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59节

  判官陈方立于厅中,神情凝重。

  知州杜霆端坐主位之上,手捧茶盏,不紧不慢的吹了吹浮沫,方才缓缓开口道:“陈判官,这几日顾家与虎帮闹得动静不小啊!”

  陈方连忙躬身道:“使君教训的是,下官定当从中周旋,教他们各自收手,和谐相处。”

  “哈哈...盐贩子打打杀杀,原是常事,本官也不甚在意。”

  杜霆抿了一口茶,语气漫不经心的说道:“只是打打杀杀也须讲究个时候啊!这个把月来,欧签判埋头清理积案,忙得连与本官喝茶的工夫都没有。若叫他晓得通州的盐贩子如此无法无天,以他那性子,岂肯坐视不理?”

  陈方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杜霆话中的弦外之音。

  欧羡此人,不贪财、不好色、不慕虚名,连个妻子都没有,可以说是大宋官场上极少数的毫无破绽的存在。

  就连杜霆这样的老狐狸,一时半刻也寻不着与他共谋大事的机会。

  所以,杜霆决定,在欧羡未曾与他们交心之前,通州万万不能出乱子。

  陈方明白其中的道理,也愿意配合。

  只是.....

  陈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使君,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若欧签判是章申公那般人物,我等当如何自处?”

  章申公,即北宋宰相章惇。

  在脱脱所修《宋史》中,章惇名列《奸臣传》之首。

  他是新党领袖,执政后对旧党大肆清算,甚至奏请将已故的司马光、吕公著等人“斫棺毁尸”,流放所有在世的旧党核心人物,手段之酷烈,当世侧目,后世亦多非议。

  可章惇又为官清廉,从不徇私舞弊。

  史载其死后家贫,几不能入殓。

  他也不假公济私,四个儿子皆凭科举入仕,最宠爱的小儿子也只给了一个闲职。

  更难得的是,他力主对西夏用兵,收复失地,拓边数千里,史家赞其“不卖国”。

  而陈方以章惇作比,也有其深意。

  包拯是天下公认的清官,但若以此喻欧羡,岂不是当面骂自己是贪官污吏?

  唯有章惇这般人物,既有雷霆手段,又清廉自守,还背负奸臣之名,简直太合适了。

  果然,杜霆听罢,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过了许久,杜霆才幽幽道:“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啊!”

  “欧签判乃是乔相公与金侍郎都关注之人,不过如今乔相公已然致仕,不再关注朝廷之事。”

  陈方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位欧签判的后台就是鲁国公乔行简和吏部侍郎兼左谏议大夫的金渊啊!

  杜霆顿了顿,才继续道:“少年人,多谢磨炼总归没错的。”

  两人心照不宣,又聊了几句后,陈方才离开杜府,直径前往了沈家。

  没多久,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门房见是陈方,不敢怠慢,连忙引了进去。

  此刻,沈砚山正在书房与客议事,闻报后亲自迎了出来,拱手笑道:“陈判官深夜驾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陈方看到两人,冷哼一声道:“正好,顾公子也在,省得我再跑一趟。”

  说罢,径直入内。

  沈砚山与顾清远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了几分,连忙跟上陈方脚步入内。

  陈方没有半点客气,直接在主位落座,他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沉声道:“沈翁、顾公子,最近你们闹得动静太大了。你们如此行事,真当签判大人是摆设吗?!”

  沈砚山垂下眼帘,拱手道:“陈判官息怒,此事老朽亦是知晓不久,已约束沈家子弟不得参与,今日特地请顾公子前来一叙,也是为了平息此事啊!”

  陈方冷哼一声,转向顾清远道:“顾公子你呢?通州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顾清远立刻抱拳一礼,脸上满是委屈:“陈判官明鉴,清远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实是陈奎虎欺人太甚啊!他无缘无故杀了我六个弟兄,尸体还被欧签判发现了,如今停在州府里,不能入土为安。”

  他顿了顿,语气愈加恳切:“清远只是想替死去的弟兄讨个公道,可陈奎虎那厮,非但不认错,反而跟疯了一般,见着我顾家的人就咬。清远也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反击。若清远不还手,只怕顾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遭他毒手。”

  “又是陈奎虎!”

  陈方恼怒的一拍桌子道:“看来上次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啊!”

  但一想到如今的形式,陈方只得看向沈砚山道:“沈翁,你去找陈奎虎,让他最近几个月老实点!顾公子,你也一样。”

  “是,老朽今晚便约陈帮主。”沈砚山立刻拱手应道。

  “小人定当遵从。”顾清远也立刻应了下来。

  陈方见两人还算听话,这才消了气。

  沈砚山察言观色,见陈方怒气稍平,连忙拱手笑道:“陈判官久未临门,小女时常念叨,说大人对她多有照拂。如今天色已晚,街巷难行,大人若不嫌弃,便在寒舍歇息一宿,也好让小女敬一杯薄酒,聊表感激之意。”

  陈方闻言,想起了沈砚山那个死了丈夫软玉温香的小女儿,不由得有些心痒,面上故作沉吟道:“这……只怕叨扰了。”

  “大人说哪里话,求之不得呢!”沈砚山笑着唤来管家,引陈方往后院而去。

  送走陈方,沈砚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看向一直立在厅侧的顾清远,走过去压低声音道:“顾公子,今日之事你也瞧见了。使君和陈判官的意思很明白,眼下不是动手的时候。你千万要沉住气,不可再乱来了。”

  顾清远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沈公提点,今日若非沈公周旋,陈判官怕不会轻易罢休,清远记下了。”

  沈砚山只是摆了摆手道:“你我两家皆是通州本地人,自当相互扶持嘛!”

