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67节

  一队队兵卒将散落各处的尸首抬上板车,以草席覆之,运往城外义庄。

  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清水冲刷了两遍,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印记和淡浅浅的血腥气。

  待欧羡回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在州府门口和城门内外贴出告示。

  告诉百姓们盐霸之乱已平,大家可平安出入。

  当然,若是家中有亲属涉贩私盐的,可往城外义庄认领尸身。

  过了今夜,无人认领的尸体将在明日集中焚化,再入土为安。

  毕竟六月份气温高,尸体放个两三日就臭不可闻,还有瘟疫的风险。

  一开始,百姓还有些害怕,毕竟盐霸们已经在城内相互厮杀了好几天,突然官府说已经结束了,总归有些不实际。

  然而当他们探头观望,见静海军秋毫无犯,也的确没有盐贩拿着兵刃在城里乱砍后,这才敢推门而出。

  街市之上,也渐渐有了人声。

  有不少人掩着面,匆匆出城查看。

  也有不少人叹息,庆幸劫后余生。

  待到日落之时,城中渐复平静,炊烟袅袅升起,与晚霞交织。

  静海军士仍坚守各处要道,默默守护着这座小城。

  虽然城内恢复了安宁,州府内却热闹无比。

  大堂内,灯火通明。

  欧羡端坐案后,两旁分别是戚无名与苗昂,苏墨、吕晋坐在一旁负责记录。

  顾清远、陈奎虎、邹文龙、管忠四人则跪在堂下。

  欧羡将惊堂木一拍,淡淡道:“四位皆是静海县响当当的人物,如今事败,可愿将尔等如何霸占盐场、把持盐利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我听?”

  四人之中,只有管忠没挨过欧羡的揍,其余三人都被打服了。

  此刻面对欧羡的提问,四人即便再放荡不羁,也得收着性子。

  沉默片刻后,邹文龙率先叹了口气,缓缓道:“事已至此,瞒也无益。欧大人既然要听,邹某便直说了。”

  他略一停顿,似乎是在回忆往昔,接着便缓缓道来。

  原来,早在绍定年间,两淮盐场便没了往日的规制。

  朝廷空虚,为补国库亏空,便开始滥发盐引,到后来,发展到了盐商持盐引也领不到盐,百姓买官盐要花高价,到手却多是掺沙之盐,渐渐没人再肯买官盐。

  而盐场里的亭户,本靠官府发放的盐本钱煮盐度日。

  可盐本钱经常被官府拖延发放,中间还有不少官吏层层克扣,到手的钱连糊口都难。

  于是,盐户们被逼无奈,只得私下煎盐,偷偷卖给往来盐贩,只求换些米粮活命。

  管忠见邹文龙交代得这么清楚,意识到事情不会向以前那般轻松度过,便立刻接口道:“其实官府原本是有缉私兵士的,可兵吏也是人,也要生活的嘛!加上朝廷又不及时给他们发饷,我们就送上些银子,官兵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过了。”

  邹文龙继续补充道:“起初只是私下贩运,后来官盐彻底滞销,场官无力管束,最开始是沈家,他们召集人手,闯入盐场,驱赶了场吏,占据盐灶,控制煮盐的亭户,将官盐场变成自家私产。之后顾家有样学样,我等兄弟三人,之后皆是趁势而起。”

  欧羡听到这里,不禁问道:“朝廷虽远在临安,难道就无人上报?地方官便任由尔等胡来?”

  邹文龙神情平静的说道:“欧大人,朝廷先有金国压境,后有蒙古强攻,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精力约束我等边陲小城的盐场小事?至于地方官员......”

  顿了顿,邹文龙才接着道:“我等也并非一味蛮干,占了盐场之后,上至每一任知州、通判,下至孔目、押司,我等都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见。少则百两,多则千两,视其胃口大小而定。官老爷初时还推辞几句,可见银子白花花的,哪有不动心的?几番来往,便成了座上宾。”

  陈奎虎冷哼一声,淡漠的说道:“有些官儿比我们还贪,收了银子,不但不查,反倒替我们遮掩。逢有上司巡查,他们早早通风报信,教我们暂避风头。等巡查一过,照旧经营。更有甚者,主动帮我们出谋划策,教我们如何应付上峰。”

  顾清远也道:“不光知州、通判,连那些掌管盐政的监官、场官,哪一个不曾收过我们的好处?我们在静海县经营数十年,历任州官换了五六茬,细细想来,没有一位不曾收过我们的银子。欧大人坚持了一月有余,算是时间长的了。”

  欧羡听完之后,总结道:“如此说来,尔等霸占盐场,并非一日之功,而是借了朝廷衰败、官场腐败、外敌压境之势?”

