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304节

  紧接着,第二枝、第三枝、第四枝……

  转瞬之间,星星之火从四面八方燃起,如同暗夜里骤然绽开的万千赤莲。

  “那是什么?……”郭芙瞪大了眼睛,惊奇的问道。

  欧羡温柔的解释道:“是燃烧的草把,被人高高举起,便会如此。”

  郭芙点了点头,只见田野间,无数农人手持火把,在田埂上奔走呼号。

  火光迅速连成一片,由东而西,由南而北,仿佛一条条火龙在黑暗的大地上游走。

  呼喊声随风飘来,粗犷而热烈,能听清不少人吆喝着“丰收哟!”、“太平哟!”

  或许是去年欧羡大撒币的原因,让村里人都赚了不少钱,所以今年这场放烧火格外的热闹,火势都比往年大了不少。

  以至于火势愈演愈烈,当千百枝火把汇成光海,映红了半边天。

  尤其是行走在江堤之上的农家,江面倒映火光,水天一色,让人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际。

  这时,不少人将火把被抛向空中,划出弧线,如流萤飞舞,又如星辰坠落。

  紧接着,田间事先垒砌的稻草堆被点燃,一时间火光大盛。

  郭芙看得入神,不禁说道:“真没想到,田间的火烧起来,竟这般壮烈!”

  欧羡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柔声说道:“这火不是燃给旁人看的,是田家人盼着来年有个好收成而举行的,年年如此,便成了这番光景。咱们今晚是沾了他们的喜气,才能看到这般景象。”

  这时,一老一少两名僧人缓步而来,在一丈外停下脚步后,两人双手合十,鞠躬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僧广教寺主持圆汇,见过签判大人。”

  欧羡挥了挥手,示意姜才等人放圆汇入内,接着拱手回礼道:“原来是圆汇大师,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圆汇温和一笑,走近些才说道:“不敢不敢,大人光临广教寺,乃敝寺之福。”

  望着山下那一片火海,他不禁感慨道:“大人治理有方,今年村村户户都有余粮,真乃大功德也。贫僧在山中住了三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盛大的放烧火。”

  欧羡笑了笑,淡淡说道:“是百姓勤勉。”

  圆汇大师微微欠身,又道:“大人今夜难得上山,又逢此盛景,老衲斗胆,想请大人为敝寺留一份墨宝,不知可否?”

  欧羡果断拒绝道:“大师抬举了,我不善写诗,只怕污了宝刹清静。”

  “大人谦虚了,”

  圆汇大师温和的说道:“身为我朝神童,曾经名动临安,岂有不会写诗之理?今夜万火照江,正是天赐诗材,大人若不留下几句,怕是这山中草木都要遗憾了。贫僧也不敢强求,大人若不嫌弃,随意写几个字便好。”

  一旁的郭芙见此,拉了拉欧羡的袖子道:“哥哥就写一首嘛!我觉得哥哥平日随口说说的那些句子,就比许多文人强,该写出来让他们瞧瞧!”

  欧羡看着郭芙认真的模样,不禁笑道:“既然芙芙都这般说了,那我就献丑了。”

  圆汇大师大喜,当即命小僧回寺取来文房四宝。

  不多时,笔墨纸砚摆上石案。

  欧羡提笔在手,沉吟片刻,挥毫写下:

  天风吹散静海霞,散落人间作五山。

  夹路星球留去马,烧空火树乱归鸦。

  愿言早兆丰年瑞,击壤高歌乐岁华。

  一派田声天外起,不知明月入谁家。

  写罢,搁笔于案。

  欧羡看着自己写的诗句,摇了摇头,自嘲道:“粗鄙之语,不成章法,大师见谅。”

  圆汇大师凝神细看,半晌才道:“大人此诗,前四句写尽今夜火树银花之壮,后四句寄托田家丰年之愿。余韵悠长,妙哉!大人自谦‘不成章法’,贫僧却以为,此诗气韵贯通,情真意切,足可传世。”

  郭芙凑过来看,虽不太懂诗的章法,但见圆汇大师这般夸赞,便得意的昂起头道:“我就说嘛,哥哥写诗很厉害的!”

