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我岂有不知?厢兵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朝廷拨下来的粮饷,经过层层盘剥,到士卒手中所剩无几,这是几十年积下的老毛病。”
欧羡抬眼看向汤布衣,诚恳的说道:“但我在通州,便不会坐视不理。你们一百人入了营,粮饷我会亲自过问,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克扣。该是多少,便发多少,一文不少。至于那些苦役,我也会酌情调配,不让你们白白受劳累。你们只要安心当差,保家卫国,我定然让你们吃饱穿暖。”
汤布衣听得这话,心中即便不乐意,也只能拱手感激道:“有欧大人这番话,弟兄们心里头就踏实了。小人带着弟兄们,跟着欧大人干!”
欧羡闻言,点了点头道:“晚些时候,我会让张伯昭去布衣帮,给弟兄们登记。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弟兄们要熟悉军法军纪,一个月后再入营。”
“是!”汤布衣连忙应了下来。
待他离去后,欧羡才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陆仲元,微笑着问道:“仲元,可问到了?”
陆仲元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后,用沙哑的声音将自己与陈方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欧羡听罢,开口问道:“依仲元之见,陈方所言,有几分真假?”
陆仲元神色肃然,沙哑着嗓音说道:“回大人,属下以为半句不足信,全是虚妄说辞。”
“通州巡检营地布有壕沟岗哨,昼夜警戒,士卒皆是常备弓甲。若是外敌趁夜突袭,必然有厮杀震天烟火,怎会悄无声息、全军覆没,连半分警讯都未曾传出?”
“再者,蒙古重兵南下,意在州郡重镇,岂会耗费人手顺江潜行,只为屠戮区区数十巡检小队?于战事大局全无益处,情理上说不通。”
“更何况巡检六十七人尽数惨死,乃是震动两淮的大案。依照大宋法度,必层层核查、奏报中枢、抚恤遗孤、严惩失职官吏。此事搁置四年,无人追查、无人问罪、案卷尘封、上下缄默,全然不合朝廷典章刑律。”
“由此种种,属下认为,当年江边变故并非外敌偷袭,陈方有意掩埋真相。”
欧羡听罢,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看向时通说道:“时通,你与苗昂带一队衙役,前往陈方府上,再仔细搜查一番。”
时通闻言,抱拳领命说道:“遵命!公子,寻东西这件事儿,交给小的准没错。”
他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贼,当贼的最清楚别人喜欢把贵重物品藏在哪里。
欧羡让他去,属于专业对口了。
两人召集二十余名衙役,朝着陈方府上行去。
陈方虽只是判官,宅院却修得颇为雅致,前后三进,花木扶疏。
时通进入院中后,并不急着翻箱倒柜,而是跳到天井上方,目光扫过门楣、窗棂、廊柱、瓦檐等处,心中默默思索着:
这宅子格局方正,看似寻常,但正堂与厢房之间的夹道略窄,极可能藏有暗室。
还有东厢的窗台比西厢略低了一些,底下或许另有乾坤。
这些细微之处,旁人看去毫无破绽,可在时通眼中,都是藏钱的好地方。
于是,时通指明了位置,吩咐衙役们前去搜查,苗昂则待在时通身边,以防万一。
众衙役应声散开后,时通便直奔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素,架上书卷整齐,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时通一个翻身飞到屋顶房梁之上,倒挂着观察一阵,发现书架上的灰尘分布不均,有几格格外干净,似乎常有人伸手取书。
“时兄一定要这样么?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苗昂看着吊挂的时通,忍不住吐槽道。
“嘿嘿,习惯了。”时通笑了笑,麻溜的翻身下来后,走到书架上,将那几格干净处的书卷一一抽出,翻看扉页,并无异样,又用手探入格后,轻轻敲击壁板,声音沉闷,是实心的砖墙,没有暗格。
他又蹲下身,将书案下的地砖一块一块地叩过去。
叩到第三块时,指尖传来细微的空洞回响,他心头一喜,用匕首尖轻轻撬起。
可砖下却是寻常的泥土,并无藏物,看来是修院子的师傅手艺不精。
时通也不气馁,起身又去检查窗台下的木榻、门轴后的缝隙、甚至笔筒底部的夹层。
苗昂在一旁,看着看着竟有些佩服,这飞贼搜起东西来,当真有板有眼。
片刻后,书房被时通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两人走出书房,正遇上搜查卧房的衙役来报:“时头儿,卧房也只寻出些衣物银两,没有暗格。”
“佛堂呢?”
“也只供着佛像,敲过壁板,实心的。”
时通闻言,站在院中再次环顾四周,瞧瞧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院角一口大缸上,缸中种着荷花,已是残枝败叶。
他走过去,伸手探入缸底淤泥,搅了搅,除了烂泥,别无他物。
正在此时,奉命在街市查访的衙役匆匆回返,抱拳道:“时头儿,我等在市井间探得一则传闻,陈判官在城内另外安置了四房外室,各居一处小院,奴仆丫鬟周全,陈判官平日归家不多,时常夜宿于外宅。”
时通闻言大喜,立刻说道:“好好好,此事若成,记你们一个大功!留下四人在此看守,其余人随我去那些外室小院查探一番。对了,问出了小院所在何处么?”
那衙役答道:“只问出了三处小院,另外一座街上无人知晓。”
时通笑了笑,立刻说道:“你回去告诉欧大人这件事,其余人随我,先去那三处小院找找。”
“是!”
