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68节

  欧羡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啊?”

  汤不换闻言,神情惆怅的说道:“回大人,这些年来,草民身在商贾,却时常自省。当年盐场崩坏,官盐不继,草民趁势而起,占了几处盐灶。可草民心里明白,这些产业终究是官府的,草民不过是暂时代管而已。”

  “草民当年发现盐场管理混乱、漏洞百出,便想着与其让那些亡命之徒胡乱霸占,把盐灶祸害得一塌糊涂,不如草民自己先接下来,替官府守着。至少草民读过几年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些年来,草民不敢说呕心沥血,却也兢兢业业,维持着盐场的运转,不敢让那些真正的不法之徒染指。草民一直盼着,能有一位清正廉明的大人来接手,届时草民好将盐场完璧归赵,不负当初的一番苦心。”

  “可是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官员,不是贪赃枉法,就是尸位素餐,草民实在不敢将这些产业交到他们手中。”

  “草民怕一交出去,反而被他们中饱私囊,更加祸害百姓。所以,草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替官府守着。”

  说到这里,他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直到草民听闻欧大人到任,又见大人雷厉风行,荡平盐匪,整肃吏治,草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有欧大人这般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好官,才配接管这些盐场。草民今日斗胆前来,便是要将这些年替官府守着的产业,一并交还大人。草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望大人明鉴。”

  一旁的沈砚山听了汤布衣这番话,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瞧瞧这人,这说得不就是自己的词儿么?!

  不过这人比自己更不要脸,简直无敌了。

  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而欧羡听完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砚山。

  他有理由怀疑,汤布衣在沈砚山安插了间谍。

  于是,欧羡往椅背上一靠,反问道:“照你这番话的意思,本官非但不能治你的罪,还得好好谢谢你?”

  汤不换连连摇头道:“不敢不敢,草民万万不敢有此念想。草民虽是出于好心才接下盐场,但这日子一长,草民也…也把持不住本心,起了些贪念。”

  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祈求之色:“草民只希望欧大人看在草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从轻发落,草民愿将所有账目、所有产业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说罢,他又重重叩首,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大厅内安静了片刻,欧羡想起了前段时间对这些盐霸们的调查。

  这汤布衣算是盐霸之中算是口碑较好的,至少他不曾纵容手下欺压百姓,不曾主动涨价,每次都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涨,也不曾像陈奎虎那般当街行凶。

  就是喜欢赌,为通州的博彩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想到这里,欧羡缓缓开口道:“起来说话吧!”

  “谢欧大人!”

  汤布衣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

  欧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既然阁下主动来投,本官自会酌情处置。至于盐场的事,待核实无误之后,再作打算。”

  汤布衣闻言大喜,连忙作揖道:“多谢欧大人!草民早已将盐场各项账目、灶户名册、存盐数目整理妥当,就等着衙门的人前往接手,绝不敢有半分拖延。”

  欧羡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点名道:“苗昂、景明,你二人带一队人马,随汤布衣一同前往布衣帮,将盐场事宜逐一核查,不得有误。”

  苗昂与张伯昭闻言,纷纷起身拱手应下。

  汤布衣也朝苗、张二人拱手行礼,连声道:“有劳二位差官,草民定当全力配合。”

  三人相继退出大厅,前往布衣帮。

  欧羡目送他们离去后,这才扭头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沈砚山,温和的问道:“沈家主,你又有何打算?”

  有了汤布衣方才那番‘主动投诚、积极配合’的打样,沈砚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言辞恳切的说道:“回欧大人,沈家的账房先生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能力远远不如苏先生与吕先生。草民斗胆,恳请大人允准,由两位先生入沈家核查账目。沈家上下,定当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欧羡听罢,嘴角微微上扬,很是满意的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文房、戚长老,你二人领一队人马,随沈家主走一遭吧!”

