面北使,一面又随孟帅克复襄樊?”

  刘晋之笑容未减,温声说道:“金谏官说笑了,书状官本系临时差遣,使团返京之日,此差便已卸去。如今欧景瞻无官身,来去自如,自是想往何处,便往何处。”

  金渊闻言,心中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孟珙是十月之后开始收复之战,那会儿使团已经回京,欧景瞻的确有时间去前线刷一波军功。

  想到这里,金渊不禁有些吃味,这年轻人有点急功近利啊!

  自己年轻那会儿要是有这本事,如今可不仅仅是个左谏议大夫了。

  刘晋之见金渊面露沉思,便站起身来拱手道:“话已带到,下官还有要事在身,金谏官,告辞。”

  “哈哈...明季慢走。”金渊回过神来,拱手回礼道。

  送走刘晋之后,金渊坐在案前,铺开奏折,提笔沉吟。

  该给欧羡安排个什么职位呢?

  若是继续安排秘书省著作佐郎,体现不出史相公对人才的重视,还是再提一提吧!

  从七品官职之中,比秘书省著作佐郎还尊贵的,只有那一个职务了。

  想到这里,金渊提笔写下:

  欧羡改授中书省右正言,从七品。

  右正言是谏官,掌规谏讽谕,拥有“风闻言事”的特权,可以弹劾百官、批评皇帝,且弹劾不实也不会被治罪。

  这身份地位,远非著作佐郎那种修书的清贵能比。

  金渊看着自己写的折子,心中五味杂陈。

  前几日他还口口声声说欧羡“需要历练”,把他从京城调去岭南,如今又要给人家掰回来,而且还是谏官这种要职。

  但他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能走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史弥远的提拔,如今史嵩之已然成势,他这史党的身份又洗不掉,只能继续跟着了。

  叹了口气后,金渊将公文重新递进中书省,原本以为这一次会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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