? 第二百七十八章 真相大白
陈方的第一处小院位于城东一条窄巷深处,院墙低矮,门前种着一丛翠竹,倒也清幽。
时通命人围住院子前后,自己上前叩门。
不多时,一个丫鬟探出头来,见门外站着许多官差,吓得脸色煞白,转身便往里跑。
时通也不拦她,只带着人径直踏入院中。
那丫鬟跑进正房不久,时通也带着人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只见那丫鬟在一名女子身边禀告着什么。
那女子生得娇小玲珑,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就很好欺负。
开始听闻衙役上门她还没在意,毕竟她那姘头可是判官,哪个衙役敢在她面前放肆?
可一抬头,就看到时通、苗昂带着一队衙役走了进来,顿时吓得身子微微发颤。
时通上前一步,笑嘻嘻的拱手道:“这位姑娘,我等奉签判欧大人之命,前来搜查陈判官相关物什,奉劝姑娘配合,免得吃苦。”
那女子被吓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抽噎着说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郎他…他许久没来了……”
时通看着人家这幅模样,忍不住挠了挠头,自己看上去有这么可怕么?
不过这女子不捣乱挺好,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们动手。
众人鱼贯而入,在屋中翻检起来。
那女子只缩在一旁哭泣,不敢阻拦,也不敢多问。
苗昂见状,走到时通身边说道:“这女子胆小如鼠,显然不知陈方底细,想来陈方也不会把重要物件藏在这里。”
时通笑了笑,一脸坦荡的说道:“苗兄弟言之有理,但正所谓另错杀不放过,不能因为这女子娇弱,就掉以轻心。”
苗昂闻言,不禁点了点头。
不多时,衙役们翻遍了小院内的各个角落,甚至将墙角的青砖也撬了几块,却一无所获。
时通心中明了,当即留下两个衙役看守,便带着其余人赶往第二处。
第二处小院在城西一条临水的巷子里,院门漆成黑色,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静安居”三字,笔迹清秀,似是女子手书。
时通暗想,陈方这外室倒有几分雅趣。
他照例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一位年长的嬷嬷。
见是官差,正要阻拦时,就见时通拿出欧羡的手令道:“奉签判大人之命,前来搜查陈判官相关物什,尔等莫要妨碍公务!”
嬷嬷听得这话,连忙让开了道。
时通等人立刻踏入院中,只见庭院收拾得纤尘不染,几盆兰花摆在石阶两侧,幽香袭人。
正堂的门敞开着,一位女子端坐于椅上,约莫二十岁上下,身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此女的五官不算惊艳,却有一种温婉淡雅的气质,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疏离,仿佛世间万事皆不萦于心。
时通见状,忍不住对着苗昂说道:“陈方这厮,吃得可真好啊!”
苗昂:“这跟吃有什么关系?”
时通一呆,拍了拍苗昂的肩膀道:“苗兄弟,这江湖你有的闯,哈哈哈...”
这女子得知时通等人是奉命前来搜查后,神色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道:“既是有公文,妾身自当配合。”
说罢,便起身退到一旁,袖手而立,再不言语。
时通挥了挥手,衙役们四散开来,又是一番翻箱倒柜,仔细搜查。
女是静静看着,仿佛这些官差搜查的不是她的居所一般。
时通又亲自检查了书房和卧房,甚至将墙上的字画一一取下,查看背后有无夹层,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道:“叨扰了。”
同样留下两名衙役监视后,时通领着其余人朝着第三处小院飞奔而去。
第三处小院位于城南一条热闹的街市背后,院墙高大,门扉紧闭。
时通也不客气,纵身一跃飞进小院,自己打开木门放衙役入内。
众人穿过天井,来到正房门前。
时通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内便传出一个跋扈的声音:“谁在外头?吵到我睡觉了!”
丫鬟出来一看,颤声道:“姑娘,是官差……”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女子大步走了出来。
这女子生得脸型圆润,眉梢眼角尽是傲气。
她扫了一眼院中的衙役,冷笑道:“好大的胆子!青天白日闯我宅院,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屋子?”
时通上前一步,拱手道:“奉签判大人之命,搜查陈判官相关物证,还请娘子行个方便。”
女子昂着头道:“什么欧大人、张大人的,我不认得!我这院子干干净净,没有什么物证。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时通闻言,乐呵呵的往后退了一步,苗昂站了出来,淡漠的说道:“今日,我等定要搜查。”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女子话音一落,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流星锤,软锁铮然作响,锤头裹着劲风直袭苗昂面门。
苗昂早有防备,身形一侧,那锤贴着他鼻尖掠过,砸在身后的廊柱上,木屑纷飞。
女子一击不中,手肘一缠,将流星锤收回后再次甩出,直奔苗昂前胸而去。
苗昂纵身跃起,锤头擦着靴底飞过。
女子冷笑一声,腕力骤增,锤势陡然加快,一招追星赶月再击。
苗昂见贴近不得,只能连连后退。
女子趁势抢攻,步法灵动,锤走偏锋,忽左忽右,竟将苗昂逼入墙角。
下一刻,女子以肘发力,一招霸王敬酒使出,流星锤直撞苗昂胸口。
苗昂侧身避过,尚未站稳,女子抬起膝盖一按一踢,一招青龙出海再出,流星锤眨眼间收回又放出。
这两下衔接极快,可见女子手法之精妙。
苗昂被逼得再次凌空一跃,翻身闪过后,长剑未出鞘,而是顺势下压,牢牢压住锤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