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霆听得欧羡之言,忍不住大笑出来。
随后,他放下书信,看向欧羡缓缓道:“景瞻可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人哪有不犯错的?”
“这官场之中,像我这般的官,太多太多。而像景瞻这般的官,又太少太少。”
“孔圣尚曰法不责众,就你一人扛着一杆大宋王法的旗,就能够澄清玉宇了么?”
“你知道王法是什么吗?拨开外面那层皮,里面就四个字,赵家的法!”
欧羡点了点头道:“使君所言不差,法的本质,的确是权贵之柄。但下官以为,法的实质,是社稷之序。只有人人遵纪守法,天下才会太平。”
杜霆站起身来,走到欧羡面前道:“景瞻啊,你就是太年轻、太单纯啦!”
“你为何不想一想,本官乃知州也,为何能如此肆无忌惮啊?”
“杜某为官二十余载,所获财产何止千万,这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原来如此,”
欧羡平静的说道:“使君的门路,着实了得。”
“聪明!但阅历太少,看得浅了。”
杜霆满意的笑了笑,反问道:“景瞻以为,朝堂诸公是在保我么?”
不待欧羡回答,杜霆便自顾自的说道:“其实不然,他们保的是整个大宋的官场。因为诸公若对杜某秉公执法,就得先对自己秉公执法。可若诸公真有如此魄力,又何来如今的杜某?”
“所以啊!”
杜霆拍了拍欧羡的肩膀,平和的说道:“景瞻你一个初入官场的签判,又能奈我何?”
他点了点桌上的书信,继续道:“这些书信全部送到临安,三司会审之后,陈方必死无疑,本官会主动上书恳求朝廷重判,因为本官识人不明。但朝廷会念在本官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大概是贬官岭南吧!”
“杜某今年四十有七,说不定过个几年,还能与景瞻共事啊!”
“细细想来,岭南虽然瘴气横行、炎热潮湿,但至少不必直面蒙古兵锋。到时候,杜某在岭南安定下来,再给景瞻寄荔枝来。”
欧羡望着杜霆一副置身事外、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他缓缓起身,将那几封书信收入袖中,拱手道:“岭南瘴气避得开兵祸,却避不开骂名。下官不会与使君同流合污,亦不会任由边地沉沦。王法或许可以拖延,人心或许可以遮掩,但山河大义,从来不会偏袒任何人。”
说罢,欧羡拂袖转身,不再多看杜霆一眼,迈步走出厅堂。
杜霆看着欧羡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他冲着欧羡大喊道:“景瞻,这浊世之间,容不下你的。你最好的结局,是流落江湖之上,玉骨冰肌不枯。”
欧羡脚步一顿,想起了那位先生的教导,便微笑着说道:“那下官斗胆,借一位先生的话来回答使君吧!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杜霆一愣,再看时,欧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照壁之后。
回到州府后,欧羡径直步入签判厅。
他将昨天写好的奏折翻了出来,在灯火上点燃烧尽,然后重新研墨铺纸,将连日来搜集的证据与陈方通敌、杜霆纵容贪墨之事,一一写明。
臣于奏折中具奏,判官陈方,心怀异志,暗通蒙古细作,密泄通州江防之要,竟卖巡检司六十七忠勇之士于敌寇,更私走私盐、铁器资敌,罪证昭然,铁案难翻。
知州杜霆,尸位素餐,纵容包庇,四载以来,对陈方通敌之迹视若无睹、查而不办,致通州边防空虚、门户洞开,毫无防御可言...
...至臣“擅权之举”...
私调兵卒、暂禁上官、城内平寇,皆事出紧急、祸在肘腋...
若循常规逐级申禀,必致军机泄露、敌兵骤至,通州危在旦夕...
臣万不得已,以签判微职,行应变之权,先擒内奸以绝隐患,后补文书以明程序...
所有举措,皆为保通州疆土、护边地苍生、擒通敌奸佞,绝非藐视朝廷、目无纲纪,伏望陛下明察,臣愿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
总结就是两句话,第一句骂队友不当人,第二句表示虽然我小欧看似有擅权之举,实则都是子虚乌有,是我小欧为了正义,在紧急状态下只能随机应变。
写毕奏折,欧羡又将陈方与严实往来的密信、通州巡检司覆灭的卷宗、杜霆贪墨盐利的账册,一并封入木匣。
接着,他唤来时通与戚无名,神情认真的说道:“两位兄弟,这份奏折,必须由你二人亲自送到临安。”
“你们到临安之后,去西城门外,找西门递铺巡辖李青,此人是我的心腹,由他经手,直接投进通进银台司,可不经过进奏院,以免被有心人截下。”
时通听得欧羡的叮嘱,当即抱拳道:“公子放心,小的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送到。”
“那倒不用。”
欧羡笑了笑,平和的说道:“对我而言,你们的性命比这奏折更重要。若不可为时,便扔了吧!”
时通和戚无名闻言一愣,没想到欧羡会这么说,两人心头一阵感动。
戚无名接过木匣后,小心藏在怀中。
随后二人连夜出城,一路策马向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欧羡起了个大早,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活动筋骨后,便开始一边吃饭一边处理今天的事务。
在众多事务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静海军的军饷补上。
根据苏墨、吕晋的计算,官府欠了静海军一年零三个月的军饷月俸。
而寻常将士月俸四百文,低级军官月俸两贯。
算下来,每个将士需要补发六千文铜钱,低级军官需要补发三十贯铜钱。
整个静海军共计约发放一万三千二百四十六贯铜钱!
