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的功夫,战场上的静海军将士都跟着大喊起来,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潮拍岸,震得蒙古诸军人心惶惶。
有的百户还在挥刀喝令部下结阵,有的百户已经掉头往北跑,还有的百户试图领兵向中军靠。
原本察罕之下还有四人能在关键时刻暂时代替他指挥大军,可参军赵德润一开始就被欧羡射死,怯薛军首领塔思牵制着真州,万户也速台儿带领着最精锐的蒙古重骑一去不复返,先锋大将罕秃忽钳制泰州。
如今察罕一死,四人又都不在,直接导致了蒙古大军的指挥中枢瘫痪,整个战场开始混乱起来。
欧羡勒马站立,浑身浴血,可谓疲惫不堪。
就算《九阴真经》大成,连续厮杀数个时辰,也有点撑不住了。
他扫视一圈,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
因为他发现不少蒙古千户正在稳定军心,若真让他们办成了,接下来的战事将更加艰难。
于是,欧羡果断一跃而起,在空中再次运起内力拉开神劲弓,连发三箭,射死三名正在努力控制场面的蒙古千户。
落下来时,他莫名感觉身体一轻,疲惫之感消减了不少。
欧羡来不及多想,他指着最近的一支即将稳定下来的蒙古方阵,大喊道:“姜才,冲散他们,决不可让他们重整军阵!”
“得令!”
姜才抱拳领命之后,率领百余众骑兵杀了过去。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蒙古兵,即便个人再勇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尤其是还有骑兵专门冲击那些尚有组织百人队、千人队下手。
一个冲锋,便能将其冲散,再交由后面的步卒围剿。
而在蒙古大军之中,汉军万户严忠济远远望见中军大纛倒下时,心中先是大惊,在听到宋军高呼“察罕已死”之后,便知大势已去。
万幸他麾下的汉军一直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建制,并未被溃兵冲散。
于是,严忠济当机立断,率领自己麾下仅存的四千汉军选择撤离。
他不敢往西,西边是泰州方向,罕秃忽那边也不知道打得怎么样。
他也不敢往北走,北边是大营所在的方向,也速台儿率领三千重骑一去不返,谁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唯一的选择,是往西北走,越过通扬运河,再折向东北,直奔泗州,渡淮北归。
离开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通州方向,却见城下的厮杀声也渐渐稀落。
他心中不禁一叹,这一战,察罕的三万大军算是彻底完了。
还好他记着父亲的话,不曾全力支持察罕,不然他严家可就真倒了血霉。
跑了大约十余里路,将士们又累又饿,腿脚发软,实在跑不动了。
严忠济勒马回望,见后方烟尘不起,便知没有宋军追来,这才稍稍放心。
他环顾四周,此处地势开阔,视野清晰,若有追兵远远便能望见。
“传令,就地休息!”
“斥候放出三里,一有动静立刻来报。其余人等,吃口干粮,喘一口气,不得喧哗,不得卸甲。”
将士们闻言,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地,掏出干粮狼吞虎咽起来。
严忠济也翻身下马,喝口水放松一下。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一阵马蹄声就从西北方传来。
严忠济心头一凝,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处,一支骑兵正缓缓拉近。
仔细瞧着,人数并不多,约莫五六百骑,但甲胄鲜明,马匹雄壮,行进间队列严整,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严忠济瞳孔骤缩,立刻喊道:“列阵!!!”
四千汉军将士立刻爬了起来,各自拿着兵刃对准了那支骑兵。
对面的骑兵将领约莫三十出头,浓眉大眼,面容刚毅,胯下一匹红马,手持一杆亮银枪,正是从襄阳赶来支援欧羡的郭靖!
当初,郭芙决定留下来与欧羡共同面对蒙古大军之时,便写信告知了远在襄阳的郭靖、黄蓉。
看了信后,黄蓉当即便慌了神,心中满是对女儿、父亲、徒弟的担忧。
郭靖却对郭芙的选择很是赞赏,认为这才是他郭靖的女儿!
但郭靖不可能看着黄药师、郭芙、欧羡死在通州,便亲自去了一趟孟珙大营商量该如何行事。
两人先观察了好几日蒙古宗王口温不花的布局,表面上似乎无意对襄阳用兵。
于是,孟珙借了一半的镇北军精锐骑兵给郭靖,再加上英雄营那二十六个弟兄,组成了一支五百余人的骑兵,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只是郭靖不知道,他们还没到,欧羡已经打完了。
此刻,郭靖一眼便看穿了严忠济等人蒙古汉军的身份,还看出了他们是吃了败仗。
如此一来,倒是让他心中放松了几分,随即勒马站定,抱拳后朗声道:“尔等是从通州退下来的?遇上我等,不如投降吧!”
严忠济看了看自己身后,四千余人,而对面不过五六百骑,十倍之数。
他冷笑一声:“区区五百骑,也敢拦我四千大军?今日便杀了尔等,扬我东平万户之威名!”
说罢,竟然传令众将士列阵迎战。
郭靖见状,不禁微微皱眉,对面的主将为何要站在军阵的最前头?
