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见状,笑着摇头道:“不必了,你自己喝吧!我有九阳神功护体,这点冷意影响不到我。”
“哎呀呀,恭喜公子,内功又精进了。”时通说罢,这才乐呵呵的喝了一口。
欧羡示意他坐下,才开口道:“白天人多眼杂,有些话没好细问。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坐下慢慢说,这一路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我让你去找朱先生一行人,怎么出去一年多,不止把朱先生找回来了,把关卫也给带回来了?”
时通咽下姜汤,一脸笑意的说道:“公子,这事儿可就说来话长啦!”
“当初公子提醒我等,朱先生等人第一站去的就是郓城县梁山泊,所以我等便直径去了梁山泊。”
“不想到了地头一看,好嘛!那传得神乎其神的八百里水泊,竟缩得不成模样,大小水洼零零星星,东一块西一块,连片像样的湖面都凑不出来。后来我俩转了一圈,发现连船都不消坐,顺着干涸的湖床便能走上梁山了。”
欧羡听到这里,缓缓开口解释道:“这是因为黄河改道南流,大量泥沙淤入湖中。金人见淤出的沃土可以耕种,为了增加粮食赋税,便组织百姓和驻军围堤造田,将湖边浅湖区开垦为耕地,不断挤压湖面,这才让八百里水泊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时通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原来如此!我当时还纳闷呢,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接着,时通继续往下说。
上了梁山之后,他们翻遍了整座山也没找到朱景行一行人的踪迹,倒是遇到了一位樵夫。
那樵夫告诉他们,六个月前确实有一拨人来梁山登高,看着像是读书人,还有几个护卫,他们在山中住了两晚,临走时还向他打听过下山的路。
时通问清方向后,便与我来也顺着樵夫所指的小道追了下去。
两人下山没走多远,便在路边看到一家被烧得焦黑的茶肆。那茶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立着,屋顶塌了大半,显然是被人故意纵火烧毁的。
他们便在附近村庄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茶肆的老板是个专门用蒙汗药害过路客的恶贼,专挑独行或人少的商旅下手,药翻之后便将财物劫走,把人做成肉包子,再卖给下一波客人。
据说那老板武功不弱,周围百姓多年来敢怒不敢言,可不知他得罪了什么人,六个月前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尸骨都没找着。
说到这里,时通顿了顿,摇头晃脑的继续道:“我一听到是发生在六个月前,心中便在猜测,会不会是那黑店老板想用蒙汗药害朱先生一行人,不料被识破反杀,连店都给人烧了?”
欧羡想了想,说道:“多半是如此吧!”
时通笑着点头道:“就是他们做的,之后遇见朱先生时,我便问过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与我来也在村庄里四处打听,得知朱先生一行往西去了。”
“我一看方位,西边不是山东扇子门所在的方向么?于是,我便带着我来也赶去了扇子门。”
山东扇子门是铁扇子宋清创下的门派,在那一带颇有名气,朱景行若是想联络梁山旧部,这扇子门是必去的。
果然,两人赶到扇子门后,便见到了现任掌门宋明。
宋明没有隐瞒时通,告诉两人朱景行等人的确来过,还在扇子门停留了数日,临走时提到,他们准备去解良拜访大刀关胜的后人关卫。
时通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子猜猜,我二人到了解良后,见到了朱先生么?”
不等欧羡回答,时通便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嘿嘿...我二人一路追到解良关家,原本是做好了还得继续追的准备,不想到了关家一问,朱先生一行人在关家已经住了整整三个月!”
欧羡听到这里,忍不住感叹道:“兄弟,辛苦了!”
他看着时通那张疲倦的面孔,便知他这一路上定然吃了不少苦。
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四处打听、反复扑空,这些时通只字不提,只挑着有趣的说,仿佛这一年多的奔波不过是出门逛了一圈。
时通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嗨,为公子办事儿,没什么辛苦的。”
欧羡笑了笑,将这份情谊记在心中。
他开口问道:“为何朱先生几人会在解良关家停留三个月之久?”
时通听得欧羡问起,嬉笑的神情收敛了起来,叹了口气道:“公子,这北方汉人...着实难过啊!”