  苏墨与戚无名齐齐起身,朝欧羡拱手一揖,随即转身走到沈砚山身旁。

  沈砚山连忙朝二人拱手行礼,陪笑道:“有劳苏先生、戚长老了,草民的马车正好够咱们同乘,二位请随草民来。”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身后跟随着一队静海军将士。

  欧羡目送他们离去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神情不喜不悲,心中却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陆仲元为了找出嘉熙元年巡检司被灭的真相,选择与陈方关在一起,不知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 第二百七十六章 相互试探

  州府之内,有一间用来待客的小别院。

  此刻的院外,两名静海军士兵腰悬长刀守着,没有欧羡的命令,谁也不许入内。

  判官陈方与推官陆仲元就是被收押在此,两人待遇相同,心态却完全不同。

  陈方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闭目养神,对外界一切事物都充耳不闻。

  陆仲元则站在门口,朝着院外的将士拱手作揖,不停的说着话:

  “二位傔从,烦请通报一声,陆某求见欧大人!”

  “陆某是清白的啊!那盐霸之财,我虽收下,却一文都不曾动用过,悉数藏于家中。陆某愿如数奉还,只求面见欧大人,当面陈情啊!”

  所谓的傔从就是官员的侍从,兼具护卫与差遣职能,多数情况下,是由精锐将士充当。

  陆仲元这么称呼两名静海军将士,其实是在抬举他们。

  然而院外的两名将士是欧羡特地叮嘱过的,让两人不要理会院中之人说的每一句话,只管站岗就好。

  所以,哪怕陆仲元已经缠着他们讲了一个上午,两人始终是面无表情,犹如雕塑一般。

  陆仲元满是不甘,继续道:“二位傔从有所不知,陆某追随欧大人时日虽短,却也协破获数案。陆某为了案件,奔走前后、访查线人、搜罗证据,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啊!恳请二位开恩,容我面陈几句,让欧大人知晓陆某并非贪赃枉法之人。”

  说到后面,陆仲元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这是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

  竹椅上的陈方总算睁开了眼睛,他看向陆仲元,忍不住嘲讽道:“陆推官,你可真是一条好狗啊!”

  “帮着欧景瞻跑前跑后,协助他熟悉通州上下事务,忙得如陀螺一般。如今倒好,人家翻脸无情,一脚踢开了,啧啧啧……”

  陈方咂了咂嘴,拖长声调道:“咱这位欧大人,可真是大公无私、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好官、清官。你啊,就自认倒霉吧!哈哈...”

  陆仲元头也不回,懒得理会这冷言冷语,继续恳求着两个将士放他出去。

  可惜,院外的将士依旧不为所动。

  几轮恳求下来,陈方被陆仲元这幅模样吵得心头火起。

  他猛地坐直身子,指着陆仲元怒斥:“别挣扎了,住口吧!”

  陆仲元身子微微一僵,总算停了下来。

  陈方劝说道:“陆兄,你以为欧景瞻关着咱们,是念旧情?错啦!是因为签判只有羁押之权,而无裁决之权!若欧羡有权杀人,你我二人,此时已被推出斩首示众了!”

  陆仲元脸色一白,摇头道:“不可能,欧大人不会如此的。”

  陈方摇了摇头,懒得理会陆仲元发疯。

  他甚至怀疑,陆仲元是在这里演戏,好从自己身上套出些什么信息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陈方都有些惊讶起来。

  因为这陆仲元好像真的被欧羡放弃了。

  第一日,陆仲元在恳求。

  第二日,陆仲元锲而不舍的恳求。

  第三日,陆仲元嗓子沙哑了...

  陈方看着陆仲元挣扎的模样,决定试探一番,便走了过去,惆怅的说道:“陆兄,醒醒吧!你收了盐霸的钱,便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欧景瞻要掀翻这条船,怎么可能放过你?”

  “若还想活命,咱们就只能想办法自保!”

  他顿了顿,盯着陆仲元说道:“你好好想想,欧羡上任这月余,可有违《大宋职制律》之处?但凡有一桩,你我便可写成奏折,交与知州,由知州出面弹劾。这样,你我方有一线生机。”

  所谓的《职制律》,其篇名源自隋朝的《开皇律》,唐律沿用,《宋刑统》沿袭不改。

  其律法是专门规定官员违法失职的罪名与刑罚,是南宋官员行为规范的重要法律依据之一。

  陆仲元闻言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目光又坚定了起来,语气果决的说道:“欧大人为官清白,上任以来事事依法而行,从无逾矩。陆某虽不才,却也不为保命,凭空构陷他人,捏造罪状,做那忘恩负义之事!”

