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71节

  女子欲抽链回旋,苗昂眼疾手快,探手抓住软链中段,猛地一扯。

  那女子立足不稳,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跄。

  她抬手便是一记肘击,苗昂单手擒住她的手腕,反向一拧,顺势下压,将她压得半跪于地,动弹不得。

  苗昂冷冷道:“哼!竟敢违抗官府公文,押回衙门,好好审问!”

  “是!”

  几个衙役立刻抱拳应道,随后拿出绳索将这女子绑了个结实。

  那女子仍自挣扎,口中骂道:“狗奴才,竟敢绑我,我必杀你们!”

  时通不理会她,闪身进入房中。

  这间屋子比前两处都要奢华,紫檀木的家具,锦缎的帷幔,妆台上摆着各式胭脂水粉,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时通迅速扫过房中的每一个角落,很快便注意到床榻有些不对劲。

  他飞身过去,摸索一阵后,在靠背后找到了一道小小的暗门。

  时通重重一按,暗门弹开,他从里面拿出一个一尺长的木盒。

  拿出一看,匣身上刻着天干地支与八卦方位。

  苗昂走进来看到这东西,忍不住说道:“这匣子还挺好看。”

  “嘿嘿...此乃干支机关密匣,需按固定顺序拨动天干地支,使之对齐,才能开锁。否则,藏在匣内的内胆便会爆开,将匣内的东西毁掉。普天之下,能做出干支机关密匣的能工巧匠不过五指之数,而能在不知道密码的情况下打开此匣之人,唯我一人也!”

  说罢,时通将耳朵贴在木匣的一侧,一边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边用手拨动着上方的天干地支与八卦方位。

  片刻后,只听到“咔嚓”一声,木匣开了。

  时通朝着苗昂挑了挑眉,苗昂则毫不吝啬的竖起了大拇指。

  再看木匣里,整整齐齐的叠着一沓书信。

  时通取出一封,展开一看,是一个叫严实的人的回信。

  信中,严实先是嘉许陈方数年来在通州所为,赞其“尽心竭力,不负所托”,又勉其“再接再厉,勿生懈怠”。

  末尾写道:“待我大朝大军南下中原之日,便是论功行赏之时,届时定当不吝封赏,以酬君之劳苦。”

  时通看完后,顿时神情一变,立刻将匣中所有信件都拿了出来,对着苗昂说道:“这东西太重要了,咱们立刻回府,交给公子!”

  苗昂自无不可,当即与时通一同赶回衙门。

  至于那女子,则被衙役们押送回来。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到了州衙门口。

  时通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大堂,抱拳道:“公子,小的找到了重要证物!”

  说罢,便将那一叠书信呈上。

  欧羡拿起书信,一页页的翻看。

  灯火映照下,他的面色越来越沉。

  良久,他将书信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缓缓道:“原来如此,难怪巡检司六十七条人命,整整四年无人在意...”

  从这些信件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端平入洛之时,陈方便看出了大宋的虚弱。

  于是,他开始暗中与蒙古人联络,并递上自己的投名状,通州巡检司的详细驻防情报。

  但蒙古人此刻的重心并不在通州,所以严实给陈方的回信是让他自己想办法端掉巡检司,以正其心。

  陈方没有任何犹豫,先以犒赏为名,给巡检司送去了好酒好肉。

  待巡检司众人吃饱喝足昏昏欲睡之时,陈方事先联络好的东海海寇们便杀了出来,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巡检司上下杀了个干净。

  而朝廷之所以没有过问,也没有引起多方注意,是因为陈方调查后压根就没有上报这件事,而是在几个月后的文公里写军户嫌巡检事多钱少,逃走了十之八九,剩下一成老弱,毫无作用,不如舍弃。

  而这份投名状让严实很满意,承诺攻下通州后,必然少不了陈方的奖赏。

  于是,陈方就满心欢喜的等着蒙古大军南下,再为蒙古人带路,摇身一变成为新朝的功臣。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蒙古三路大军大举攻宋,却在安丰、庐州、黄州等地被宋军死死挡住。

  孟珙、杜杲、郭靖等英雄豪杰拼死抵抗,竟将蒙古人的攻势化解。

  陈方的“带路”美梦落空了,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继续蛰伏在通州,一边做着他的判官,一边暗中为蒙古人筹措物资。

  这些年,他利用职权之便,从通州向北方走私盐、铁、茶叶等禁物。

  而那些信件中,严实的口吻越来越亲昵,许诺也越来越大。

  其中一封信末尾,严实写道:“待我大朝大军南下,定当保举足下为淮南行尚书省大断事官!”

  行尚书省大断事官可是大蒙古国的一方大员了,统管一路刑狱、财政、军政,地位相当于大宋一路的提刑、转运、安抚三使之权集于一身。

  陈方显然被这个大饼钓成了翘嘴,时不时在信中询问,大蒙古国什么时候南下一统山河?

  看完这些信件后,欧羡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后,才闭目思索起来。

  陈方在给严实的信中,多次提到通州知州杜霆,言语间满是轻蔑,说他“昏聩无能,凡事敷衍塞责”、“州中事务多不过问,是个好糊弄的糊涂官”。

  很显然,在陈方看来,杜霆根本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觉得这位知州大人蠢得挂相,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但欧羡不这么看。

  杜霆能做到一州知州的位置,若真是个傻子,早就被南宋这屎坑一样的官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陈方自以为聪明,觉得杜霆好骗,可万一杜霆不是被骗,而是在装傻呢?

