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笑了笑,正色道:“聂将军不必客气,若非诸位死命拖住了也速台儿那支重骑,战场胜负难料!这份恩情,岂是几车物资能还的?将军若不收,欧某反倒心里过意不去啊!”
说罢,又叫人抬上几坛好酒,“这酒是我个人赠予聂将军,不值什么钱,权当给聂将军路上解解乏。”
聂斌见欧羡言辞恳切,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便抱拳笑道:“那末将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欧大人赏罚分明,末将钦佩不已,只盼着日后能再与大人并肩作战啊!”
“以后会有机会的。”欧羡温和的说道。
随后,又亲自骑马送行,直送了两里地,聂斌才感动的说道:“欧大人,送客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就此别过吧!”
欧羡勒住马,微笑着点头道:“好,聂将军一路顺风。”
顿了顿,又继续道:“关于军功之事,诸位也可放心。我呈给枢密院的奏书上,便详细写明了武定军此次驰援之功。想来朝廷论功行赏时,定然不会亏待了武定军的弟兄们。”
聂斌闻言,不由得心头一热。
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文臣冒领武将的军功可不是什么凤毛麟角的个别案例,而是形成了一套完美的体系操作手法。
最常见的就是安插亲信,瓜分战功。
制置使或安抚使战前在将领麾下安插自己的亲信或子弟,战后这些“关系户”便能名正言顺的列在功劳簿上。
而这种操作都算有底线的,属于文臣武将都能接受。
至于什么独占功劳、篡改军报啥的,武将们就算知道,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南宋名臣刘克庄在《后村先生大全集》中记录过一桩事,时任鄂州都统制的赵撙曾一次性清查出一支军队中,竟有三万五千余件的虚假或冒领军功申报。
这个数字真假存疑,但由此也能看出,我大宋的国情有多烂。
所以,聂斌这些在外征战的将领,最怕的就是拼命之后无人知晓,功劳被人冒领。
只是聂斌又比其他人幸运,他被坑了好几次后,便运气爆棚遇到了杜杲。
杜杲为人正直,不会独占了他们的功劳。
欧羡此举,不但是人情,更是他们这些当兵的所期待的公道。
于是,聂斌朝着欧羡深深一躬道:“欧大人高义,末将无以为报。”
欧羡摆了摆手,笑道:“你我也算是同袍,何分彼此?将军,一路保重。”
“大人,保重!”
聂斌说罢,便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缓缓远去。
走出百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见欧羡还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去。
聂斌心中感慨万千,转过头去,催马疾行。
武定军离去后的第二日,楚雄、陆慎、孙及三人便快马而回。
原来,在击败察罕后,欧羡便派三人带着一支小队前去查探泰州、真州的情况。
三人一去便是五日,回来时风尘仆仆,显然一路不曾过多停歇。
见到欧羡后,三人立刻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楚雄道:“大人,卑职回来了,真州、泰州均无事!”
“免礼,尔等快细细道来。”欧羡闻言一喜,连声催促道。
三人自然不敢隐瞒,立刻说了起来。
原来,围困真州的蒙古大将塔思,早在数日前便得知了察罕兵败被杀的消息。
此人麾下只有五千人马,本就不足以攻克真州,之前不过是奉察罕之命在江北佯动,牵制真州守军不敢东援通州。
如今察罕一死,三万大军灰飞烟灭,塔思哪里还敢在真州城外逗留?
于是,他连夜拔营,率五千人马悄无声息的退回了滁州。
待真州守将发现时,江对岸已是空空荡荡。
至于泰州方向的罕秃忽,则没那么干脆利落。
此人骁勇善战,麾下一万步骑在泰州城外与知州许堪纠缠了十余日。
许堪虽是文官,却也善用兵,几次出城诱敌、设伏、夜袭,打得罕秃忽进退两难。
罕秃忽攻又不克,退又不甘,两军就这么僵持着。
待到察罕兵败的消息传到泰州时,罕秃忽又惊又怒,原本他还寄希望于察罕攻破通州,好与他兵合一处,攻下泰州。
如此,他便能生擒许堪,将其剥皮拆骨,以泄心头之恨。
只可惜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如今他若继续留在泰州城外,一旦通州方向的宋军北上合围,他这一万人马怕是也要步察罕的后尘。
但罕秃忽也是个精明之人,他深知许堪是个狡诈之辈,若自己贸然撤军,许堪必定出兵追击。
于是,他在营中多设旗帜,夜夜燃起无数篝火,又命士卒擂鼓呐喊,作出次日将要大举攻城的姿态。
许堪果然中计,连夜调兵布防,在城头加派弓弩手,又将滚木礌石搬上城头,严阵以待。
谁知天还未亮,罕秃忽已率主力悄然拔营,往东北方向急行而去。
等到许堪察觉时,蒙古军已走出二十余里,追之不及也。
气得许堪当场破防,站在城头大骂罕秃忽是草原之犬,不配为铁木真的子孙。
只可惜罕秃忽都跑出去大老远了,随许堪在那大放厥词。
欧羡听后,忍不住笑道:“这两人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
楚雄也笑着点头道:“卑职听闻许大人性情沉稳,不想在罕秃忽面前栽了个跟头。”
欧羡感叹道:“这也跟许知州把泰州城防得太严有关,城内的探子不敢放出去太远。非若如此,许知州的探子就应该跟罕秃忽的探子同时发现逃亡到泰州的溃兵,而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白白让罕秃忽钻了空子。”
陆慎开口道:“所以事后许大人做了弥补,放出了大量的探子。他们发现罕秃忽退走时,因人马折损不少还没攻下城,所以士气有些低落。他此番退回淮北,没有一年半载怕是恢复不了元气。”
欧羡点了点头,心中盘算片刻,才道:“塔思退往滁州,罕秃忽逃回淮北,察罕的主力又已覆灭。通州、泰州、真州三地,短时间内当无忧矣。”
楚雄三兄弟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 第三百二十六章 通州卫
欧羡骑着飞跃峰,缓缓步入营门,身侧依然是郭靖压阵。
晨光从东边城楼的垛口间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柄出鞘的长刀,无声无息的切开了营中沉闷的气氛。
这个营中拘押着一千四百名骑兵,此刻的他们或席地而坐,或斜倚栅栏,表现的很是狂野。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
大宋缺战马,更缺精锐骑兵!