  顾清远闻言,又是一阵感谢,这才出了沈府。

  第二日天微微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江面上的雾气还未散尽,陈奎虎便已起身。

  他站在虎帮总舵的院子里,活动了筋骨,深吸一口气后,便虎虎生威的打了一套形意拳。

  这套拳法是陈奎虎在军中习得,据说乃是岳王爷脱枪为拳,而创造此拳。

  所以,陈奎虎练得很认真,也很努力。

  尤为喜欢一边练拳,一边思索。

  昨晚沈砚山派人送来帖子,约他在望江阁一叙。

  陈奎虎本不想去,这些日子顾家咬得紧,他正忙着调兵遣将,哪有闲工夫喝茶聊天?

  可来人特意提了一句:“沈公说,请虎爷念在旧日情分上,务必赏光。”

  陈奎虎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头。

  当年,他和邹文龙初到通州,一穷二白,手下只有十来个从军中带出来的弟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沈砚山借了他们一处盐场,又替他们引荐了几家老主顾,他陈奎虎和邹文龙才有今日的基业。

  这份情,他不能不认。

  只是沈砚山突然约他,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这些日子顾家闹得凶,沈砚山向来是个和事佬,八成是要劝他收手。

  想到这里,陈奎虎一口内力上提,一招横拳摆出,硬生生将练功用的木人桩打成了两段。

  顾清远杀了他的弟兄,堵了他的水道,这笔账还没算清,凭什么收手?

? 第二百六十九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奎虎的早餐素来简单,一大碗糙米粥、五个白面馒头、外加两个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

  他吃得很快,这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吃慢了,就没得吃。

  吃饱了,就有力气杀人。

  饭后,他换上一身玄色劲装,衣襟紧束,袖口扎牢,腰间悬一口雁翎刀。

  此刀刀鞘乌沉,刀柄微露寒光,正是他当年从军中带出来的旧物。

  大步跨出门槛时,岭南四鬼与三十名弟兄列成两列纵队,清一色皂衣短刀,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陈奎虎不需要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儿便驮着他走出了虎帮大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望江阁而去。

  与此同时,县城外的城隍庙内,香火冷清,蛛网暗结。

  李秃子与乔石子各领一彪人马,散坐于残垣断壁之间,等待着顾家的消息。

  原来,昨夜顾清远从沈家告辞后,连夜遣人知会了这两位当家的,他准备趁此良机,半路截杀陈奎虎。

  只是沈砚山到底约了陈奎虎在哪里见面,顾清远也不知道,所以他特意派出两名精于轻功的弟兄,暗中盯住虎帮动静。

  直到今天早晨探子来报,说陈奎虎率众出了大门,径直往南门而去,这才让顾清远确定,沈砚山在将在沈家别院望江阁约见陈奎虎。

  不多时,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顾家子弟抢入殿中,抱拳躬身道:“李当家的、乔当家的,陈奎虎已动身,方向正是望江阁。”

  李秃子蹲在阶前啃着炊饼,听到这话后,他三口并作两口,将手里那张饼吞了个干净,这才抹嘴问道:“你们顾家的人马,现下到了何处?”

  “两位当家且放心,顾家人马已出城,正朝三岔口赶去。”那子弟立刻答道。

  李秃子咧嘴一笑,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一旁正慢条斯理嚼着最后一块炊饼的乔石子问道:“乔兄弟,你怎么想?”

  乔石子咽下饼屑,平静的说道:“既然已上了顾家的船,便没有半途跳下来的道理。”

  “哈哈...好!乔兄弟果然是言出必行的真汉子!”

  李秃子朗声大笑,接着霍然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目光凶狠的说道:“那今日,咱们三家便联手,给陈奎虎那厮送上一场毕生难忘的造化!”

  城隍庙内外,双方加起来近百人手,各个齐齐握紧兵刃,杀气腾腾

  此刻的三岔口前,风卷尘沙扑面而来。

  陈奎虎突然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前方空旷的官道,心中生出一丝警觉。

  此处两侧土坡不高,却足够藏兵,若换做他,必然会在此埋伏。

  于是,他正准备抬手示意队伍加速通过时,突然听到一声怒吼传来:

  “杀!!!”

  呐喊声从两侧土坡后轰然炸开,百余名顾家子弟如同决堤之水,手持长枪短刀,从坡后涌出,当头截住去路。

  领头一骑白马银枪,正是顾清鸿。

  他挺枪立马,朗声喝道:“陈奎虎,今日三岔口便是你葬身之地!”

  陈奎虎端坐马上,纹丝未动,一群乌合之众,也想取他陈某性命?!

  “列阵!”

  一声令下,三十名弟兄齐齐左手一探,摘下别在背后的木盾。

  这不是江湖常见的圆盾,而是军中制式的方形手盾,尺许见方,边角包铁,足以抵御劈刺。

  同时,三十名弟兄右手一拔,一阵“呛”声之中,一柄柄雁翎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前排十人屈膝半蹲,盾牌叠成一道矮墙,刀从盾后探出,如毒蛇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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