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350节

  关蜀倒在路边草丛里,浑身是血,背后一道长长的刀口几乎劈穿了肩胛骨,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而那辆装饰着红绸的新婚马车歪在路中间,车帘被扯烂了,里面空空荡荡。

  关蜀的新娘子,那个前几天才在关家祠堂里拜过天地、笑得像朵海棠花一样的小姑娘,不见了。

  关卫把关蜀抱起,颤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热气。

  他猛地回头,赤红着双眼吼道:“快!抬回去!把三弟找来。”

  关卫的亲弟弟关仪自有对习武不感兴趣,却喜欢行医,因此习得一身医术,是解良最富名望的大夫。

  孙岁寒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二话不说便翻身上马,抢先一步返回庄上请关仪。

  不多数,众人护着关蜀回到庄中,关仪上前查看一番后,叹了口气道:“伤口太深,失血太多,我先以针灸稳住其伤势,能不能醒过来全看蜀哥儿的造化了。”

  关卫闻言,喝道:“三弟,蜀哥儿是大哥唯一的儿子,你就算是把关家庄的药材都耗光了,也得给我把人救回来!”

  关仪叹了口气,再次手指正搭在关蜀腕间脉门上。

  收回手指后,又俯身掀开关蜀眼皮看了看瞳仁,指尖在那一处已经发紫的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面色越来越沉。

  半晌,关仪直起身来,走到案边,提笔写了张方子递给旁边的药童。

  这才看向关卫道:“二哥,大哥在我年幼之时便离家闯荡江湖,我对他的事并不在意,但二哥开口,我便倾力而为。蜀哥儿这伤,常规的法子已经不够了。”

  关卫冷声道:“那你还有什么法子?尽管说!”

  关仪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年轻时随师父学医,曾见过一卷残本,上面记了一套‘九转回阳针法’,专治将死之人。这套针法以金针刺入心包、膈俞、命门三处死穴,逼出体内淤积的死血,再由外用药拔毒生肌,若能撑过十二个时辰,便有七成把握保住性命。”

  “那就用!”关卫想也不想便道。

  关仪却摇了摇头道:“这套针法有一个麻烦之处,它需要施针者以内力灌注针尖,刺入深浅分毫不差,偏了半分则针下即死。我虽然从医数十年,但内力修为平平,无法长时间用内力控针。”

  “不过,若二哥愿意以内力渡针,由我把握针刺的部位和角度,你我兄弟二人联手,或许能成。”

  关卫二话不说,脱下外袍扔在椅背上,大步走到榻前坐下,右手伸出,搭在关仪肩头:“开始吧!”

  关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拈起第一根金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后,将第一根金针缓缓刺入了关蜀背后的穴位之中......

  直到天快亮时,关仪才施针完毕,他看了看关蜀的脸色,见其恢复了几分血色,才松了口气道:“二哥,可以了!”

  关卫闻言,这才放下了手,但他却因为内力损耗太大,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关仪连忙扶住他道:“二哥,小心。”

  “多谢三弟,蜀哥儿如何了?”关卫摆了摆手,连忙询问道。

  关仪笑了笑说道:“伤势稳定下来了,能活。”

  “那就好...”

  说着,关卫便走出了房间,发现朱景行等十一人一直在门外等候。

  看到这一幕,关卫心中很是感动,抱拳道:“诸位兄弟,我侄儿的命保住了。”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三名族老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他的一位族叔。

  族叔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他面前,叹着气道:“庄主,我等知你心里苦,可这事……你得忍。”

  关卫猛然转过头来,双目充血道:“我忍了十几年了!从蒙古鞑子踏进解良那天起我便在忍!老族叔被他们纵马撞死,我忍了!庄里的粮食被他们抢了又抢,我忍了!现在呢?我的侄儿被人砍成重伤,我那侄媳生死未卜!关家子弟被挂在树上,当腊肉一般晾着,诸位还要忍么?”

  族叔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的反问道:“不忍,又该如何?”

  “庄主,这世间除了蒙古,只剩下赵宋了。可赵宋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么?当年岳王爷的教训还不够么?”

  “咱关家若是跟蒙古鞑子翻了脸,能往哪儿去?去赵宋?呵...”

  族叔冷笑一声道:“怕是只要蒙古人提出能用咱们的脑袋换几年平安,赵宋必定会毫不犹豫的卖掉我等!”

  这句话像一桶寒冬腊月的井水,从关卫头顶直浇到脚底,冷的他浑身一颤,满腔的怒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住了,烧不起来,也散不掉。

  是啊!

  天下之大,若与蒙古决裂,关家能往哪里去?

  一时间,堂上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朱景行站了起来,神情平和的说道:“关兄,我倒有一处,可去。”

  关卫抬头看向朱景行,冷静的说道:“朱兄弟不妨直说。”

  朱景行缓缓吐出四个字:“通州,欧羡。”

  不等关卫开口,那位族叔便先皱起了眉头:“通州?那不还是赵宋的地盘么?这与投赵宋何异?”

  朱景行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关卫脸上:“我见过欧大人,其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

  族叔张口欲辩,却被关卫抬手拦住了。

  此刻的关卫神情极其凝重,他紧盯着朱景行的眼睛,认真的问道:“朱兄弟这话……可是认真的?”

