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通州州府之中,欧羡目送最后一批人离开后,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连日来的各项事务都要他亲自拿捏,饶是铁打的身子,此刻也觉得肩背僵硬,酸乏难当。
他正准备离开厅堂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西侧花园,脚步猛然一顿。
花木掩映之间,一个青衫人影正负手而立,正是黄药师。
欧羡快步穿过月洞门,走入花园。
行礼后,便开口道:“太师父来了,怎不直接入内就坐,却在此处等候?”
黄药师转过身来,看着欧羡道:“你在厅中处理正事,老夫不便打扰。”
欧羡心中一暖,正要开口请他入内时,就听到黄药师问道:“城中有奸细之事,你可知道?”
欧羡闻言,摇头道:“不瞒太师父,自从蒙古人来了之后,我便暗中派丐帮伤亡兄弟出马,在城中各处要道及坊间观察动静。这几日下来,并未发现有奸细混入城中啊!”
“若不是城外混进来的呢?”
黄药师看向远处,语气淡然的问道:“若是城中之人有私心,你又如何察觉得到?”
欧羡脸色一变,抱拳道:“还请太师父明示!”
黄药师不再卖关子,缓缓开口,说起了一日前发现在后厨的事,讲到了他跟着对方,最后进了杜府,又偷听到了杜府的谋划。
欧羡越听神情越凝重,待黄药师说完,他才开口道:“多谢太师父提醒!若非太师父明察秋毫,这便是一场人间大祸了。”
说着,欧羡眼中闪过一丝懊恼:“自蒙古人兵临城下之后,我便将全部心力都放在抵御外敌之上,对杜霆那厮的监视懈怠了些。”
“本以为此人虽是个酒囊饭袋,但好歹是朝廷命官,大敌当前,总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没想到……他竟贼心不死,打算趁着城外兵荒马乱,打开城门一走了之。”
黄药师冷哼一声道:“以杜霆的心性,他打开城门之后,定然只顾自己逃命,哪里还会记得把门关上?到那时,城门洞开,蒙古人便能长驱直入,城内的守军和百姓,尽成瓮中之鳖。”
欧羡沉默片刻,便计上心来,“太师父放心!既然他自己找死,那便让他去死好了。”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见欧羡神色沉稳,点了点头道:“莫要手软。”
? 第三百一十五章 乐极生悲
杜霆这几日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府中上下数十口人,连同从各处搜刮来的金银细软、珍珠玛瑙、古玩字画,整整装了五辆大车,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启程。
可偏偏就是这一声令,迟迟等不来。
“岂有此理!”
杜霆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大喝道:“我才是通州知州,他欧景瞻不过签判而已!那些丘八竟敢不听本官的命令?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这是要造反!”
杜管家杜安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老爷,要不咱们再等等?等蒙古人攻城的时候,城里一乱,便可乘机离开。”
“你在跟本官说笑么?”
杜霆瞪了一眼管家,冷声道:“一旦城破,蒙古人可不认本官的官位,你我都将成为刀下之鬼!所以,必须在蒙古人打进来之前离开。”
管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等原本计划下毒放倒一批人,却不想被那郭姑娘破坏......”
杜霆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道:“再去探探!我就不信出不了城!”
“是!”
然而派出去的人经过几次试探后,都找不到破局之法。
就在杜霆要绝望之时,派出去的家丁突然带回来一个消息:
淮东制置使赵葵派监军前来通州查看,提出要见知州,如今签判正在与监军周旋。
杜霆听到这个消息后,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大盛:“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那位家丁满脸喜色的说道:“小的在州府旁看到了监军的仪仗,还有三十余名护卫也在州府门口。”
杜霆深吸一口气,他心中明白,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欧羡此人,行事果决,心狠手辣。
之前碍于自己是朝廷命官、一州知州,不好明着动手,只能暗中掣肘。
可若是自己继续留在城中,等欧羡腾出手来,随便编个蒙古人奸细入城刺杀了知州的由头,就能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至于朝廷会不会事后追究欧羡的罪责,对他杜霆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自己人都挂了,啥好处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杜霆面色一沉,吩咐道:“传令下去,所有人等立刻准备,府中能带的东西全带上。一刻钟后,家丁们保护本官,冲进州府见监军!”
“冲、冲进去?”
管家有些迟疑的问道:“老爷,会不会有诈?”
“你懂什么?!”
杜霆扫了一眼管家,缓缓道:“安排监军往前线,就是我朝惯例。更何况,这位监军是本官如今唯一的救星!欧景瞻必然不敢让他见到本官,所以只能本官去见他。有他在,欧景瞻岂敢拦我?若是错过今日,便再没有机会了!”
