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两州守备坚固,则分兵一支,阻断其南下之路,主力仍按赵先生之策直取通州。卑职不才,愿领本部兵马,拿下真州、泰州!”
严忠济闻言,飞快的扫了史天泽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他脑子一转,便明白了史天泽的算盘。
真州、泰州虽是硬骨头,可一旦啃下来,那就是两座城的功劳。
自己跟着元帅主攻通州,撑死算一座。
论功行赏之时,这老东西不就又爬到自己头上了么?
念头一转,严忠济不等他人开口,便起身行礼,朗声道:“元帅,卑职以为,史万户本部兵马防守有余,进攻却稍显不足。拿下一个真州自然不在话下,可若要同时对付泰州,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卑职愿意为史万户分担一二!领本部兵马,拿下泰州!如此一来,两路并进,既稳当,又快捷,岂不更好?”
史天泽闻言,眼角微微一跳。
他扭头看向严忠济,似笑非笑的说道:“严万户倒是热心...只是兵马分属两路,调度协调,反而不便。不如仍由卑职一并拿下,省得元帅多费心神。”
严忠济微微一笑,反问道:“史万户多虑了!兵分两路,各取一城,互不干扰,何来不便?莫非史万户信不过卑职的战力?”
这一老一少就这么对峙着,各不相让。
“都住嘴!如何应对,本帅自有定夺。”
察罕并不在意两人之间的矛盾,他只是不想因此而浪费时间。
“是,卑职逾越!”史天泽、严忠济立刻行礼道歉,纷纷落座,不再开口。
在呵斥住两人之后,他看向赵德润,问道:“赵先生,你有何高见?”
赵德润微微一笑,从容说道:“也速台儿将军所虑极是,我若孤军深入,顿兵坚城之下,粮道一断,必陷危局。五年攻真州,四年攻庐州,我军皆因攻坚受挫而退,此前车之鉴也。”
“然而兵法有云,兵之形,当避实而击虚。真州丘岳、扬州赵葵、泰州宋军皆为劲敌,城防完备,又有水军配合,为实也!通州杜霆,软弱无能,乃虚也!”
“是以,依在下之见,可分三路进兵,环环相扣,使宋军首尾难顾。”
“其一,遣塔思领怯薛精锐骑五千,直插真州城北,虚张声势,多设旌旗篝火,佯作攻城之态,牵制真州守军,使其不敢西援泰州、东顾通州。”
“其二,令罕秃忽率蒙古步骑一万,进抵泰州以西百里,深沟高垒,固守不战,只遣轻骑四出,抄掠泰州粮道,骚扰其城郊,令泰州宋军困守孤城,无力分兵牵制我主力。”
“其三,元帅亲统中军主力两万,以史天泽、严忠济汉军为先锋,直取通州。”
“待通州拿下,我军粮秣充足,再回师北向,先破泰州、再收真州!”
“如此,既解侧后之忧,又能速取通州,威慑宋国,完成皇后压制宋国之策。”
察罕听后,不禁点了点头,他看向其余人问道:“诸位还有何话说?”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道:“卑职等无异议。”
察罕环顾帐中,见众人自信满满,当即拍案定夺:“好!那就依赵先生之策,三路并进。塔思牵制真州,罕秃忽围困泰州,本帅亲统主力攻打通州。各路人马回去准备,三月清明之时出兵,不得有误!”
“在此之前,不得泄露军机!有违者,杀!”
“卑职领命!”众将异口同声的应道。
随后,众人依次离开了大帐,只有赵德润留了下来。
他看向察罕,微微鞠躬问道:“元帅计划清明之时出兵,是为了破坏淮南之地的春耕吧?”
正所谓“懵懵懂懂,清明浸种”。
意思是说,即便对农事没那么精通,只要记住‘清明’这个时间点。
到了清明时节,就该着手稻种浸泡催芽了,这就是春耕启动的明确信号。
察罕笑了笑,平静的说道:“宋人依仗者,江南稻米也。清明浸种、谷雨育秧,此时大军压境,百姓四散奔逃、田地无人耕作,淮南今年秋收必然少粮。到时候宋军缺粮,则民心自乱。”
“至于荒废的田地,到时改为牧场便是。”
赵德润闻言,点了点头道:“如此一来,若皇后有意这两年攻宋,我等可拿头功。”
“正是如此!”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赵德润才离开大帐。
他看着远处的滁州城墙,心中释然一笑:大宋软弱,这天下合该有德之人拥之!