  陈方神情一顿,先前怎么没看出这陆仲元还是个死脑筋呢?

  而陆仲元说完后,又转过身去,继续朝院中士兵恳求:“二位傔从,还请通融通融……”

  陈方望着他的背影,仔细回想了一下:

  陆仲元方才那一怔,分明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愿说。

  陈方摸了摸下巴,心中盘算起来。

  只要陆仲元肯开口,他便有机会写奏折、找知州、弹劾欧羡,趁乱脱身。

  奈何眼下陆仲元对他不信任,须得想个法子,让陆仲元信他才行。

  陈方躺回竹椅,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心中念头急转。

  陆仲元此人,愚忠有余而机变不足,若想让他转念,硬劝无益,须得瓦解他对欧羡的信任......

  想到这里,陈方便温和的对陆仲元喊道:“陆兄,过来坐坐吧!闲来无事,咱们聊聊。”

  陆仲元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戒备,并未挪动。

  陈方也不恼,自顾自的说道:“陆兄方才说,欧大人为官清白,从无逾矩。那我问你,他上任不过月余,为何急着查盐霸?”

  陆仲元哑声道:“盐霸祸害百姓,欧大人为民除害,有何不妥?”

  “为民除害?怕是不止啊!”

  陈方拍了拍陆仲元的肩膀道:“知州大人曾派人前往临安打听消息,这才知道安排欧景瞻来通州之人,乃吏部侍郎、左谏议大夫金渊金大人是也。”

  “要知道金大人一年前还是礼部侍郎兼国子祭酒,这欧景瞻是他第一个公开支持的人。”

  “历任签判,从未与民争利。可欧景瞻不一样,他初来乍到,若不办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如何在通州立足?如何让朝廷高看?如何报答金大人的知遇之恩?”

  说到这里,陈方连自己都忍不住信了。

  “盐霸的案子,就是他选中的垫脚石。他把案子办得越大,牵扯的官员越多,他在朝堂上就越风光。你我这些在通州待了几年的旧人,在他眼里,都是现成的同党,拿来凑数祭旗,刚刚好!”

  陆仲元脸色微变,却没有开口。

  陈方趁热打铁:“你若还不信,不妨再想一件事,欧羡为何只关不审?他若真有证据,大可将你我移交转运使司,按律问罪。可他没有,你道是为何?”

  陆仲元迟疑的问道:“为何?”

  “因为他根本没拿到能钉死我们的证据!”

  陈方目光如刀,语气认真的说道:“他关着咱们,就是想等咱们自己扛不住,主动认罪。到那时,他拿着认罪状往上呈报,一石二鸟!既除了盐霸,又拿下了咱们这些‘贪官污吏’。他一个初官,上任便铲除通州积弊,这是多大的功劳?朝廷能不重用他?”

  虽然在《宋刑统》中,官员受贿是重罪。

  但实际上,南宋开头有秦桧这样的拉中之拉,让腐败成为了官场的常态。

  官员为获得职位而借贷,上任后则拼命盘剥百姓还债,卖官鬻爵、贪污腐败早就从权臣蔓延至监司和郡守等各级职事官身上了。

  所以在陈方眼里,收盐霸一点钱也算事儿?

  “陆兄,你屋里那点钱是人家硬塞给你的,你一文未动又如何?在欧景瞻眼里,你收与不收、用与没用,没区别的。只要你在供状上签了字,他就是大功臣,你就是阶下囚。你以为他会念你那点苦劳?别做梦啦!”

  陆仲元听到这里,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神情有些动摇了。

  陈方见状,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诚恳:“陆兄,我不是要害欧景瞻,我只是想活命。你我也算同僚一场,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你若知道什么,尽管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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