管家听得此言,便不再迟疑,立刻走出去安排起来。
一刻钟后,杜府侧门洞开。
十余家丁手持棍棒,浩浩荡荡的涌上街道。
杜霆坐在轿中,由两个健壮的家丁抬着走在后方。
这时,十来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站了出来,正要开口阻止时,管家便大吼道:“打退他们,冲过去!”
家丁们闻言,抡起棍棒便砸。
对面的十来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眨眼间就被家丁们冲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冲出巷子时,一队身穿布面甲的步卒挡在了他们前方。
管家不管不顾,冲上去就扑倒了领队,将其压在身下又撕又咬。
其余家丁也有样学样,硬是挤开了这些将士,冲到了大街上。
街上的百姓一看这个架势,纷纷避让开来,对着杜霆一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然而杜霆顾不上这些,他坐在轿子里,催促道:“快走快走,往州府去!”
一行人二话不说,直奔州府。
此刻的州府门前,守军林立。
欧羡正陪着一位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在州府门口说话,那人面色冷峻,腰间悬刀,一看就知是一位武将出身的官员。
当杜霆等人冲过来时,立刻引起了守军的注意,当即拔出刀剑警戒起来。
这时,杜霆身穿绯色官袍从轿子里出来,厉声喝道:“我乃通州知州杜霆!尔等岂敢拦我?”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颇具官威。
守军面面相觑,手中刀剑却没有放下。
那监军眉头微皱,转头看了过来。
杜霆见监军看向自己,立刻整了整衣冠,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前去,拱手作揖后,痛哭流涕道:“监军!监军救我,监军救我啊!”
监军神色微动,淡淡道:“你是...杜大人?本官听闻你身染重病,卧床不起啊!”
“监军!”
杜霆哭喊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当面向赵大人、向朝廷汇报!请监军护送我去扬州。”
欧羡面色铁青,上前一步拱手道:“监军明鉴,知州大人病得不轻,已是神志不清。来人,送知州大人回府...”
“欧景瞻你闭嘴!”
杜霆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的喊道:“监军在此,本官乃知州也!你还敢逾越不成?以下犯上,挟主行令,你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
欧羡嘴角微微抽搐,却是不再说话。
杜霆转向监军,连连作揖道:“监军明察!此贼名为守城,实为割据!通州百姓被他蒙蔽,朝廷却不可不知!求监军护我出城,我要面见赵大人,陈明利害!”
欧羡叹了口气,苦笑道:“知州大人,就算您病了,也不能这般胡说八道啊!”
监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欧羡身上,语气冷淡的问道:“欧大人,你不是说知州病重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欧羡点头,缓缓道:“监军有所不知,杜大人确实癔症太深……”
“他撒谎!”
杜霆厉声打断道:“欧羡!你敢当着监军的面颠倒黑白?我问你,自从盐贩伏法之后,你便擅权专断,军中政令可曾经过本官?城中粮草调配,可曾与本官商议?你架空本官,把持州府,不是图谋不轨又是什么?!”
欧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有些颤抖。
沉默片刻,他才拱手道:“本官对得起通州百姓,问心无愧。”
杜霆看着欧羡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疑惑也消失了,只觉得爽快无比,他终于找回了知州的尊严!
监军闻言,冷哼一声道:“好一个问心无愧!欧大人,本官只是监军,管不了你们通州的官司。不过...”
他看了杜霆一眼,继续道:“杜大人到底是朝廷命官,你若说他病重,却拿不出证据,此事怕是不好交代。”
欧羡无言以对,只能选择沉默。
监军不再理他,转向杜霆道:“杜大人,既然你有要事要向赵大人禀报,本官正好要回返。趁蒙古大军尚未合围之前,我们走。”
杜霆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道:“多谢监军!多谢监军!”
他朝身后的家丁道:“速速回府告知夫人,咱们立刻离开此处!”
家丁闻言,当即转身往杜府跑去。
不多时,五辆大车与杜府上下数十号人跟在监军三十余名护卫后面,朝南门而去。
欧羡站在原地,目送着这支队伍远去,面色阴沉如水。
身边的书吏低声问道:“大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唉...我无心争权夺利,一切全凭天意吧!”欧羡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州府。
而杜霆在出了南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通州城墙,只觉得神清气爽,胸中积郁更是一扫而空。
“欧景瞻啊欧景瞻...”
“你就守着这座破城等死吧!待本官到了临安,参你一本,定叫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想象欧羡被锁拿进京、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时,杜霆忍不住开怀的笑出声来。
到那时,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知道,得罪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
“对了,敢问监军高姓大名?今日之恩,杜某铭记于心,他日必报啊!”
杜霆回过神来,看向骑着马走在一旁的监军问道。
那监军微微一笑,开口道:“我姓周名砚,江湖人称璇玑铁扇。”
杜霆愣了愣,笑道:“想不到周监军在江湖上还有名头,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周砚朗声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杜霆道:“知州大人好好享受现在的心情吧!”
“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