  欧羡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通州巡检司一夜之间全军覆没,陈方上报说是军户逃亡、老弱不堪用。

  这样离谱的理由,杜霆若是真的过问,随便查一查就能发现破绽。

  可他没有查,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这么轻轻放过。

  如果杜霆是在装傻,那他的目的就很清楚了,在大宋与蒙古之间选择明哲保身。

  陈方若是真的通敌,事发了,杜霆可以推说自己不知情,被下属蒙蔽了。

  陈方若是没有事,他也乐得清净,省得招惹麻烦。

  至于巡检司那六十七条人命,在杜霆眼里,不至于他这个知州过多操心。

  这时,时通笑嘻嘻的问道:“公子,这严实小的听着怎么这么耳熟,您知道他是谁么?”

  欧羡点了点头道:“你觉得耳熟是正常的,此人乃蒙古国东平路行军万户,彭兄弟说过,此人曾经假意投降彭兄弟的父亲彭义斌,之后就背叛了彭伯父,导致彭伯父兵败被斩。”

  “喔!”

  时通立马回忆了起来,气呼呼的说道:“原来是这个小人,咱们早晚有一天,要为彭伯父报仇!”

  “这是自然。”

? 第二百七十九章 缺啥补啥

  通州知州杜霆宅邸,入门绕过照壁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清池。

  水景开阔,亭台水榭沿池而建,通过曲径回廊相连。

  园中遍植花木,又点缀以嶙峋的太湖石,疏朗中透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秀美。

  欧羡在管家的带领下进入厅堂,见室内陈设不显繁复,家具线条简洁,有种清雅之感。

  落座没多久,杜霆身穿道袍走了出来。

  “杜使君。”

  欧羡起身拱手行礼道。

  “欧签判。”

  杜霆无视了欧羡的礼节,直接坐在了主位之上,悠哉的说道:“本官一直在想,你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后,多久才敢来见本官。”

  说着,杜霆对着欧羡比了个‘八’的手势,笑着说道:“足足八日才来见本官,不得不说欧签判真是沉得住气啊!”

  欧羡见状,便自己坐了下来,平和的说道:“收集罪证便花了四日,之后整理成册,又花了三日,是以今日才来见使君。之所以这么慢,还是因为使君挖的坑太大了啊!”

  杜霆闻言,却是笑道:“哈哈...本官为人处世一向是温良恭俭,怎么会有大坑呢?”

  说着,杜霆眼神一凝,厉声道:“倒是欧签判你,私调静海军、以下克上囚禁本官、藐视上令、在城中肆意厮杀!简直是目无法纪,胆大包天!”

  私自调兵,罪同谋逆。

  囚禁长官,形同谋叛。

  蔑视上令,在城厮杀。

  按律当以“斗讼”、“贼盗”诸律论处,罪加一等。

  依照杜霆的说法,欧羡此番行径,轻则斩首,重则凌迟,族中男丁流放三千里,妻女没官为奴,断无幸理。

  说罢,杜霆冷笑一声,悠悠道:“欧签判,现在你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欧羡听罢,不急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拱手道:“使君所言极是,按大宋律法,私调兵力、囚禁上官、擅自厮杀,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欧某若真有此等行径,凌迟处死亦不足惜。”

  杜霆笑了笑,摆手道:“唉,那倒不至于,景瞻还年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可若下官并未调兵,而是静海军训练之时,偶遇城中乱象、又见衙门无力阻拦,故而下官恳请都监进城维护治安呢?”

  “若欧某并未囚禁上官,只是暂时隔离一个包庇内奸、坐视朝廷资产被流民海寇倾吞的昏聩之人呢?”

  “若欧某在城中所杀之人,非无辜百姓,而是为祸一方的贼寇和私盐贩子呢?”

  一连三问之后,欧羡还没放过杜霆,继续追问道:“使君以为,这还算罪吗?”

  “景瞻,流程错了,就什么都错啦!”

  杜霆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说道:“大宋开国百年,官场最重的是什么?是规矩。你再占理,事做得再对,只要流程有一步不合规矩,那你就要受罚。”

  欧羡不急不缓的说道:“使君深谙官场规矩,下官不及也。但使君似乎忘了《宋刑统》开篇便言‘法者,治之端也’。规矩是末,大义是本,本末倒置,何谈治世?”

  “下官事事皆为社稷,件件皆有实据,纵是流程稍简,亦非逾矩,更谈不上获罪。反观使君,失察通敌、贪赃枉法,这才是真正坏了大宋的规矩,违了朝廷的律法。”

  说着,欧羡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放在桌上:“这些是陈方与蒙古山东行省严实往来的密信之一,信中所言,陈方如何出卖巡检司、如何勾结海寇屠戮六十七名官兵、如何走私盐铁资敌、如何等候蒙古大军南下做内应...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而陈方之所以能在通州逍遥四年,无人追查,全因使君您‘昏聩无能,凡事敷衍塞责’,这是陈方信中的原话。”

  杜霆闻言,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一封书信看完,叹息道:“唉...想不到陈方竟是内奸...可惜我这般信任他...”

  欧羡笑了笑,反问道:“使君真没看出来?”

  杜霆摇了摇头道:“景瞻所言,本官不甚明白啊!陈方在此之前,多次为本官排忧解难,本官又如何能猜到他还有这样的身份?”

  “使君,其实你心里很明白。不然的话,为何陈方每年孝敬使君的钱财都在减少,而使君却不闻不问?”

  欧羡看着杜霆,严肃的说道:“使君身为朝廷命官,上不思报效社稷,下不知安抚民生。你明知陈方有问题,依然重用他,你的心,不在大宋亦不在蒙古,你只在乎你自己。”

  “是以,下官为签判,当上奏朝廷,陈述使君作为通州知州,既失察于江防覆没,又贪墨于盐利勾结。前者乃失陷城守之罪,后者为枉法赃私之弊。国法昭彰,贪赃者死,失察者亦难辞其咎,此等重罪,无轻饶之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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