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喽!”
他扯开嗓子,照例喊出那句让所有人都铭记于心的话:“所有人等,以百户为序,以小旗为准,排队领饭!不得插队,有违者,杖五,饿着!”
话音刚落,民夫们便哄笑起来。
这都开工十日了,谁还不知欧大人的规矩?
若有哪个大胆的敢坏规矩,大家伙可是真会把那厮砌进堤坝里的。
于是,众人分批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各自小旗,往饭摊那边聚拢排队。
干了一上午的活,肚子里就空空如也,就等着这一口呢!
打头的是白米饭,伙夫还是老样子,臭着脸用大木勺一挖,扣进碗里。
打完饭往前走,便见几口大桶一字排开,今日的汤是冬瓜猪骨汤。
汤色奶白,冬瓜炖得半透明,鲜味全融进了汤里,老远就能闻见。
再往后走,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炖猪杂嘞!”
伙夫揭开桶盖,一股浓烈的酱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压都压不住。
青年石匠高青苗跟在师傅身后,踮起脚尖往桶里瞅了一眼,猪心、猪肝、猪肚、猪肠,炖得油亮亮的,汤汁浓稠,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使劲嗅了嗅,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伙夫给他舀了一大勺,盖在米饭上。
高青苗捧着碗,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猪肠塞进嘴里。
不腥、不臊、不腻,咸香入味,越嚼越鲜。
尤其是油脂在舌尖化开时,混着米饭的甜,好吃得他两眼放光。
“嗯,这味道地道。”
老师傅却不着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葫芦,先慢悠悠的呷了一口酒,才夹起一片猪肝塞进嘴里。
他眯着眼睛品了品,缓缓道:“嗯...用黄酒去腥压膻,再用姜片、花椒继续压腥气,还能驱寒湿,一举两得。之后是用小茴香增鲜,越炖越香,再以橘皮解腻...”
老师傅摇头晃脑,笑容满面的说道:“欧大人舍得下料啊!找的这位厨子也手艺了得!”
黄酒、姜、花椒、橘皮这些香料都是大宋本土就有的,价格很是实惠,寻常家庭也用得起,就是小茴香贵了些,平日用的时候得省着点。
只是不像欧大人这般,一道菜放这么多香料,寻常家庭可没这么大方。
一旁的高青苗听得目瞪口呆,含糊不清的问道:“师傅,您……您怎么尝出来的?”
老师傅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悠闲道:“吃得多,自然就吃出来了。”
他做了四十年的石匠,给不少达官贵人修过墓,那些东家待工匠不薄,鸡鸭鱼肉时常有,吃得也算不错。
可跟眼下的伙食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青苗啊!”
老师傅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感慨道:“我干了四十年,第一次遇见欧大人这般的好官儿!我是活不了几年了,你以后就跟着欧大人走,他定然不会亏待你。”
高青苗使劲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宋人肉食主流,以羊肉至上,猪肉次之,内脏最贱。
富贵人家只取整块精肉、肥肉、排骨用作食材。
心肺、大肠、猪肚、猪肝、猪脾、猪舌全部嫌弃,视为秽物、下贱食物。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内脏腥味重,处理起来麻烦,大户人家不屑于吃。
毕竟古代又没有自来水,清洗极费人工。
但这个事对于生活在长江边的通州穷苦人家来说,倒也没那么复杂。
因为这些食材都是妇人拿到长江边先洗一轮的,先冲去表面血污和杂质,再用食盐反复搓洗,以去除粘液和腥膻味,最后再用井水彻底冲洗掉残留的盐粒。
如此,才能做到不腥、不臊、不腻。
欧羡对着陆立鼎说道:“陆世叔,午饭咱们就在这里简单解决一下,晚上再去州前酒楼,为陆世叔、承义、宝瓶子接风洗尘。”
“哈哈...公子吃什么,我便吃什么。”陆立鼎爽朗一笑,毫不在意的说道。
欧羡尝了一口,虽然妇人和伙夫已经做到了极限,但以欧羡的味觉,还是能吃出腥味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见那些汉子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连话都顾不上说。
于是,欧羡面不改色的继续吃。
饭后歇了半个时辰,崔老汉便敲响了铜锣。
“开工喽!”
铜锣声落,一众民夫便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回到了堤上。
不多时,刘瓶带着人将杉木桩运了过来。
崔老汉沿着堤坡来回踱了几趟,在先前划好的工段旁仔细端详一阵,确认无误后,便从怀里取出几面小旗,标出好一处处桩位。
“都听好了!”
他直起腰,扯开嗓子喊道:“木桩相隔三尺,彼此对头岔开,切莫排成一线。因为排成一线,就受不住潮力,根基就不牢,就是白费力气!”