? 第三百零七章 通州变化
俗话说得好,过了惊蛰节,春耕不能歇。
所以待惊蛰到来之时,通州的农户们便开始翻耕冬闲的稻田,同时将水稻浸种,为之后的播种、育秧等工作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静海县县衙后门处,正排着长龙。
术虎阿栏站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心中祈祷着这次一定要安稳下来。
术虎氏来源于金国女真部落名,他们来自涞流水与活论水。
国建立后,部分术虎氏迁出故地。
之后出了一位猛人,名为术虎术不,以军功获得猛安之名,此后子孙以世官移戍西北路抚州。
然而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
三十一年前,蒙古大将哲别率领大军攻下抚州。
那一战中,术虎阿栏的父亲和四位叔叔全部战死。
四岁的术虎阿栏在母亲和哥哥们的保护下,逃到了燕州中都。
哪知四年后,中都也被蒙古人攻破了。
这一回,术虎阿栏的母亲和大哥一家被杀,他在二哥的保护下逃到了山东东路济南府。
谁知才安定下来几年,十五岁的术虎阿栏学会了骑射,蒙古人又打来了。
面对着蒙古大将木华黎所率领的蒙古精锐,术虎阿栏与二哥、侄子并肩作战,共同抵御蒙古人。
可最终功败垂成,二哥、侄儿战死,只有术虎阿栏跟着金国经略使乌古论石虎的军队成功撤离。
至此,原本庞大的术虎家族,只剩下阿栏一个幸存者。
原本以为跟着乌古论石虎,总有一天能为亲人报仇,不想乌古论石虎因一次作战失误,被年底就被皇帝斩了。
那一刻,术虎阿栏开始怀疑,自己所效忠的完颜氏,真的还是曾经那个心怀天下的完颜氏么?
之后,术虎阿栏多次与蒙古大军作战,直到二十岁那年受了重伤,才从军队退了下来。
他拿着微薄的军饷,在开封府定居下来,没多久便成了亲,还跟着岳丈学会了种田。
这一回,他过了六年的平静日子才被蒙古人打破。
然而这段时间的经历,早让他看透了金国上下的腐朽之气。
所以蒙古人打来时,他放弃了弓箭,带着妻儿果断逃离。
只是术虎阿栏没想到的是,国都破了,哪里还有家?
他就这么带着妻儿在金宋边境艰难求生,几年下来,大儿子走失、二儿子病逝、小女儿饿死,只剩下三儿子和四女儿命硬,还陪在他们身边。
若不是欧羡到来,又是修堤坝又是修城墙的,术虎阿栏这两个孩子都不一定能保住。
是以当初欧羡招募骑兵时,术虎阿栏就想加入。
只是到了地方之后,发现前来参军的年轻人太多了,乌泱乌泱一大片。
他这种年近四十的老东西,如何竞争得过这些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这才不得已放弃了参军,继续在工地上做事。
“下一个!快来快来。”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了衙役的喊声。
术虎阿栏赶忙上前,见堂上坐着一位主簿模样的官员,旁边几个书吏正伏案记录。
“姓名?”
那书吏头也不抬的问道。
“术虎阿栏。”
书吏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签判大人有令,无论是金人、西夏人还是蒙古人,入我静海籍者,一律改汉姓、起汉名,你可想好了?”
术虎阿栏一愣,随即点头:“小人早想好了,姓王,名垦,开垦的垦。小人家中还有一妻,名王静。一儿名王田,今年七岁。一女名王央,今年五岁。”
书吏闻言,笑道:“一家四口,好好好。”
接着又问道:“王垦,年纪?原籍何处?”
王垦有些紧张的回答道:“小人三十有五,原籍...故金国西北路招讨司抚州。”
然而书吏毫不在意,只是将他的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片刻后,书吏递过来一块竹牌,上面写着新编的户号:“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通州静海县的编户了。拿着这牌子,去后院领荒地。”
王垦欣喜的接过竹牌,激动的双手都有些发抖。
在金宋两国流浪了八年的他,终于又有新身份了。
随后,他走到后院,那里另有一位负责分地的吏员。
“王垦是吧?一家四口...”
吏员翻了翻册子,开口道:“范公堤东边,新淤出一个新的村庄,签判大人将其命名为安顺村。那边如今还有名额,有荒地四十亩。你可愿前往?”
根据南宋户籍制度,乡村住户按资产分为五等。
四十亩地已踏入第四等户,是典型的自耕农家庭。
所以王垦一听分了四十亩地给自己,顿时高兴不已,连连点头道:“愿意!小人愿意!”
吏员指着舆图上一块地说道:“便是此处,你自己记一下位置。”
“前三年免除一切赋税差役,第四年起依例纳粮。你可有疑问?”
王垦立刻摇头道:“小人没有!”
吏员又取出一份契书,逐一填写,然后说道:“官府可提供无息贷款,助你购置耕牛、农具、种粮、木材、石料等物品。你要贷多少?”
王垦咽了口唾沫,他在金国时见过牛价,一头壮牛少说也要三四十贯。
他咬了咬牙:“小人想贷一头牛,加上犁耙和稻种,还有建房子的木材和石料,怕是……要一百贯吧?”
“可。”
吏员才懒得算王垦够不够用,只要王垦愿意贷就行。
他在一式两份的契书上写道:通州静海县安顺村村民王垦,家有...现贷钱一百贯,用于...分五年还清,每年二十贯,不计利息。
写好之后,递给王垦道:“你签字,按个手印!”
王垦先写好自己的名字,再咬破手指按下手印。
吏员将其中一份递给他,随后转身,在一旁的篓子里拿出两贯铜钱和几张通州会子,又递了一张提领耕牛的凭据,交代道:“出了衙门右转,有官设的牛场和农具库,凭此据领取。稻种去粮仓领,通州会子只在通州境内使用,出了通州,别的地方不认,要记住咯!”
王垦捧着铜钱和凭据,连连道谢:“记住了,多谢官爷!”
吏员摆了摆手道:“去吧!好好种地,好日子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