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76节

  “那就好!”

  永丰坊主松了口气,接着说道:“陆大哥速去,这五千斤生铁块,我过两日送去码头,可来得及?”

  “来得及,有劳兄弟了!”陆立鼎感谢了一声,便与坊主道了别。

  嘉兴府市舶司位于海盐县,待陆立鼎与苗昂赶到时,已经申时过半。

  多数情况下,到了这个时间,市舶司的官吏们不会再工作了。

  可陆立鼎不一样,他不仅是嘉兴最大的海商,背后还有两浙转运判官王埜的影子,这谁敢得罪?

  所以,听闻陆立鼎亲自过来办理业务后,一名监官便立刻接待了他。

  双方落座后,寒暄了几句,陆立鼎便说了这次来此的缘由:“吴监官,陆某此次前来,是想就几日后出航之事,向贵司做个说明。”

  “哦?”

  吴监官闻言大喜,连忙问道:“航海帮准备再次出海了?”

  “那倒不是...”陆立鼎笑着摆了摆手,连忙解释了起来。

  听闻是为通州运送修坝物资后,吴监官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爽快的为陆立鼎签了公据书,并在其中写明了物资的用处和送往的目的地。

  有了这东西,码头的市舶司都吏、手分、贴司等官吏,便不会为难陆立鼎的船队了。

  从市舶司出来时,天色已晚。

  陆立鼎便做东,请吴监官吃了一顿饭,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当晚,陆苗二人便在海盐县歇了一夜。

  待回到嘉兴城后,陆立鼎便派出家丁,联络了周行与永丰坊主,告知他们自己已经在市舶司备了案,请他们放心将货物运到码头去。

  时间转瞬即逝,又过一日。

  嘉兴码头上,货物堆叠如山。

  周氏粮行的米用麻袋装得严严实实,永丰炉冶坊送来的生铁块用草绳捆扎,城郊木材厂的杉木桩笔直修长,一看就知是好货。

  这些物资林林总总,绵延数十丈。

  力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扛起粮袋踩上跳板。

  账房先生拿着账本站在一旁,每搬完一批便扯开嗓子喊一声:“粮食,二百石,已入舱!”

  陆立鼎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物资,又看了看正在装载的几条大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转头对苗昂道:“苗兄弟,货快要装完了,咱们也上船吧!”

  苗昂抱拳道:“陆庄主,请!”

  “请!”

  一行人沿着跳板登上最大那艘货船,船头甲板上,船老大正指挥水手解开缆绳,收拢船帆。

  陆立鼎指了指一旁的船道:“那个站在船头的汉子,便是我们航海帮长老,阮承义阮兄弟,一杆长枪使得炉火纯青,下次有空的时候,两位可以切磋一下。”

  苗昂闻言,扭头看了看旁边船上,见阮承义高大壮实的身躯,不由得称赞道:“是条好汉子!”

  “哈哈哈...”陆立鼎听后,不由得大笑起来。

  随着铁锚缓缓升起,船身微微一震,开始在江面上徐徐移动。

  苗昂站在船头,望着渐渐开阔的江面,缓缓呼出一口气。

  原本他还以为欧大人交代的事情,办成需要十来日,却不想陆庄主做事这么有效率,不到四天就都办好了,让他心中很是佩服。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白天数日出日落,夜晚数月落月起。

  万幸的是,这一路北上没遇到台风,当真是顺顺利利。

  第六日傍晚,海面渐渐变窄,两岸的陆地越来越清晰。

  “快到通州喽!”

  一个老船工船看着远处的陆地,扯着嗓子喊道。

  待第七日清晨,船队终于驶入通州静海县的码头。

  几名衙役站在那里,为首的年轻吏员看到船队靠岸,连忙迎上来。

  “敢问可是嘉兴航海帮的船队?”那吏员拱手朗盛问道。

  陆立鼎从船上走了下来,拱手回礼道:“正是!在下陆立鼎,奉欧大人之命运送物料而来。”

  那吏员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陆庄主一路辛苦!欧大人早有吩咐,命小的在此恭候。大人正在州府大堂,请陆帮主随小的前去。”

  陆立鼎当即点头应下,吩咐刘瓶留在码头协助力工卸货,自己则带着阮承义、苗昂,随那吏员登上马车,往州府赶去。

  马车穿过街巷,约莫半个时辰,州府门前便到了。

  陆立鼎整了整衣襟,踏上台阶。

  三人穿过大堂前的院子,还未跨进门去,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欧羡已大步流星从堂内走了出来。

  “陆世叔!承义!”

  欧羡几步抢到门口,满脸笑意道:“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公子!”

  陆立鼎等人亦很激动,连忙下拜。

  “我们之间,不必多礼!”