  欧羡被这圆汇大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看向下方,那冲天的火光中,隐约可见奔走呼号的农人身影,便温和的说道:“天色不早了,大师请回吧!我们该下山了。”

  圆汇大师闻言,出言挽留道:“大人,此时夜深路暗,下山多有不便。若大人不嫌简陋,不妨在寺中歇息一夜,明日再走?”

  欧羡摇了摇头道:“大师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明日一早还有公事在身,不便叨扰。况且山下灯火未尽,山路也走得惯了,不劳挂怀。”

  圆汇大师闻言,便不再强求,轻叹一声道:“既如此,贫僧不敢强留。大人他日若有闲暇,还望常来山中走走。”

  说罢,带着小僧捧着墨宝缓缓退去,隐入古寺之中。

  欧羡等人又看了一阵山下的火光,这才转身,顺着石阶从山上走了下来......

? 第三百零六章 滁州议事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

  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转眼间,郭芙已经来了通州十余日,她不提离开,欧羡自然不会提,黄药师这等洒脱之人像是被栓住的骡子一般,只能在通州周边游览。

  还好通州奇人异事也不少,其一便是号称‘诗酒异僧’的原肇禅师。

  这位异僧也是个神童,六七岁便能写诗,十九岁出家后,酒肉戒不了一点,喝醉之后行为癫狂,一度引起寺众厌恶。

  而他最有名的事迹,是曾醉后将秽物吐到佛像上,这些秽物竟全都化为了真金。

  黄药师在听闻原肇禅师“吐秽成金”的奇事后,便前往利和寺拜访。

  面对这位江湖名宿亲自前来询问,原肇禅师神色不免有些尴尬,犹豫片刻,还是道出了真相。

  那年他醉酒失态,呕吐于佛像之上,当时自己就知道闯下大祸。

  可他生性洒脱,本不在意寺中清规惩戒,却不得不顾忌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叔父妙观和尚。

  妙观和尚既是原肇禅师的佛门领路人,也是为他剃度的师父,还是这寺中的监寺。

  虽然位高权重,却非一手遮天。

  寺内有数位僧侣暗自窥视监寺之职,日夜盯着叔父的一举一动。

  若因自己的荒唐之举连累叔父丢了职分,原肇于心何安?

  情急之下,他心生一计,随即悄然运功,以内力轻轻震落佛像上的金漆,造成自己吐出来的秽物之中有真金的假象。

  众僧见到金屑后,正惊疑不定时,原肇禅师立刻宣称:“佛祖慈悲,不以弟子狂悖为罪,反以金身相赐...弟子何德何能,受佛祖如此宽待?”

  众僧又不傻,怎会信这种话?

  可架不住在场的香客们信啊!

  一时间,原肇禅师名声大振,原本吃肉喝酒那点破事,也被香客们理解为悟到了道济和尚的真谛,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就是这么个意思。

  被香客们架着的利和寺众僧,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原肇禅师有大慧根......

  只是谁也没料到,在岁月流转之间,这段口耳相传了三十载的奇事,竟被演变成了“吐物化金”的神迹。

  原肇禅师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苦笑道:“世间奇事,多半如此。以至于如今,就算老衲亲自解释其中缘由,天下也没几个信男善女相信了。”

  黄药师闻言,觉得原肇禅师多少有点自作自受。

  回到州府之后,他将此事告诉欧羡和郭芙时,引得郭芙一阵欢笑。

  欧羡倒是觉得有趣,便顺手记录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距离通州六百里之外的滁州城郊外,蒙古东路军马步军都元帅察罕收到了哈拉和林传来的军令,命其即刻整饬麾下兵马,在适当的时候挥师东进。

  由于大汗窝阔台遇刺身亡,蒙古帝国西路军调转枪头,开始猛攻黑衣大食。

  乃马真皇后以己度人,认为大宋有可能趁着国中大丧、北疆动荡之际整军备战,伺机收复失地。

  她才刚刚掌权,是以绝不容许大宋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来一坨大的,导致自己威望受损,被其他宗王挤下台去。

  察罕收到军令之后,立刻传令下来,让东路军参军与五位大将来大帐共商大计。

  不消片刻,参军赵德润、怯薛军首领塔思、蒙古军万户也速台儿、先锋大将罕秃忽、汉军东平万户严忠济、汉军河北万户史天泽纷纷赶了过来。

  察罕眉头一皱,冷声问道:“罕秃忽,你笑什么?”

