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信不过我,大可将你知道的事写成折子,你自己呈给知州,我绝不插手!如何?”
陆仲元低下头,沉默良久。
陈方不再催促,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目光温和。
过了许久,陆仲元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的问道:“陈兄……你方才说的,可是当真?”
陈方心中一定,面上不动声色,郑重道:“自然不骗陆兄。”
陆仲元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低声道:“其实,欧大人上任之初...”
“上任之初怎么了?”陈方有些着急的问道。
陆仲元看着陈方,似笑非笑的说道:“陈兄,这个秘密不仅能救命,操作得当的话,甚至还能扳倒欧大人。我若直接说出来,到时陈兄转头把我卖了,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方闻言,试探着问道:“那陆兄的意思是?”
“用同样重要的情报来换。”
陆仲元一脸认真的说道:“陈兄,连欧大人都如此,我如今不敢轻易相信他人了,你能体谅的,对吧?”
陈方呆了呆,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哈哈...陆兄言之有理,我能体谅...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接着问道:“陆兄觉得什么情报才能换呢?”
“这就要看陈兄自己了,”陆仲元一本正经的说道:“陈兄若不嫌麻烦,可以一条一条说,我慢慢选。”
“......”
你特么逗我呢?!
“哈哈...还是请陆兄明示吧!”
陆仲元思索一阵,开口问道:“我记得陈兄是嘉熙元年来的通州吧?”
“是啊!转眼已经四年了。”陆仲元点了点头,有些感慨的说道。
陆仲元道:“那一年,通州巡检司遇击,导致全军覆没,通州岌岌可危,若非孟帅与郭大侠在汉中大捷,威慑住了蒙古军,加上蒙古中路军主帅阔出突然病逝,恐怕通州也未必受得住啊!”
嘉熙元年,京湖重镇襄阳因内讧降蒙,军需、钱粮、盐钞尽失,南宋西线崩溃。
蒙古军横扫淮西,宗王口温不花破淮河,陷光州、蕲州、舒州,宋军数万降敌。
之后安丰、庐州、黄州被围,两淮尸横遍野。
通州作为淮东的最东端,正处于三面受敌、后方断绝的绝境。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方问道:“陈兄,巡检司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呢?”
陈方听得这话神色一变,心中各种念头闪过。
他盯着陆仲元,见他神情无异,便故作疑惑的问道:“陆兄怎么会想知道这个?莫不是听说了什么流言不成?”
“哦?”
陆仲元故作惊讶的反问道:“都传了些什么流言啊?”
陈方见此,打了个哈哈道:“哈哈...我随口一说而已,陆兄就不想知道点别的么?比如知州夫人与花奴之类的。”
陆仲元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陈方,果断摇头道:“花前月下之事,多数是捕风捉影的,我不感兴趣。”
陈方沉默了片刻,才讪笑几声说道:“既然陆兄都这么问了,我便说了吧!其实巡检司覆灭那夜,我亦在江边。”
陆仲元心中一喜,陈方这是要交代了?
“那一阵,蒙古大军正猛攻安丰、黄州,两淮处处告急,唯独通州还算安宁。”
“我初来乍到,总想着多做些事,好在通州立足,便时常去江边,看看巡防有无错漏之处。”
说到这里,陈方长长一叹:“谁知那一夜,江上起了大雾。我在渡口附近,隐隐约约看到对岸有几条吃水很深的船在移动。那种时辰,那种雾气,寻常渔船绝不敢出江。”
“所以我推测是蒙古人在探江!”
“于是,我准备立刻返回州衙报信,谁知才转身,便被一柄刀架在了脖子上。”
“怎会如此?!”陆仲元听到这里,不由得惊讶问道。
“那几个人是提前摸上了岸,散在渡口四周放风的。”
陈方苦笑一声,缓缓道:“为首的会说汉话,只问我一句,巡检司营地在何处?”
陆仲元配合的问道:“你说了?”
“呵,我等读书人,自有浩然正气,岂会屈服于蒙古鞑子的刀剑之下?”
陈方摇了摇头道:“我一个字都没说,只骗他们说巡检司在江岸高处,日日严备,每夜三班轮值,刀弓齐全,劝他们不要妄动。他们见套不出话,便把我绑在石头上沉了江,只是他们不知道,我水性不错,在水里解开了绳子,成功脱身。”
“只是水流湍急,我被冲到了入海口的位置,才侥幸上了岸。”
“待我赶回州衙报信时,才知道蒙古人根本没有听我的假话。他们趁夜摸进巡检司营地,六十七人无一幸免...”
“我一直想,若我那一夜早一刻挣脱绳索上岸报信,结局会不会不同?”
“可世上没有如果...”
说到这里,陈方看向陆仲元,“陆兄,现在能说了么?”
陆仲元站起身来,推开窗透透气,开口道:“陈兄,你让我缓缓...”
? 第二百七十七章 狡兔三窟
“陆推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子外传了进来。
陈方扭头一看,只见时通笑眯眯的走了进来,拱手道:“欧大人有请。”
陆仲元闻言,站起身来准备离去时,陈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神情认真的问道:“陆兄,你该不会再跟我演苦肉计吧?”