难道不怕自己一个突袭,便生擒了他么?
咦?!
下一刻,郭靖从飞云锥背上一跃而起,朝着严忠济抓了过去。
严忠济大惊,立刻往后退,六名亲卫上前想要阻拦郭靖。
此六人本是活动于兖州的马贼,合称东平六鹰,数次逃过金国的围剿,一身武艺很是了得。
后被严实收服,便成为了严家最忠诚的护卫。
六人联手,即便是蒙古三杰那般的高手,也难以全身而退。
可惜的是,他们这一回遇上了完全体郭靖!
一声高亢的龙吟之声传出,郭靖双掌一前一后轰出,浑厚的九阳内功催动降龙十八掌,掌力之恐怖,隔着十余丈便将东平六鹰压得衣袍猎猎、呼吸为之一窒。
六鹰面色一变,脚步急转,瞬间列成一字长蛇阵,随后掌抵背、气贯脉,六人功力尽数汇于首位者掌心。
为首之人暴喝一声,双掌平推而出。
轰!
一股狂飙掌力应手而生,气浪如墙,横扫四周。
周遭将士只觉胸口如遭重锤,胸闷气短,数人竟踉跄后退。
“嗯?好一招六合乾坤掌!”郭靖心中欣喜,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北地的合击之术,当下将内功从三成提升到了四成。
双方掌力隔空对轰,东平六鹰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汹涌而来,他们就像一叶孤舟,瞬间就被击溃,一个个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严忠济一脸震惊,这特么是什么?!
东平六鹰可是他严家最后的底牌,如今居然被那厮一掌打飞了?
再看郭靖,内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随心一提,人在空中再次跃起,飞过了前排枪兵的突刺后,又是一掌拍下。
这一掌不是对人,而是对马。
刚猛雄浑的掌力直接将严忠济的坐骑拍死当场!
严忠济顿时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被郭靖一手扣住其后颈,提起来道:“所有人等,放下兵刃投降,否则,休怪郭某无情!”
一众蒙古汉军见状,都有些懵逼。
严忠济感觉自己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狸猫,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只得艰难的说道:“咳咳咳...放、放下兵刃...”
郭靖见这些汉军还在犹豫,便扫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骑兵们。
众人心领神会,都缓缓开始拔刀,一副‘今日不投降,便杀光你们’的模样。
“放下兵刃!这是...命令!”严忠济感觉郭靖似乎加大了力道,连忙扯着嗓子喊道。
这些蒙古汉军见此,只得放下兵刃,投降了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汉子......
与此同时,通州城下,一片狼藉。
当聂斌、邓淳、赵时哽率武定军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呆立当场。
城门外尸横遍野,溃散的蒙古兵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
有的丢盔弃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的三五成群,背靠背负隅顽抗。
还有人骑着马发疯般往北冲,撞翻了好几个自己人。
静海军将士们虽然占着上风,却也被这乱局折腾得手忙脚乱。
这边刚按住一个俘虏,那边又跑来几个溃兵。这队人刚追着一股残敌往东去了,西边又冒出一股顽敌在放冷箭。
“还愣着作甚?!”
聂斌回过神来,大喝道:“速速下场协助啊!武定军听令,分作三队!一队随邓将军兜截溃兵,一队随赵将军肃清顽敌,其余人随我收拢俘虏、维持秩序!”
武定军将士齐声应诺,立刻涌入战场。
长枪兵列成散兵线,从两翼包抄,将零散的蒙古溃兵往中间驱赶。
刀牌手结成小方阵,逐片逐片地清扫仍在抵抗的残敌。
弓弩手在高处警戒,但凡有想趁乱突围的蒙古骑兵,立刻便是一轮箭雨压过去。
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混乱的战场终于渐渐有了秩序。
俘虏被成批成批的押往城南空地,伤兵被抬上担架,遍地丢弃的兵器也被收拢成堆。
到日头偏西时,城下再无人敢乱跑乱闯了。
聂斌趁着与管钺交涉之时,询问道:“敢问管都监,欧大人现在何处?”
“欧大人就在那边呢!”管钺爽朗一笑,为聂斌指明方向道。
聂斌笑着抱拳感谢,走过去一看,这才发现欧羡此刻正坐在撞车之上,长枪被他放在一旁,浑身甲胄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少年望着城下焦黑的土地,久久无言,眼神惆怅。
十三天啊!
十三天前,察罕率三万大军兵临城下,旌旗遮天,号角裂云。
十三天后,这座城依旧屹立,而城下的旷野成了修罗场,葬送了不可一世的察罕。
“末将聂斌,见过欧大人!”
欧羡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聂斌,见此人面相沉稳,便摆了摆手道:“免礼,我刚刚厮杀了一场,实在无力维持礼仪,聂将军勿怪。”
聂斌见欧羡这般洒脱,便笑着说道:“欧大人言重了!末将在来的路上,便知大人孤城抗敌十三日,心中早已钦佩不已。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欧羡苦笑一声道:“英雄二字,愧不敢当。能守住这城,非我一人之功,是城头五千弟兄、两千民夫、六百工匠用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