民夫们闻言,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随后,众人合力将杉木桩抬到标记处,一根根次第落位,竖在堤坡之上,远远望去,疏疏落落的,像待栽的树苗。
崔老汉又唤来几个熟手土工,吩咐他们将桩头削斩平整。
一切准备妥当后,崔老汉走到第一根木桩前,眯起一只眼,上下瞄了瞄垂直度,又扶住桩身左右晃了晃,确认稳当。
接着,他亲自示范,半蹲下来,双手扶桩,沉声道:“看好了!桩要正,力要齐,夯要实!”
说罢,他挥手招呼五名壮汉围上来。
让三人合力拉起一柄裹铁木碓,这东西少说也有百十斤,用铁箍箍紧,吊起的绳子更是粗实。
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负责稳住裹铁木碓,免得砸歪。
“一、二、三,落!”
随着崔老汉一声令下,几条汉子齐刷刷将木碓拽起,又狠狠砸下。
“咚!”
一声闷响,铁头撞在桩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人臂掌发麻。
老崔扶着桩,咬紧牙关,桩身纹丝不动。
“好!再来!一、二、三,落!”
一落一抬,一抬一落。
木碓一次次高高扬起,又一次次重重砸下,节奏越来越稳,力道越来越沉。
片刻后,崔老汉蹲下身,眯眼看了看桩身的入土深度,又用手指敲了敲桩顶,听到声响由脆变闷,这才直起腰,咧嘴笑道:“成了!这根桩扎进硬土了,稳当!”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朝众人喊道:“好,开了个好头!其他人都看到了么?就这么打!”
众人见此,纷纷应道:“看到了,多谢崔翁!”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堤岸上“咚咚”夯声此起彼伏,像闷雷一般。
陆立鼎久居嘉兴,见过不少官府安排的差事。
每次征发民夫修堤铺路,官吏们总是层层盘剥,克扣工钱口粮,老百姓被鞭子逼着才上工,一个个懒洋洋的,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只盼着早点熬完回家。
可通州修堤,上上下下一条心,他确是头一回见到。
他忍不住感慨道:“还是公子驭民有方啊!这般景象,我在嘉兴几十年,从未见过。”
欧羡笑了笑道:“哪有什么驭民,不过是把工钱发足、饭菜管饱,以诚待人,百姓们就把堤当成自家的修。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这道理,说穿了一文不值,可真能做到的,反倒没几个。”
陆立鼎听得这话,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待到日头西斜,余晖洒下之时,堤面上竖起的桩木林立,疏落交错,一根根深深扎入泥土,仿佛撑起这片堤身的骨架。
欧羡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扭头看向陆立鼎道:“陆世叔,这边看完了,咱们去州前酒楼,尝一尝通州的美食。”
“哈哈...如此甚好!”陆立鼎大笑着应了下来。
?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来也
州前酒楼三楼,凭窗远眺,长江如练。
暮色之下,残阳铺水,半江瑟瑟半江红。
餐桌上,冷盘有风肉、咸鸡、糟蟹、文蛤冻等等特地美食。
热菜更多,清炖狼山鸡、红烧鲇鱼、叉烤鳜鱼、蟹粉羹等等,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欧羡坐在主位之上,与身旁的陆立鼎聊着天。
“陆世叔,今年的十一月份,准备出海么?”
“一切听从公子吩咐,公子需要,我等便出海,公子若是另有差遣,我等亦不推辞。”
欧羡想了想,如今距离大宋狗带还有三十五年,蒙古近来的重心也放在对大食的疯狂报复,或许近两年大环境会比较安稳。
于是,他开口道:“那就十一月份就着北风南下吧!”
陆立鼎心中计算一番,拱手道:“我回去便安排。”
“有劳陆世叔了。”
欧羡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通州地处边境,随时要提防蒙古人。可杜知州对此毫不在意,我不能坐视不管。回头我写一道公文,烦请世叔带回嘉兴,在原计划之外,再替我收购生铁两万斤、硬木五万斤。”
陆立鼎听罢,郑重的说道:“公子放心,此事交给我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公子,通州既缺军备,光有铁木还不够。我回去再物色几个信得过的铁匠、弓匠,一并送来。”
欧羡闻言一喜,拱手道:“还是陆世叔想得周全,如此甚好。”
说起铁匠,欧羡想起了两人。
一个便是太师父黄药师的六弟子冯默风。
此人被逐出桃花岛后,便以打铁为生,以他的资质,再加上桃花岛内功,想来手艺不差。
另一个便是临安五神之一的匠神吕正臣。
只可惜冯默风行踪不定,即便是丐帮都找不到他。
吕正臣在临安有吃有喝有房,更不会放弃所有来通州。
想到这里,欧羡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待众人吃饱喝足,走出州前酒楼时,正是夜风拂面的时候。
大家酒意微醺,在欧羡的带领下,沿着长街缓缓往欧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