  欧羡一把托住陆立鼎的手,用力摇了摇,又转头看向苗昂,目光诚恳道:“苗兄弟,这一趟辛苦你了。”

  苗昂抱拳,朗声道:“为大人办事,不敢言苦。”

  欧羡朗声一笑,满是酣畅的说道:“走走走,咱们进去说话。”

  说罢,他拉起陆立鼎的手,便往后堂走去,口中随意问道:“一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陆立鼎被欧羡牵着手,只觉掌心温热,心头也是一暖,笑着答道:“托公子的福,一路顺风顺水,只用了七日便到了。”

  欧羡闻言,欢喜的说道:“好好好!诸位来得正是时候啊!”

? 第二百八十三章 出淤泥而不染

  州府后堂,虽不算大,却胜在整洁。

  众人落座后,有衙役奉茶。

  欧羡看向陆立鼎,开心的问道:“陆世叔,陆婶婶、无双、英英近来可好?”

  “哈哈...多谢公子挂怀,近来都好。”

  陆立鼎爽朗一笑,接着说道:“今年嘉兴有一首词广为流传,就连知府赵大人听后,都称赞是‘通俗情深,乃佳品也’。我打听一番后,才知道是太学生郑文之妻孙夫人所做,便让夫人带重金上门,恳求孙夫人教导无双和英儿。”

  “孙夫人亦是性情中人,便同意了。所以如今,无双和英儿学武,有玉弦仙刘姑娘和西湖女侠康姑娘,学文则是孙夫人。”

  欧羡听后,有些好奇的问道:“陆世叔可记得孙夫人所作之词?”

  “记得,我念给公子听。”

  陆立鼎回忆了一下,缓缓道来:

  花深深

  一钩罗袜行花阴

  行花阴

  闲将柳带,细结同心

  日边消息空沉沉

  画眉楼上愁登临

  愁登临

  海棠开后,望到如今

  欧羡听后,点了点头道:“有六一先生之感,情思细腻,情挚语淡,但气象不足,倒也算是闺阁小品中的上品了。”

  陆立鼎闻言,笑着说道:“不愧是公子,这首词开始流传之时,就有人以为是六一先生所作啊!”

  六一先生是北宋文学家欧阳修的别号,源自其晚年所作的《六一居士传》。

  欧阳修退休之后,自称“藏书万卷、金石遗文千卷、琴一、棋一、酒一,加一老翁”,合为“六一”。

  就很符合醉翁的画风了......

  不过熟悉欧阳修的人都能看出来,这首《忆秦娥》绝不会是他的作品。

  因为欧阳修的婉约词,本质还是抒发士大夫情怀的那套,比如《蝶恋花》就是如此。

  而《忆秦娥》通篇流露的是闺阁女子对丈夫绵密的思念,缺乏欧词中那种关乎政治抱负的人生感慨。

  聊着一阵后,欧羡想到自己也有好几天没去堤坝看看,正好今日陆立鼎送来了物资,正好去查验一番。

  陆立鼎自然没有异议,当场就应了下来。

  众人一同走出州府时,陆立鼎忍不住指了指不远处棚子里摆放着的一万贯铜钱问道:“公子,其实进来之时我就想问了,这是作甚?怎么把铜钱摆在大庭广众之下?”

  “哈哈...不过是仿照古人行事,立木取信而已。”欧羡笑了笑,随口跟陆立鼎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陆立鼎恍然,觉得自家公子行事果然天马行空。

  一行人来到堤坝处,看到整个工地一片热火朝天,民夫们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用心,一个比一个用力。

  陆立鼎放眼望去,看到一个个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滚着豆大的汗珠,都在挥着一柄柄沉重的石夯,一下一下砸在新铺的土层上。

  那夯头落下时,这些汉子嘴里就“嘿哟”一声,整个人的力气都绷到了手臂上,青筋暴起。

  就这样一夯接一夯,脚下的泥土被砸得瓷实了,才换一个位置继续砸。

  再看另一边的石匠们,“叮叮当当”凿得石屑飞溅,落了他们一身,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陆立鼎看着这场面,感觉这些民夫都很莽,一个个给他一种‘今天不把一身力气花光就白来了’的感觉。

  按照这个架势,陆立鼎甚至觉得新修复的范公堤别说百年,挺千年也未尝不可。

  这时,一名老河工看到了欧羡,他立刻小跑过来,躬身行礼道:“崔老汉见过欧大人!”

  “崔翁。”欧羡微笑着拱手回礼。

  崔老汉憨厚一笑,立刻汇报道:“欧大人且放心,老朽这一段,清基、挖槽、备土,都干完了。最险的那段地基又翻了一遍,把软泥挖出去,又填了新土,如今正把新土夯实。待木桩一来,立马打桩固基。”

  他指了指远处,继续道:“您看,坑都预留好了,桩位也标得明明白白。弟兄们说了,等木桩一到,轮流上阵,三五天就能把这百十根桩打下去,保准结结实实!”

  欧羡抬头看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崔翁做事,我放心。”

  崔老汉听得这话,笑得更加开心了。

  欧羡领着陆立鼎等人登上堤坝看了看,见一切都井然有序,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无论如何,他欧羡也算是在史书上留了下一点痕迹。

  不多时,午时便到,崔老汉敲响了铜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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