其实在金国统治时期,关家的日子还算不错。
金太宗完颜晟在占领中原后,为了巩固统治,大量继承了宋朝的制度和文化符号,其中就包括了宋朝赐予关羽的‘义勇武安王’封号。
因此,县城里的官员逢年过节还要来关家祠堂上香,见了关家人也给几分薄面。
虽然粮食赋税照样收,但至少明面上不失体面,庄子里的佃户还能安安稳稳种地,逢年过节祠堂里的香火也没断过。
可蒙古人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头一条便是人分四等,蒙古人居首,色目人次之,汉人排第三,南人垫底。
关家在解良住了上千年,是汉人中的汉人,自然是第三等。
税赋每年都在往上涨,问就是收‘助军粮’,不交就是对抗大汗,全村屠尽。
更要命的是,蒙古人特意在解良安插了一部斡亦剌部的人马,大约三四百户。
这些人说是驻军,实则与匪无异,隔三差五便有一小队人马骑马冲到关家庄子,也不打招呼,直接闯进来,见粮拿粮,见牛牵牛,见了年轻女子便往马上拖。
关家庄户若是阻拦,轻则挨一顿马鞭,重则当场打死。
有一年,关卫的一位老族叔因为让路不及,被一个斡亦剌兵纵马撞死。
关卫只能将那位老族叔厚葬,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坐了整整一夜,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出来时,脸色铁青,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斡亦剌兵就是在挑衅他,只要他动手杀了人,庄内上上下下近千人,一个都活不了。
从前金国时,关家至少还能靠先祖的名头护着族人,可蒙古人不吃这一套。
在他们眼里,关羽是汉人的神,与蒙古人何干?
你不臣服,那就是敌人,敌人就该斩草除根。
毕竟蒙古人的共识是‘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
而这些悍兵之所以迟迟没有对关家这种名门大族动手,全赖一人,那就是窝阔台四相之一的耶律楚材。
正是耶律楚材力劝窝阔台不要对北方汉人大规模屠杀,他曾上奏:“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天下虽得之马上,不可以马上治。”
他还给窝阔台算了一笔经济账:中原地区的盐、酒、冶铁等税收,每年可提供五十万两白银、四十万石粮食和八万匹绢帛,若将这些能创造巨大财富的百姓杀光,国库将靠什么来支撑?
窝阔台听进去了,关家也靠着万里之外的耶律楚材的辩论,苟延残喘了许多年。
只是关家人也没想到,窝阔台居然遇刺身亡了,之后乃马真皇后临朝称制,耶律楚材太过理性,自然不得女人欢心,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被刻意疏远,朝中权柄尽数落入后族之手。
那些早就想对汉人名门动手的人没了掣肘,便再也按捺不住。
先是遭难的是原金国翰林雷渊的遗孤,雷家曾是金国最显赫的文官世家之一,当年雷氏举族结寨抵抗蒙古,被攻破大寨后死伤无数,剩下的族人隐姓埋名躲在乡下。
不想这些蒙古人记得当年雷家的抵抗,在无人阻止时,果断将躲起来的雷家人找了出来,一家三十余口,一夜之间全部被杀。
接着是出过宰相的汾阴薛氏,被指“私藏兵器,图谋不轨”,满门抄斩。
再然后是魏晋以来的名门喜裴氏,蒙古人倒没杀全族,只把族中三十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押走,说是‘充军戍边’,却再无音讯。
一条又一条的噩耗传到解良,关家上下整日提心吊胆,不少关氏族人心里都在担忧,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们?
就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关家之难
淳祐二年三月,就在蒙古人计划进攻通州之时,朱景行带着花泽类、呼延归乡、徐信、朱莫邪四人来到了解良。
当关卫听闻有梁山后人前来拜访时,很是高兴,当即以贵客之礼相待。
在得知花泽类是小李广花荣之后,呼延归乡是双鞭呼延灼之后,徐信的金枪手徐宁之后,朱景行乃神机军师朱武之后,朱莫邪乃美髯公朱仝之后,更加高兴。
要知道他曾祖父关胜与金抢手徐宁可是过命的交情!
