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60节

  中排十人弯腰抵住前排后背,盾牌高举过头,斜向前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幕。

  后排十人站立,刀锋高扬,随时准备补位或突刺。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个呼吸之间,一座小型盾阵便已成型。

  这是军中操演千百遍的叠阵法,乃是名将吴璘为克制金兵铁骑而创制,其精髓在于让长枪兵、弓弩手等不同兵种梯次配置,利用武器射程优势对敌军进行分段式打击。

  它像一个立体化的防御火力网,克制骑兵冲锋,在剡家湾战役中首次大规模应用并大获全胜,成为大宋对抗金军的重要战术。

  只可惜,陈奎虎只是一个盐霸,搞不到弓弩,不然的话,他早就扫荡了通州所有盐霸。

  顾家子弟一身武艺多学自江湖高手,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少年收势不住,举刀便朝盾阵砍去。

  结果却如飞蝇撞上了铁铸的龟壳,刀剑砍在盾面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连个凹坑都凿不出。

  有人发了狠,双手握刀猛劈下去,震得虎口崩裂,刀锋反而卷了口,那盾阵依旧纹丝不动。

  这时,盾隙间的雁翎刀无声刺出,又快又准,专拣咽喉与小腹下手。

  几名顾家子弟还没看清刀从何来,喉咙已被捅穿,血喷如箭,溅上盾面。

  这时,陈奎虎的声音从盾阵后方传来:“攻下路。”

  话音刚落,盾墙底部齐齐探出刀锋,贴着地面横扫,专砍脚踝与小腿。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四五个顾家子弟的脚筋应声断裂,白骨外露,整个人像被砍了根的树,惨叫着歪倒下去。

  前排盾手踏前一步,盾墙如铁壁般碾过倒地者的身体,骨碎声闷响不绝。

  后排刀手跟上,手起刀落,干脆利落,一刀一个,连惨呼都来不及出口。

  一时间,官道上血流成渠,不少残肢断臂散落在地。

  尤其是盾阵步步前压,如墙而进。三十柄雁翎刀在盾隙间此起彼伏,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蓬血雾。

  顾家子弟虽众,却各自为战,没有号令,没有配合,有人想绕侧翼,有人想硬冲正面,挤作一团,反而自相践踏。

  领头的几个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喊叫,却无人听从。

  盾顾清鸿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原以为仗着人数优势,一轮冲锋便能将陈奎虎的三十人冲散,谁知这些虎帮弟兄竟如铁铸一般,攻不破、打不散。

  他咬了咬牙,手中长枪一挺,双腿猛夹马腹,那匹白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冲陈奎虎而去。

  “闪开!”他怒吼一声,枪尖直指陈奎虎咽喉。

  这一枪裹挟着马势,又快又狠,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然而枪尖尚未刺到半途,斜刺里忽然劈来四柄长刀,刀锋交错,如铁闸般将枪势硬生生截住。

  岭南四鬼不知何时已从陈奎虎身后掠出,四人各占一角,将顾清鸿围在核心。

  四人没有言语交流,却配合的相当默契:一人架刀格挡,一人斜劈马腿,一人直刺后心,一人封堵退路。

  顾清鸿大惊,急忙收枪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枪杆。

  那匹白马被一刀劈中后腿,惨嘶着倒地,顾清鸿不得不弃马跃起,落在地上连退数步。

  岭南四鬼如影随形,刀光连绵不绝。

  阿甲连环下劈刀追击,阿乙斜劈刀进攻,阿丙反手上撩刀想要击飞顾清鸿手中长枪,阿丁跃步横斩强攻。

  顾清鸿枪法虽精,却从未遇到过如此默契的四人合击。

  他勉强挡开老大劈来的一刀,右臂便被老二划开一道口子。

  他咬牙横扫一枪逼退三人,老四又攻了上来,差点将他的脚踝斩断。

  仅仅三四个回合,他便左支右绌,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白色劲装,狼狈不堪。

  陈奎虎始终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既没有出手相助岭南四鬼,也没有去指挥那三十名弟兄。

  因为他知道,弟兄们占据优势之后,便不需要他多言了。

  此时,盾阵仍在推进,顾家子弟已经彻底溃散,丢下二十余具尸体,哭爹喊娘的往县城方向逃去。

  而顾清鸿仍在岭南四鬼的刀光中苦苦支撑,他身上白衣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一道是新伤,哪一道是旧创。

  岭南四鬼的刀光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一刀、两刀、四刀、八刀……

  他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刀,只觉浑身越来越冷,手中长枪越来越沉。

  第十一刀划过肋下,第十二刀钉入肩胛,第十三刀斩断左臂筋腱......

  顾清鸿单膝跪地,死死握着枪杆,不肯松手。

  陈奎虎看着他,带着几分欣赏的说道:“顾三公子,只要你跪下给我道个歉,我便饶你不死,如何?”

  “咳咳...”

  顾清鸿咳了两口血,撑着铁枪站起来,冷笑一声道:“陈奎虎...你个外来的撮鸟,该死的是你!”