  朱景行迎着关卫的目光,不闪不避,只点头道:“关兄若是信我,便亲自去通州走一趟,与欧大人谈一谈。到那时便知,我所言非虚。”

  关卫心中猛然一震!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

  这十六个字,是《旧唐书》里形容唐太宗李世民的。

  唐太宗起兵时不过十八岁,二十六岁登基,开创了贞观之治。

  如今朱景行将这十六个字原封不动的用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这意味着一件事:在朱景行心里,那个远在通州的欧羡,是被他当作一代英主来看待的。

  关卫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他读过史书,知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份量,能当得起这八个字的人,往往要么成就惊天伟业,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这回他沉默得更久了,缓声问道:“此事……是朱兄弟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欧大人托你来说的?”

  朱景行一听这话,便知关卫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悠哉的说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欧大人他……已经走过这些路了。”

  顿了顿,朱景行目光深邃的说道:“关兄,锦上添花,终究不如雪中送炭啊!”

  关卫心头又是一震。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朱景行话中之意。

  欧羡现在还年轻,正是用人之际,此刻带着关家投奔,那就是从龙之功。

  若等到欧羡羽翼已丰、天下大定,关家再去投靠,即便被收留,也不过是雨后送伞罢了。

  关卫想到这里,不禁垂下眼帘。

  这时,关仪走了出来,神情严肃的拱手道:“二哥,正所谓堵不如疏。咱们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不如放手一搏吧!”

  关卫惊讶的看着关仪,没想到这个想来沉稳的三弟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闭眼思索一阵,神情坚定了起来:“那就灭了斡亦剌部吧!”

第三百四十四章 夜袭

  五月二十八日,解良的天比往日阴沉得多,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

  就连风里都带着湿漉漉的气息,像是憋着一场雨,可偏又落不下来,就这么沉沉地压着,压得人心里发闷。

  时通和我来也就是在这个天气中,来到了关家大院。

  看着关家大门,时通翻身下马,上前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里面有人开了门,认出时通后,便引着他们往里走。

  可我来也进入大院后,便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他伸手拉了拉时通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时大哥,有点不太对劲,我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时通同样察觉到了关家大院诡异的氛围,他低声道:“若有不对,你我两分头逃跑,回通州再相见。”

  我来也闻言,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进大厅,时通一眼扫过去,见厅里坐了十几个人,主位之上是关卫,左右两边是朱景行、花泽类、仇畅等人。

  看到这么多熟人,时通顿时松了口气。

  他脸上扬起笑容,快步上前,朝着关卫抱拳一礼道:“关庄主,时通冒昧登门,打扰了。这位是我的小兄弟我来也,江湖人称盗遍九州无对手。”

  关卫打量一眼我来也,才朝着时通抱拳回礼道:“既然是时通兄弟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他顿了顿,继续道:“时通兄弟这次来得不是时候,如今庄上正是多事之秋,不便好好招待两位兄弟,还望二位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关家现在有事,不便留外人。

  换成旁人,听了这话大约便会识趣告辞。

  可时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薛顺在这里,他便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时通嘿嘿一笑,反问道:“关庄主这话可是看不起我时通么?”

  关卫微微一怔:“时兄弟此言何意?”

  时通指了指厅中众人,郑重道:“我与诸位兄弟情同手足,若看出兄弟有难还退走,那还算什么好汉?”

  “不管关庄主遇到的是什么麻烦,我时通既然来了,就没有拍拍屁股走人的道理。有什么事儿,算我一个。”

  此话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朱景行转头看向关卫,慢悠悠道:“关兄,我说对了吧?”

  关卫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

  他望着时通,有些感动的说道:“好!不愧是自家兄弟!”

  他抬手示意时通和我来也坐下,也不再隐瞒,将近期庄上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关卫斩钉截铁的的说道:“因此,我已忍无可忍!这一回,关家要杀回去!让那些蒙古鞑子知道,谁才是真好汉!之后,再举族前往通州,投靠欧大人!”

  时通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道:“岂有此理!关庄主,你早就该这么干了!”

  他满脸愤慨,随即又笑了起来,“不瞒关庄主,我家公子多次提及你,言语间尽是推崇,若公子得知关庄主去通州投奔,必然扫榻相迎啊!”

  关卫闻言,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与朱景行对视一眼,两人便铺开一张舆图,就着案上的烛火细细商议起来。

  朱景行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标着‘斡亦剌部营地’的位置,沉声道:“此营三百户,有将士千余人,若正面强攻,我方人数不足,必吃亏。所以,当以夜袭!”

  他抬眼扫了一圈众人,“咱们兵分三路!第一路,花泽类带弓手先行,天黑之后匍匐靠近营地东面,以三声布谷鸟叫为号,先射杀所有守夜将士,拔掉对方耳目。”

  花泽类抱拳应道:“得令!”

  “第二路,”

  朱景行看向关卫道:“关兄领骑兵,待花泽类射杀哨兵之后,关兄必须在一炷香之内冲入营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旦冲进去,刀下不必留人。”

  关卫沉声道:“得令!”

  朱景行又看向薛顺、郝成路、金让三人道:“第三路,由你们三位各领家丁在外围设伏,若有人从西、南、北三面逃出营地,一律截杀。不许放走一个活口,免得走漏消息,引来蒙古援军。”

  三人神情一凝,纷纷抱拳应下。

  朱景行最后看向时通和我来也:“你们二人身手灵便,不参与冲杀。你们的任务是趁乱找到关庄主的侄媳妇文三娘,将她平安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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