  四人倒也傥荡,都点头表示同意。

  欧羡沉默良久,才叹了一声,悠悠道:“官场腐败,盐政崩坏,此乃朝廷之过,是时势之弊。但尔等借势而起,霸占盐场,私贩牟利,祸乱地方,终究难逃国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沉声道:“不过,尔等既已如实交代,我自会酌情处置。今夜且退下,明日再议。”

  几名衙役上前,将四人领了下去。

  欧羡待人离开后,才忍不住说道:“朝廷专营的盐场,就这样一步步落入私贩之手。官制崩坏,盐户倒戈,吏治军伍同流合污,再加上乱世动荡、外患频仍,偌大盐场,终究成了不法之徒的天下......唉...”

  苗昂闻言,恨声道:“若官府早几年整顿吏治,剿灭盐匪,这些盐霸岂能坐大?可那些官老爷只知捞钱,谁管百姓死活?还好欧大人来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拦到什么地步!”

  苏墨与吕晋对视一眼,都无奈的叹了口气。

  两人也没想到,通州官场会烂成这样。

  却不知大宋其他地方如何,要都是如此,那大宋可就危险了......

? 第二百七十五章 人无脸,则无敌

  第二日,通州州府内局面大变。

  司理参军赵明、司法参军方正己、司户参军钱有余、司士参军吴良工四人,因涉嫌勾结盐霸、贪赃枉法,被拘押于司理院中候审。

  判官陈方、推官陆仲元也被收押在州府之内,由静海军将士昼夜看守。

  至于叶孔目、都押司等一干吏员,更是直接下了监牢。

  唯有知州杜霆,欧羡虽然手里有他贪墨的证据,却只能将其软禁在府上。

  而且还不能直接说‘软禁’,找了个‘知州身体不适,需居家静养’的由头,将他关在家里。

  倒不是欧羡心慈手软,而是大宋那操蛋的鞫谳分司制度。

  什么是鞫谳分司?

  鞫(jū),意为审理犯罪事实,指审讯环节。

  谳(yàn),意为检法议刑,指判决环节。

  这一制度的核心,是将案件的审理与判决分离,由不同的官员分别执掌。

  其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通过分权来制衡官员,防止司法人员徇私舞弊,从而保障司法公正。

  正如宋人所言:“狱司推鞫,法司检断,各有司存,所以防奸。”

  从设计初衷看,这套制度似乎是有利于百姓申冤、维护司法公平。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由于过分追求分权制衡,导致制度设计过于周密繁琐。

  一个案件从受理、审讯、录问,到检法、拟判、审核、判决,要经过多道程序,层层设防,环环相扣。

  这种“层层设防”的直接后果,就是案件积压严重,审判效率极其低下,狱讼拖延成为常态。

  比如南宋淳熙年间,有一桩普通的杀夫案,也不是什么疑难案件,却因为严格的审、判分离以及被告反复翻供,前后审理竟长达九年。

  正因如此,欧羡虽然身为签判,手握监察之权,却不能缉拿知州。

  知州是一州之长,也是谳司的最终签署者,签判无权越过法定程序直接将其逮捕。

  至于判官、推官,属于州级幕职官,是知州的属官。

  签判对他们也只有监察权,只能“刺举以闻”。

  而此次欧羡能够先将判官陈方、推官陆仲元等人拘押候审,是因为证据确凿、罪状昭彰,而且拘押的本质属于停职审查的范畴,与正式的缉拿有所不同。

  按照大宋的套路,欧羡能做的,只有将手中所有证据,连同弹劾奏章,一并急报朝廷,然后听候圣裁。

  就在欧羡整理顾家和龙虎豹提供的证据时,一名衙役走了进来,抱拳行礼道:“大人,沈家沈砚山求见。”

  欧羡动作一顿,平和的说道:“让他进来。”

  “是!”

