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边走一边聊,其中惬意,不足外人道也。
然而刚踏入府门,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欧羡脚步一顿,扭头望去,只见姜才的副将张二郎正策马狂奔而来。
“大人!”
张二郎一眼瞧见欧羡,不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而下,抱拳拜倒在地急声道:“大事不好!有飞贼我来也闯入州府门前,盗走了十贯铜钱!姜虞侯正在追击,特命属下赶来禀报!”
欧羡闻言,眉头微皱,随即体内浑厚内力一运,将满身酒气蒸腾而出,原本微醺的脑子瞬间恢复清明。
一旁的陆立鼎满脸惊讶,脱口道:“真是飞贼我来也?”
欧羡转头看去,见陆立鼎神情异样,不由得好奇问道:“陆世叔听过此人?”
“嗯。”
陆立鼎点了点头,缓缓道:“数月前,丐帮冯异兄弟曾与我提起,临安府最近出了个神偷,手段了得、轻功更是神乎其技。”
“此人专挑大户人家下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高墙深院、铁锁铜门,皆拦他不住。每次得手离去时,必用白粉在门墙上留下‘我来也’三字,可谓狂妄至极。”
“关键是捕神刘独峰围追堵截了他好几次,都被他逃脱了。因此,江湖中人送了他绰号,叫盗遍九州无对手。”
张二郎也补充道:“正是他在墙上留下‘我来也’三字,我等才确认是他。”
苗昂则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朗声道:“论盗术、论轻功,我那时通兄弟才是天下第一神偷!只不过如今他跟了欧大人,以金盆洗手,这才让此人成名尔。”
欧羡摆了摆手,淡漠的说道:“无论时通兄弟与我来也孰强孰弱,都不是他来通州行窃的缘由。”
他看向张二郎,沉声问道:“姜虞侯往哪个方向追了?”
张二郎立刻答道:“回大人,往南门去了。”
欧羡点点头,转身对陆立鼎道:“陆世叔,你与承义、宝瓶子先入府歇息,我去去就回。”
陆立鼎一怔,连忙说道:“公子,你今夜也饮了不少酒,要不……此事暂且放下?区区十贯铜钱,我替那我来也先补上便是。”
欧羡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陆世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盗走我的立信之物,这便是在向我挑衅。若不将他擒住,江湖中人还以为我跟他不分伯仲呢!”
陆立鼎听得这话,便知欧羡心意已决,转而说道:“那让承义兄弟与宝瓶子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他们今日奔波劳累,应该早些歇息。”
欧羡语气轻松的说道:“捉个毛贼,还用不着兴师动众。”
说罢,他吹出一声清亮的哨音。
不多时,马厩那边传来一声长嘶,飞跃峰四蹄腾空,疾驰而出,稳稳当当的停在欧府大门前。
欧羡翻身上马,勒缰回望,对陆立鼎道:“陆世叔早些安歇,我去去便回。”
话音一落,他双腿一夹马腹,飞跃峰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入茫茫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静海县内的街道上,姜才白马疾驰,手中硬弓拉满,箭矢如流星赶月,连珠般射向屋脊上那道黑色身影。
第一支箭破空而至,呼啸声未落,第二支、第三支已紧随其后,五支箭前后交错,封死了黑影左右闪避的余地。
若是寻常武林中人遇上这等箭法,只怕早被钉成了刺猬。
毕竟姜才可是通州第一神射手,百步之内从无虚发。
可那黑影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第一支箭奔向后心,他身形猛地一缩,整个人如纸鸢般向前飘出数尺,箭矢擦着衣襟飞过。
第二支箭追至,他足尖在屋脊上一点,身子陡然翻转,头下脚上,那箭便从他腰侧掠过。
第三支箭最凶,直取咽喉,眼看避无可避,他竟凌空一个铁板桥,身子折成直角,箭矢贴着鼻尖飞过,叮的一声钉入身后瓦片。
第四支、第五支紧随其后,黑影在屋脊上一连串翻滚、侧旋、俯仰,身形诡异如鬼魅,每一支箭都擦肩而过,却始终伤不到他分毫。
姜才气得咬牙切齿,他引以为傲的射术,居然射不中一个毛贼,简直岂有此理!
再次伸手抽箭时,却抓了个空。
姜才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带出来的三十支箭矢居然用完了。
屋脊上的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竟在半空中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是明晃晃的嘲弄。
随即,黑影脚尖在瓦面上轻点数下,身形如鬼魅般飘掠而出,几个起落便将距离拉开十余丈。
姜才还想追,发现这回要绕过房屋进入小巷才能继续追击。
他心中一凝,难道这厮刚才是故意走大街,以便自己追杀的么?
如此说来,他一直在戏耍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姜才更怒,忍不住大吼道:“我来也,姜才与你势不两立!”
正朝着南门赶来的欧羡正好听到了姜才的喊声,不禁神色一紧,以为自己刮出的野生将才出了意外,他一夹马腹,飞跃峰心领神会,速度更快一筹,朝着吼声方向狂奔而去。
姜才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到来人是欧羡后,满脸羞愧的抱拳道:“大人,卑职惭愧,让那毛贼跑了。”
欧羡上下打量一番姜才,开口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姜才一愣,下意识道:“卑职并未受伤!”