“陈兄想多了,我只是心有不甘而已。”陆仲元说完,挣脱了陈方的手,跟着时通出了别院。
两人来到大堂时,欧羡正在查看张伯昭与苗昂带回来的布衣帮账目。
根据汤布衣的记录,他麾下的两座盐场,共有煎灶六十座、亭户百余户,每年能生产食盐二万石食盐。
由于汤布衣手下的亭户都是流民,所以煮盐成本极低,才十五文一斤,再以四十文一斤卖出去。
按宋制,一石为百斤,二万石便是二百万斤。
每斤成本不过十五文,售价四十文,中间获利二十五文。
以此折算,一年的毛利便是五千万文。
大宋官定一贯为七百七十文,民间则常以七百文作一贯。
若以官定之数换算,五千万文约合六万五千贯。
六万五千贯,放在如今的通州,足以买下半个州县的田产,足以养一支数百人的私兵。
可这笔钱并非全数落入汤布衣囊中。
盐利虽厚,若无官府庇佑,便是取祸之道。
汤布衣在通州经营多年,深知其中关节。
他最大的靠山,便是州衙的叶孔目。
孔目官虽品级不高,却掌一州之簿书案牍,盐引、路条、缉私文告,皆经其手。
为了维系这条关系,汤布衣每年会把总利润的三成送至叶府。
六万五千贯的三成,便是一万九千五百贯。
汤布衣会把这笔钱黄金,也就是六百五十两,再由他本人逢年过节之时,用旧布囊装着,趁夜色从后门送入叶家庄。
这笔钱不走账,也不留字据。
叶孔目收得心安,汤布衣也卖得踏实。
除去给叶孔目的这一万九千五百贯之外,汤布衣尚余四万五千五百贯。
这笔钱再分作三份:
一份用于盐场和布衣帮的日常开支,修灶、买薪、赈济亭户等等。
一份则存入汤布衣的私库,以备不时之需。
一份用来支持通州菠菜事业......
欧羡粗略阅读完,抬头看向汤布衣问道:“我记得郑老七的盐只卖二十文一斤,你何以能卖到四十文一斤?”
汤布衣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海盐又称末盐,官定有三十一等,价格随品质而提升。最下者为色墨盐,其色黝黑,多卤杂泥,是用灰晒或劣铁盘子所煎,易潮易腐,官价每斤仅八文。”
“郑老七所拿的盐,乃色黄盐,多以竹盘涂灰煎成,成本稍低,官价每斤二十余文,他卖二十文,是平价。”
汤布衣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小人所售,乃色白盐,成色较佳。小人选上好铁盘,以旺火煎之,所得之盐色白而净,卤气尽去,虽然比不上极品,却远胜黄黑二等。官价每斤三十余文,小人卖四十文,比官府贵些,但小的不缺斤少两,反倒比官府的盐更抢手。”
“原来如此。”
欧羡点了点头,又往后翻了翻,见布衣帮有帮众两百余人,其中青壮不过八十人,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汤布衣没有甩掉他们,反而每年花七千贯赡养着。
“这些人既非亲故,亦非可用,为何养着?”欧羡抬头看着汤布衣问道。
汤布衣讪讪一笑,躬身道:“回大人,这些皆是弟兄们的家眷,有的弟兄人不在了,小的便帮他们赡养。弟兄们跟着小人在刀口上讨生活,小人岂能将他们的父母妻儿弃之不顾?那便坏了规矩。”
欧羡闻言,目光微动,不由得对汤布衣高看了几分。
此人虽为盐霸,行事却有几分义气,倒也难得。
欧羡将名册搁在一旁,语气平和的说道:“汤布衣,盐场我是一定要收回的。你从手下挑出一百青壮,全部并入静海军,你便充任都头一职。从今往后,改邪归正,莫再走那私盐的路子了。”
汤布衣闻言,没有感谢,反而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欧羡见状,微微一笑道:“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尽管道来便是,不必拘束。”
汤布衣这才壮了壮胆,拱手道:“大人抬爱,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小人斗胆问一句,那静海军的弟兄们,近来过得可还顺遂?”
欧羡听出他话中有话,便故作不满的说道:“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汤布衣斟酌着词句,讪笑着说道:“大人恕罪,小人听闻,军中粮饷有时不太及时,弟兄们难免有些怨言。小人手底下这些粗人,散漫惯了,只怕去了军中,不谙规矩,反倒给大人添麻烦啊!”
欧羡算是听明白了他心中的顾虑,便和声道:“你是在担心军中的待遇?”
汤布衣见欧羡并无怒色,反而耐心询问,胆子便大了几分,拱手道:“大人明鉴。小人虽是个盐贩,可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常与军中弟兄打交道。那静海军的厢兵,月俸不过三五百文,上头还得层层克扣,真正落到手里的,有时连口粮都凑不齐。小人不敢妄议朝廷,只是……只是替弟兄们担忧。”
说到这里,他偷眼看了看欧羡的脸色,见对方神情不变,这才继续道:“据小人所知,厢兵平日干的是修城、运粮、传邮之类的苦役,劳役沉重,军俸微薄,死伤逃亡者甚众。小人手下的弟兄,跟着小人卖盐,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个三四十贯,还没有上官克扣、同僚欺凌,比那厢兵...确实要好些的。”
“弟兄们跟着小人混,图的不过是个温饱。若去了军中,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长官克扣盘剥,只怕不出几个月,便要哗变。小人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兵无粮则散,士无饷则叛。大人爱惜士卒,小人敬佩,可这厢军的待遇,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啊!”
欧羡听了这番话,沉默震耳欲聋。
他没想到,人家宁可干私盐这种杀头的勾当,都不想来当兵,可见大宋把底层将士们折磨的有多惨了。
也难怪不少将士不管对手是金国还是蒙古,打不过就投降,毫无心理压力。
就像襄阳守军,内讧直接开城投降,导致京湖全线崩溃。
还有淮西诸州的宋军,那是整队整营的投降。
就这待遇,谁愿意为你赵家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