  衙役退下不久,便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一入大厅,他便拜倒在地,声音洪亮的喊道:“草民沈砚山,拜见签判大人!”

  欧羡放下手中案卷,抬眼看着这位在通州经营多年的盐霸,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道:“啊,是沈家主来了。”

  沈砚山伏在地上,没有欧羡的允许他不敢起身,只得诚恳的说道:“沈某不过一介草民,无功名在身,担不起签判大人的赞誉,草民此次前来,是来自首的。这些年来,每每夜深人静,想起自己所行之事,便觉得如芒在背,夜不能寐。草民曾想找人赎罪,可放眼通州,竟无人能救草民脱离苦海啊!”

  说着,他微微抬头,看向欧羡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敬畏:“直到草民听闻欧大人到任,又见大人雷厉风行,荡平盐匪,整肃吏治,草民才觉得,这通州终于有了青天。草民斗胆,只有欧大人这样的清官,才能救草民于水火。”

  要知道顾家是通州本土豪强,邹文龙、陈奎虎、管忠是过江龙,哪一方都不好对付。

  可欧羡仅用个把月,就把他们一锅端了。

  这等手段,谁看了不惊心?

  而真正让沈砚山投鼠忌器的是,他居然联系不上知州杜霆和判官陈方。

  这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啊!

  尤其是派去杜霆府上打探消息的弟兄,居然一个都没回来。

  那一刻,沈砚山便知道,知州大人也被签判大人控制了。

  这让沈砚山不得不怀疑,收拾盐霸只是顺带,签判大人真正的目标是知州大人!

  而签判大人敢这么做,必然有全身而退的底气。

  这才让沈砚山下定决心,前来投诚。

  欧羡听罢,不由得往背后一靠,目光在沈砚山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沈家主倒是会挑时候,本官现在太忙了,实在没空救你于水火啊!”

  沈砚山连连叩首道:“大人明鉴!草民实在是良心不安,日夜煎熬。大人到任以来,清正廉明、铁面无私,通州百姓谁不称赞?草民误入歧途,却也分得清好坏。只有大人这般的好官,草民才敢将身家性命相托。”

  他顿了顿,继续道:“草民早已将沈家所涉盐务之事记录好了,没有有半句隐瞒。一切罪责,草民愿意承担。”

  开玩笑,也不看看顾清远、邹文龙、陈奎虎、管忠等人的下场,沈砚山觉得自己要是再晚一些,这位可能就要将沈家连根拔起了。

  这时,衙役又走了进来,抱拳行礼道:“大人,布衣帮帮主汤不换求见。”

  沈砚山闻言,神情微微一愣,没想到汤布衣那厮居然跟自己一样苟到了现在。

  欧羡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说道:“让他进来。”

  接着,他扭头看向沈砚山道:“有劳沈家主在一旁稍候。”

  “草民不敢,大人先忙。”沈砚山这才起身,站到了一旁。

  片刻后,衙役引着一人进来。

  欧羡打眼一看,来人四十来岁,青白脸色,旧长衫打着补丁,眉目间能看出年轻时是个俊朗人物。

  此人一入大厅,便拜倒在地,声音洪亮的喊道:“草民汤不换,拜见签判大人!”

  欧羡笑了笑,语气随和的问道:“汤布衣的名头,本官亦有所耳闻。据说你算无遗策、逢赌必输,不知今日来州府,可曾推演过吉凶?”

  汤不换伏在地上,讪讪一笑,答道:“大人取笑了,草民那点雕虫小技,在大人面前不值一提。不过……今日出门之前,草民的确起了一卦。”

  “哦?卦象如何?”欧羡饶有兴致的问道。

  汤不换恭恭敬敬的说道:“卦象所示,乃险中藏凶、凶中带吉之局也。草民解了半日,忽然悟了。那凶,是草民这些年来积下的罪孽。那险,是草民若不及时回头,便是神仙亲自下凡来,也救不得草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诚恳:“草民这才明白,卦象不是教草民趋吉避凶,而是提醒草民,该来大人这里了。唯有悬崖勒马,方能化险为安。所以草民不敢耽搁,即刻赶来,求大人给草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汤不换也没骗欧羡,在得知顾清远、龙虎豹都被欧羡捉拿之后,他就给自己卜了好几卦,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他不敢赌,便自己跑来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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