“那就好!”
欧羡点了点头,看着那道黑影越来越小,便说道:“看好我的飞跃峰。”
说着,便把缰绳甩了过去。
“是!啊?”
姜才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接住缰绳后,就看到欧羡在马背上飞身而起,朝着那道黑影追了过去。
“大人,不可!...”
姜才想要追,可手里还拿着缰绳,一时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急得这个汉子一头大汗。
欧羡的身影轻灵飘逸,一步跨入二丈之远,正是杨过教他的《流风回雪》身法。
我来也背着十贯铜钱遛了姜才好一阵,本就有些消耗,所以甩掉姜才后,便放慢了速度,朝着城外飘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的风声有些异响,不禁回头看去。
只见清冷月光下,一道人影正凌虚踏来。
那人足尖仅在屋脊瓦棱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御风而行,衣袂飘举,恍若谪仙在世。
我来也心头一阵无语,轻功而已,练得这么好看作甚?
他当即提运内力,将独门轻功《草上飞》催动到极致。
这门轻功最擅平地弹射,全力施为之下,便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能拉开距离,从而逃出生天。
他在临安之时,就是靠着这天下少有的轻功,才屡屡逃脱捕神刘独峰的全面围剿。
风声猎猎,屋瓦飞掠。
我来也回头看一眼,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与那人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二十余丈,寻常武林高手看到这种距离,追不了多久便会放弃了。
可让我来也没想到的是,这回遇到的奇葩却是个例外,他不疾不徐的跟着,步法看似悠闲,却如附骨之疽,一寸一寸拉近两人的距离。
我来也心头一凝,只得再次运起内力,脚下几乎踏出残影,耳边风声如刀,连城郭灯火都拖成流光。
可每次回头,那道绯色的身影不但没被甩掉,反而越来越近。
“此人内力……竟深厚如斯!”
我来也额头沁出冷汗,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微乱。
若再不甩掉此人,那自己今日必被擒!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来也一把扯下背上包裹,单手解开活结,猛地朝着欧羡迎面掷去。
包裹在半空炸开,十贯铜钱哗啦四散,化作漫天钱雨,铺天盖地般罩落过来。
欧羡看着满屏幕的铜钱撒过来,心中更是恼怒,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虚空连弹,只听见“嗤嗤嗤!”几声响,六枚铜钱自漫天钱雨中脱颖而出,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后发先至,正中我来也胸前天溪、中府、玉堂三处大穴。
其指力透体而入,正是弹指神通!
我来也只觉气血一滞,真气登时乱窜,脚下一个踉跄,便从屋脊上倒栽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他整个人砸穿了一户人家的屋顶,结结实实摔在厅堂饭桌正中,一时间碗碟四溅,尘埃飞扬。
拿着龟壳的汤布衣看着倒在自家院子里的黑衣人,一脸懵逼。
汤幼彤看了看脚下的黑衣人,又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大洞,忍不住惊叹道:“爹,这就是你说的天降奇遇?这应验得也太快了吧?”
“嘶!...等等,我感觉有点不对,此人手长脚长,弓背驼腰,毫无王霸之气啊!”
汤布衣摇了摇头,有些自我怀疑道:“难道是因为我最近没赌,所以卦象不准了?”
就在这时,汤幼彤戳了戳自家老爹,指了指外面道:“爹,你的奇遇应该是那个。”
汤布衣扭头看去,只见月光下,欧羡一身绯袍从天而降,落在了他家的院子里。
“欧大人?!”汤布衣一脸吃惊的喊道。
欧羡看到汤布衣后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开口解释道:“原来这里是汤虞侯的家啊!我在捉拿毛贼,不小心毁坏了你家房顶,修复之后花费多少,我补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呢?嘿嘿...”
汤布衣咧嘴一笑,随后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问道:“欧大人,此人盗取了什么?竟然劳烦您亲自出手?”
欧羡走进屋内,看到汤幼彤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低头看了看动弹不得的我来也,淡然的说道:“他盗取了我十贯铜钱。”
“十、十贯?”
汤布衣呆了,十贯铜钱而已,至于这么追么?
“咳...”
我来也咳出一口血,勉强坐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欧羡问道:“我原本以为通州轻功最好的是空空儿时通,没想到阁下的轻功也如此了得,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通州签判,欧羡。”
我来也神情一怔,“你就是江湖上盛传的年轻一辈第一人?你竟在通州……那我输给你,倒也不算委屈。”
欧羡微微皱眉,疑惑道:“你来通州盗我的钱,却不知我在此处?”
“当然不知!”
我来也抹去嘴角血迹,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气道:“我‘盗遍九州无对手’,来此本就是冲着那神偷空空儿时通来的。听闻他在通州落脚,这才特地从临安赶来,想与他较量一番。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欧羡一眼,理所当然的说道:“你不是郭大侠的弟子么?郭大侠一家都在襄阳,你不在襄阳才奇怪吧!”
欧羡: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那你来迟了,时通兄弟去临安了。”
我来也:?!
“还有,今晚把你撒出去的十贯铜钱,都给我捡回来。少一枚,我就多关你一年。”
我来也脸色大变,“那可是一万枚铜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