当初在征讨方腊的常州之战中,关胜落马遇险,是徐宁拼死将他救回。
后来在杭州之战中,关胜又反过来救了徐宁。
至于呼延灼、朱仝、朱武三人,与关胜的关系各有不同。
呼延灼曾用苦肉计诈降并生擒了关胜。
但在之后的攻打大名府、抵御朝廷围剿、征讨辽国、平定三大寇等战役中,两人又多有配合。
朱仝因神似关羽,与关胜略有交集。
花荣一身射术,让关胜很是钦佩。
这三人说一句同袍之谊,是担得起的。
唯有朱武,关胜与之交流甚少,属于点头之交。
所以就算只是招待徐信、朱莫邪、花泽类,也值得关家杀鸡宰羊,烫酒切肉,在后院摆了一桌好席。
接着,关卫又派人请来了居住在庄内的梁山后人薛顺、仇畅、郝成路、孙岁寒、孔霄、金让来陪客。
郝成路乃是梁山好汉井木犴郝思文的嫡孙,祖传的枪法在解良一带颇有名气。
孙岁寒乃是病尉迟孙立之后,他参加了红袄军,反金、反宋、反蒙古,最后部将被杀得四散,他逃到了解良,隐姓埋名避难。
孔霄乃独火星孔亮之后,跟着孙岁寒加入红袄军,同样是个三反人士,跟着孙岁寒一起来投靠关卫的。
金让则是玉臂匠金大坚之后,原本他这种技术型人才不必逃难的。
可架不住孙岁寒不干人事,硬是把他拉入伙了,被迫成为三反人士,又被迫跟着投靠关卫。
随着六人陆续到齐,在场的梁山后人一下便攒出了十二人。
关卫颇为激动的站起身来,举杯道:“诸位都是好汉之后,亦是各方响当当的人物,今日聚在关某这寒舍之中,便是缘分,请满饮此杯!”
众人俱是爽利之人,也不推辞,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关系更进一步。
借着酒劲,郝成路与花泽类切磋了一套枪法,二人你来我往,引得一众好汉拍手叫好。
孙岁寒则与呼延归乡比试了一回角力,两人各攥着一条粗麻绳的两端,脸涨得通红,僵持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那麻绳“啪”地一声崩断,两人各自往后踉跄几步,又引得满院轰笑。
关卫看着弟兄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忍不住跟朱景行感叹道:“朱兄弟,你说当年在梁山上,咱们的祖辈是不是也这般豪爽快活?”
朱景行笑了笑,开口道:“想来比咱们这里还要热闹,毕竟玉麒麟、鲁大师、武二爷、黑旋风李逵等好汉都是好酒之人。”
“哈哈哈...”关卫闻言,朗声笑道:“朱兄弟言之有理!可惜啊...梁山后人越来越少了...”
朱景行听出了关卫言语之中的伤感,便转移话题道:“当年的大刀关胜不仅是将才,更是帅才,不负先祖之名,不知关兄可有涉猎领兵之道?”
关卫点了点头道:“当蜀汉沦陷之后,先祖关樾逃出荆州,一直隐姓埋名,整理其祖父关羽的书信和笔记,为关家留下一部《关氏兵法》,虽不及《孙子》那般宏阔广博,却另有一番独到之处...”
二人坐在一处,谈论起了领兵、作战之道,一时间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便到了天亮,两人依然意犹未尽。
于是,朱景行一行人便在关家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近三个月。
直到春日渐深,槐花开满树时,朱景行才向关卫辞行,准备动身南下,前往通州寻欧羡。
谁料还没收拾好行装,一个噩耗便如晴天霹雳般砸了下来。
那一日是五月二七,关卫正与朱景行在堂上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到难解难分之际,庄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关卫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刚到门口便见一个庄丁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满脸是血,嗓音嘶哑的喊道:“庄主,不好了!大公子他……他在回门路上被斡亦剌部的人截了!”
关卫脑子里“嗡”了一声,几乎站立不稳,还好朱景行及时扶住了他。
“快,取我马来!”关卫回过神来,立刻喊道。
朱景行则补充道:“多牵几匹来,再把花兄弟、呼延兄弟、孙兄弟叫上,大家一同去。”
一旁的两名家丁闻言,看了一眼关卫后,立刻前去准备。
不消片刻,十余匹快马便冲出了关家庄。
当关卫率领众兄弟赶到出事地点时,看到的景象让他怒发冲冠。
只见四名关家子弟被扒光了衣服,尸体挂在路边的几棵老枣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