  陈奎虎微微皱眉,阿甲挥出第十四刀,直接穿腹而过。

  顾清鸿呕出一口黑血,猛地抬头,瞪着陈奎虎目眦欲裂。

  第十五刀、第十六刀同时落下,一穿心、一断喉。

  顾清鸿的身躯晃了晃,缓缓仰面倒去,血雾在晨光中弥漫如霞。

  他至死未曾闭眼,枪尖仍指向陈奎虎。

  陈奎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是条汉子,可惜生在了顾家。”

  阿甲收刀入鞘,走到马前,抱拳问道:“帮主,咱们还去望江阁么?”

  “去啊!为何不去?”

  陈奎虎咧嘴一笑,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声音拔高道:“老子今日就是要让通州上下都看看,顾家,不过如此。走!”

  三十名弟兄齐声应诺,纷纷收盾整刀,跟随陈奎虎继续往南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地狼藉,血迹未干,鸦雀无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李秃子与乔石子各领人马赶到。

  众人踏进三岔口,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时间竟失了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顾家子弟的尸体,伤口多在咽喉、小腹、脚踝处,刀刀致命,干脆利落。

  “李和尚,你看那边。”乔石子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

  李秃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不远处,顾清鸿仰面倒在一摊黑血之中,白色劲装已被染成绛紫色,身上刀口密如蛛网,触目惊心。

  他快步上去,蹲下身试探了一下鼻息和颈脉,脸色阴沉的说道:“顾三公子……竟死在了这里。”

  “你看他身上的伤,足足十余刀。”乔石子在一旁提醒,语气凝重。

  李秃子伸手拨开一片碎裂的衣襟,露出刀口边缘整齐的切割面,眉头紧锁:“这伤口……是藐刀留下的。”

  说着,他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我有好几个弟兄,就是死在这种刀下。”

  “原本是想集三家之力,在此灭了陈奎虎,却不想这厮手下的人马如此强悍...”

  乔石子抬头看着李秃子,神情中多了几分退缩之意。

  李秃子表情也没好到哪去,他手下那帮弟兄,论武艺、论厮杀,可不见得比顾家子弟强多少。

  若今日是三岔口上面对上陈奎虎的是他李秃子,恐怕躺在地上的就不止二十余具尸体了。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先把尸首都敛起来,送回顾家。”

  乔石子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弟兄们纷纷上前。

  众人七手八脚,将散落在官道上的顾家子弟尸首抬到一旁,寻了些布幔,草草裹了。

  顾清鸿的尸身最为扎眼,李秃子亲自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又命人寻了一副担架,将他稳稳抬了。

  “走吧!”

  一行人抬着二十余具尸体,特地抄小道送去了顾家。

  可顾三公子被陈奎虎所杀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便传遍了通州上下。

  欧羡正坐在后院花厅里品茶,听完时通的禀报后,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只淡淡道:“辛苦时通兄弟了,继续盯着顾家和陈奎虎吧!”

  “是,公子!”时通抱拳后,身影一飘便离开了。

  另一边,杜府同样收到了消息。

  杜霆听完后,不由得冷哼一声道:“顾家,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百余人打三十人,还被人杀得丢盔弃甲,连自家公子都搭进去了。就这点本事,也配在通州称霸?”

  一旁的叶孔目闻言,小心翼翼的问道:“使君的意思是……”

  “换人。”

  杜霆叹了口气,缓缓道:“通州的买卖,不能交给废物打理。既然顾家这么不中用,那就换个中用的来。”

? 第二百七十章 螳螂捕蝉

  望江阁临江而立,飞檐翘角,如苍鹰展翅。

  坐在阁楼上远眺长江,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帆影点点,令人顿生天地辽阔、心旷神怡之感。

  江风拂槛,茶烟交织。

  沈砚山亲手为陈奎虎斟了一杯茶,推过去时,语气不疾不徐道:“奎虎啊,签判大人刚到通州月余,你可知晓?”

  陈奎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点了点头道:“知道。”

  沈砚山捋了捋长须,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位签判大人,姓欧名羡,乃是我朝最年轻的进士,少年及第,满腹经纶。此番外放通州,怕是带着一腔抱负来的。”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火要烧向谁、如何烧,里头大有讲究。”

  “就如同杀鸡儆猴一般,鸡不能太弱,太弱则不足以立威。也不能太强,太强则恐伤其手。须得挑那名声在外、根基未稳之辈,一把火烧过去,既震慑了满城豪强,又博了个为民除害的清名。”

  “如此一来,上得朝廷赏识,下得百姓称颂,这新官的第一步才算踩稳了。”

  说到此处,沈砚山微微一叹,目光转向窗外,江天浩渺,烟波东去。

  “这段时日,你在通州风头太盛,树大招风,是最容易成那引火的干柴。你的本事,你的难处,老夫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老夫才不愿见你做了欧大人立威的垫脚石。”

  “奎虎,收手吧!”

  陈奎虎听罢,心头微微一热。

  他这段时间也听说过欧羡的名头,其人不贪不占,断案如神,在百姓中风评极好,若在太平年月,他陈奎虎还愿意去结交一番。

  可眼下……

  “沈公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坚定的说道:“如今,晚辈已经停不下来了。”

  沈砚山眉头一皱:“奎虎何出此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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