  罕秃忽大大咧咧的说道:“我笑皇后小题大做,杞人忧天!她长居哈拉和林,哪知道宋人如此软弱不堪?若不是大汗突然离世,我等此刻早已马踏临安,饮马西湖了!”

  也速台儿斜眼看了看这个莽汉,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厮好像还没意识到,如今掌控着蒙古帝国这个庞然大物之人,正是他出言嘲讽的皇后。

  但好歹这个莽夫也是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不能看着他这么找死。

  所以,也速台儿起身行礼后,缓声道:“元帅见谅,罕秃忽言语粗直,绝无冒犯皇后之意,他只是打心底里瞧不上宋人罢了。此人一向憨直,还请元帅勿怪。”

  察罕听了这话,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微微点头示意也速台儿坐下。

  接着看向严忠济与史天泽两个汉军万户,淡漠的问道:“二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严忠济、史天泽齐齐行礼道:“卑职等全凭元帅做主!”

  察罕闻言,这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转头望向参军赵德润,温和的问道:“赵先生,你有何高见?”

  这位赵德润本是金国汉人,早年归降蒙古,素来善谋略、通地理,跟随察罕多年,屡献奇策,是察罕最为倚重的智囊。

  见察罕相询,赵德润从容起身,整了整衣冠,先行一礼,而后缓缓说道:“元帅明鉴,依在下之见,此番出兵,可以通州为目标。理由有三,请元帅斟酌。”

  察罕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德润不紧不慢的道来:

  “其一,通州易取。”

  “昔日东平万户严实安排了一位内应在通州,此人传回情报无数,可以确定通州知州杜霆素来贪生怕死,耽于享乐。此等人物坐镇一方,必然不会修城防,更不会勤练兵马。是以,通州守备必然空虚,我大军若至,定能一鼓而下,战事绝无艰难。”

  说到这里,赵德润看了一眼严忠济。

  东平万户严实真是严忠济的父亲,不过严实前年病逝,严忠济继承了他的万户之职。

  而与严实来往的那个内应,正是通州判官陈方。

  “其二,通州富庶。”

  “通州坐拥淮南大片盐场,乃是大宋财赋重地,每年产盐无数。我军若拿下此地,便可尽数劫掠盐粮物资,既能充实军中储备,又能缓解眼下军需匮乏之困。一旦粮足兵精,后续征伐便再无后顾之忧。”

  “其三,通州关键。”

  “速平通州,既可击溃淮东沿岸的宋军势力,又可借此兵威震慑江北诸州,动摇江南朝野人心。宋人素来畏首畏尾,一旦听闻通州失守,必然朝堂震动,江南各州定会风声鹤唳。”

  “如此一来,南宋上下必然人心惶惶,自顾不暇,绝不敢趁我朝内乱之机整兵北上。这正好遂了皇后稳住朝局、压制大宋的心意。”

  说到这里,赵德润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帐中众将,最后落在察罕脸上,拱手道:“综上三点,通州实为最理想之地,望元帅早做决断。”

  众人听了赵德润的分析后,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看向了坐在主位之上的察罕。

  察罕沉思片刻,目光落在也速台儿身上,开口问道:“你有何看法?”

  也速台儿沉吟一番,起身行礼道:“回元帅,我等自滁州东进,必先经真州,方能抵达通州。真州紧邻长江北岸,乃淮南东路重要州府,驻军甚多,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滁州以东、通州以西,尚有泰州,同样是心腹之患。泰州城池坚固,宋军驻守其中。”

  “若我军全力攻打通州,泰州之敌极有可能出兵牵制,或从侧翼骚扰,或截断我军粮道。到那时,我军首尾皆需应敌,该以哪头为重?”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神色凝重。

  史天泽却忽然站起身来,行礼道:“元帅,卑职以为,若我军全力攻打通州,真州、泰州确为隐患。依末将之见,可先派探马打探两州虚实。若其兵力薄弱,不如先取这两州,再图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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