所以,他们知道,这位通州签判断然不会将这千余久经战阵的骑兵尽数斩杀。
仗着这一点,众人皆是有恃无恐。
欧羡入营后勒住缰绳,飞跃峰稳稳站定。
他环顾四周,将每一张面孔都收入眼底。
蒙古本部的精锐、金国的锐士、西夏的勇士......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度,说着不同的语言,信奉着不同的神灵,却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就带着骑兵的骄傲。
你可以俘虏他们,可以缴他们的械,可以关他们进木栅栏,但你无法让他们低下头颅,更无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拜伏在一个宋人脚下。
除非,你能用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来赢。
恰好,欧羡身上就有这件东西。
于是,欧羡从马背上取下长枪,随手插在身侧的泥土中,朗声说道:“两年前,我奉朝廷之命出使蒙古。”
“在哈拉和林,正好遇上了那达慕大会。那一年,诸国高手云集。蒙古各部摔跤手、金国亡命徒、西夏铁鹞子出身的骑射高手、西域来的大力士……能叫上名字的,数都数不过来。”
说到这里,欧羡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在那场那达慕大会上连胜数局!在窝阔台合罕的见证之下,获得巴尔特之名!”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内心皆是一惊,大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壮实的宋人,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欧羡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表情,他拍了拍胯下宝驹的脖颈,微笑着介绍道:“这匹汗血宝马,便是窝阔台合罕赠予我的奖品,我给它起名为飞跃峰。”
众人听得此话,都不由自主的看向欧羡胯下宝驹。
这些人可是跟着马群长大的,一眼就能看出飞跃峰的不凡,就这品相,即便是见惯了好马的蒙古本部精锐,也不由得暗暗咋舌,心中对欧羡的话信了七八分。
欧羡看着众人,继续朗声道:“今日,我便用这匹宝驹做个赌注!”
“你们可以挑选出六名勇士!六个人,车轮战也好,一拥而上也罢,我都不计较。摔跤、骑射、拳脚功夫,随便你们选。只要能胜过我一场!”
“这匹宝驹,你们当场牵走!不仅如此,在场所有人,都能获得自由!”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俘虏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惊疑,又有不敢置信的狂喜。
只要赢一局,不仅能得到这匹宝驹,还能获得自由?!
这宋人莫不是疯了?
可欧羡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瞬间冷静下来。
“但是——”
欧羡语气一转,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每一个人,“若你们选出的勇士输了,从那一刻起,你们所有人,必须向诸天神佛起誓,向我欧羡献上忠诚,永不背叛!你们的刀,从此只能为我而挥。你们的箭,从此只能为我而射。我指到哪里,你们就打到哪里,绝无二话!”
“而我欧羡,也不会亏待你们。财富、权利、名望!只要你们忠诚于我,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你们在蒙古军中受过的苦、挨过的饿、被人当炮灰的屈辱,在我这里,通通都不会再有。”
“我要的是勇士,是兄弟,是可以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而不是一群给点好处便摇尾巴的狗!”
随着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人群中才有人站起身来。
那是一个身材矮壮的蒙古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他大步走出人群,朝欧羡抱拳,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说的话,当真?”
欧羡笑了笑,认真的说道:“军中无戏言!”
那蒙古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又转过身来,喝道:“好!老子信你一回!输了,老子给你卖命!赢了,你可别赖账!”
说罢,他转身在人群中扫视一圈,伸手指向几个方向,用蒙古语喊了几声。
不多时,五个人先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欧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六个人,心中暗暗点头。
矮壮汉子身侧之人与他有五分相似,却长得虎背熊腰,双臂奇长,一看便是摔跤的高手。
第二个精瘦干练,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如隼,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是个使弓的行家。
第三个身形不高,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站如松,行如风,两条小腿粗壮结实,必定擅长拳脚搏杀。
第四个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第五个年轻些,但其人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在马背上握刀的手。
第六个竟是西夏人打扮,其站立的步法很有讲究,显然也是一位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