如果全部用来买猪的话,能够买下六千头。
若拿去投资,可以买四个通判官职。
这么大一笔钱,欧羡若是自己掏,倒也能掏得出,毕竟他可是拥有一支船队的大土豪。
可通州的事,怎么能用嘉兴的钱来填补呢?
别忘了,欧羡在此之前可是将顾家、龙虎豹、李秃子、乔石子连根拔起,手头的盐场就是现成的财源。
首先是顾家,他们控制着十四座盐场,每座年产两万石,盐色青白,品质最佳,能卖到六十文一斤。
其次是龙虎豹,他们合计十九座,每座年产一万五千石,成色中等,卖四十文一斤。
李秃子和乔石子共六座,每座年产一万石,品质一般,卖三十文一斤。
这三家用的全是流民、海寇,给口饱饭、能够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歇息就能卖命,所以他们将成本都压到了十文以下。
别觉得这些盐霸丧良心,合该天诛地灭,因为官府把成本压到了五文钱。
天要灭,也得先把杜霆等人灭了,才能轮到顾清远等人。
经过计算,顾家十四座,年产二百八十万斤,每斤毛利五十文,得一万四千贯。
龙虎豹十九座,年产二百八十五万斤,每斤毛利三十文,得八千五百五十贯。
李乔六座,年产六十万斤,每斤毛利二十文,得一千二百贯。
三处相加,全年毛利近三万二千贯。
再扣去上下打点的两成,净落两万五千余贯。
而欧羡抄了顾家、龙虎豹、李乔等人的家,所得钱财远在两万五千贯之上。
毕竟那可是这群盐霸们多年来的积蓄......
? 第二百八十章 花钱!花钱!
有钱、有权、还年轻
接下来应该开启享受模式,先买特么的三十辆ABB马车,一会儿摆成S,一会儿摆成B...
睁开眼睛时,欧羡还有些懵逼,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么奇葩的梦。
洗漱一番,照例打一套拳活动筋骨。
吃一顿简单的早餐后,他便带着衙役骑着马来到了海岸边。
此刻晨雾还未散尽,海风扑面而来。
欧羡登上范公堤的一处残存的墩台上,望着眼前这条千疮百孔的长龙,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多时,吕晋领着十来个河工走了过来。
众人看到欧羡,立刻拱手行礼道:“草民见过大人。”
“诸位免礼,可用过早饭了?”欧羡拱手回礼后,温和的问道。
“多谢大人关怀,吕先生已经带我们用过了。”其中一名老河工憨笑着说道。
他这么大年纪,还是第一次在早上吃到又大又白的肉包子,连吃了三个,还揣了几个在怀里,准备带回去给家人吃。
其余河工亦是如此,这玩意儿可要十五文一个,平日里谁舍得买着吃啊!
欧羡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今日我们需要走许久,若是中途累了,及时告知我。”
河工们闻言,都憨笑着应了下来。
“走吧!”
欧羡见状,带着他们沿着范公堤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将每一处坍塌、每一道裂缝、每一座淤塞的闸涵都标注在了舆图上。再跟这些河工们商议估算,将全段修复,需要多少物料。
或许是早上吃得饱,河工们工作起来很是认真,经过他们的估算,整条堤坝修复需要夯筑新土六万余方,护堤块石一万六千余块,青砖四万余片,芦苇柴束二十万余捆。
吕晋一算,这些物料全部准备好,要四万八千贯铜钱才够。
听了这个数字,几个老河工都吓了一跳,他们相互看了看,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算错了。
欧羡却神情平静,缓缓说道:“通州沿海,范公堤遮护民田、屏蔽盐灶,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只是历时太久,颓圮不存。如今要修复,便当作百年之基业要执行,若草草了事,三五年后又塌了,那才是枉费心力、空耗钱粮。”
“州府拿出五万五千贯铜钱作为专项,专门用于购置各类物料,本官的要求只有一条,保证范公堤能坚守百年。”
河工们闻言,感动的热泪盈眶,纷纷下拜道:“草民等修了一辈子堤,从未见过大人这般为百姓着想、为百姓计的好官!大人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将这范公堤筑成铜墙铁壁,不负大人所托!”
说罢,便要叩首。
欧羡连忙拉住了他们,平和的说道:“那修复之时,就劳烦诸位多多费心,若有贪腐之事,随时可以派人告知我,我定然不会轻饶。”
此话一出,河工们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神情也更加坚定,纷纷拱手道:“谨遵大人之命!”
接下来,欧羡又与吕晋商议,民夫该从何处征调。
吕晋拱手道:“东翁,属下以为,无需从外地征调民夫,顾家、龙虎豹、李乔二家加起来,有闲汉一千二百人,盐场里的灶户盐夫一千四百人,再从本地征招乡夫民壮两千人,合计四千四百人,应该够了。”
欧羡摇了摇头道:“一人一日可担夯土约半方,六万余方,按三个月工期计,至少需要四千四百人。再加上采石、砌砖、备柴捆扎之役,总数不下五千。这样,咱们再从流民之中,招三千青壮,协助修堤。”
“至于工钱,流民日支八十文,寻常民夫日支一百文,匠人、石工日支二百文,七日一结,每日包含一顿饭,工时三个月,如何?”
欧羡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这么多人,光是工钱,每日便是四百六十贯。
九十日下来,就是四万九千贯。
再加每日一百石的口粮,通州米价三贯一石,九十日又是近二万七千贯。
两项合计,已是七万六千贯之巨,再算上此前答应的五万五千贯物料钱,修这一道堤,便要花去十三万一千贯。
再加上之前补发给通州静海军军饷月俸的一万三千二百四十六贯铜钱,共计十四万四千余贯铜钱。
该死的,还剩十万贯没花出去!
难道真的要买三十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