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355节

  此番蒙骑依旧奉行‘不攻坚城、只掠乡野、以战养战’的袭扰套路,未强攻兴化县城,却在城外集镇、沿河村落、乡屯良田肆意抄掠损毁,搜刮尽数随军带走,无用物资尽数焚毁破坏。

  知县王修无奈,在听闻如皋知县向通州求援得到回应后,也果断有样学样,向通州知州欧羡求援。

  欧羡命徐信领两千人马入兴化县,协助王修抵御蒙古轻骑。

  接着派朱莫邪领一千静海军人马进入如皋,接替呼延归乡的驻防任务。

  淳祐三年六月初,蒙古又一次集结数百轻骑绕过盱眙、涟水前沿戍堡,昼夜疾驰,突入楚州盐城县境内。

  这些蒙古轻骑还是专挑县郊集镇、沿海盐场、沿河村落劫掠破坏。

  盐城县知县方儒之也跟着两位同僚学习,向通州求援。

  欧羡自然不能让这些负责的官员失望,当即命令温克复率领一千静海军穿过如皋、兴化,进入楚州盐城,协助方儒之抵御蒙古轻骑。

  淳祐三年七月初,蒙古轻骑像蝗虫一般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绕过楚州腹地,直插宝应县郊。

  数百骑趁夜色疾行,拂晓时分出现在县城以东的运河渡口,随即散开成数股,扑向周边集镇与沿河村落。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套路,不攻坚城,只掠乡野,粮草牲畜尽数驱赶,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作白地。

  宝应县城虽未直接遭受攻城之苦,可城外火光四起,百姓扶老携幼涌向城下时,知县周景韶心头悲愤不已,又深感无力。

  楚州知州鲁怀自己光守一个山阴就已经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管下方的州县。

  也就在这时,鲁怀从游商口中得知,盐城知县方儒之得了通州援兵,与蒙古游骑作战两场皆胜,迫使蒙古游骑退去大半。

  此刻自己境内遭此劫难,岂能像之前那般坐以待毙?

  他当即写下求援信,遣快马昼夜兼程赶往通州,信中言辞恳切,只求欧知州看在同路之谊、百姓之苦的份上,再伸援手。

  欧羡接到信后,传令花泽类领静海军一千人,即刻驰援宝应县,协助知县周景韶抵御蒙古游骑。

  随着花泽类领兵离去,五千静海军便全部撒了出去。

  而欧羡手中还有四千承顺军、两千通州卫、两千解良卫。

  呼延归乡在兴化、徐信在如皋、朱莫邪在盐城、花泽类在宝应、孙及在寿春,淮南东路八个州,欧羡一念之间便能夺下其中的三个。

  看着舆图,欧羡神情平静,可惜还不够强大。

  他目光落在扬州,先成为淮南东路安抚使,控制了整个淮南东路再进行下一步吧!

  吴中好风景,八月如三月。

  水荇叶仍香,木莲花未歇。

  海天微雨散,江郭纤埃灭。

  暑退衣服干,潮生船舫活。

  王应麟走在通州州府之中,心中莫名的想起了白居易的这首诗。

  八月的通州,有种近秋似春的感觉。

  走到欧羡的书房门口,王应麟正要开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欧羡的声音:“是伯厚来了吧?快进来。”

  王应麟笑了笑,推门而入,朝着欧羡拱手道:“欧大人,幸不辱命,《蒙学》稿件出来了,请欧大人斧正!”

  “哦?”

  欧羡心头一喜,起身道:“不愧是伯厚啊!三个月便编写出来了。伯厚先坐,我且看看。”

  说着,欧羡从王应麟手中拿过《蒙学》翻阅起来。

  开篇便是“天地人,日月星”六字,朗朗上口,浅白如话。

  再往后翻,天文地理、朝代兴替、忠孝节义、乡俗节令,皆以三字韵语写就,间杂问答,深入浅出。

  讲到农桑时,便写“春播种,夏锄草,秋收割,冬藏粮”。

  讲到节令时,便写“元宵灯,清明雨,端午粽,中秋月”。

  都是百姓们平日里见得着、摸得到的东西。

  欧羡一路读下去,不住点头。

  不多时,他便合上书稿,沉默良久。

  王应麟坐在一旁,见欧羡沉默不语,一时间有些紧张。

  欧羡看向他,语气郑重的说道:“伯厚,你用心了。”

  王应麟站起身来,拱手道:“这只是初稿,还有许多粗糙之处,还请大人斧正。”

  欧羡也不推辞,提笔蘸墨,在几处略作改动。

  他删去了几处处过于晦涩的典故,换上更贴近日常生活的例子。

  比如《农桑》篇中,他添了几句关于水利和积肥的浅白口诀,那是他后世记忆里农家常用的法子,读来押韵上口,连不识字的老农听了也能记住。

  王应麟接过改过的稿子,一页页细看,看到修改处便停下来默念两遍。

  良久,他抬头看向欧羡,微笑着说道:“大人改得极好,晚辈那几句写得过于文绉了。”

  “伯厚是太专心,才会如此。”

  欧羡想了想,继续道:“咱们把《九九表》也加入其中,另外就是句读,除了句号之外,逗号、顿号、引号、双引号、感叹号都加入其中吧!”

  《九九乘法口诀表》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叫《九九表》,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背,之后的一一得一,则是元朝才开始推广的。

  至于标点符号的出现就更早了,在商朝的甲骨文中就出现了,不过古人管这种叫‘句读(dòu)’。

  尤其到了南宋,书籍中开始出现较为统一的圈点符号。

  比如‘。’,就是点在字旁,表示一句话的结束,类似今天的句号。

  比如‘、’,就是点在两字中间,表示句中短暂的停顿,类似今天的逗号。

  但有趣的是,当时这种加句读的书籍多为民间读物或私人笔记,像经书、史书这类重要典籍,官方刻本通常不加句读。

  这么方便的知识,欧羡自然要重点推广的。

  可王应麟却有些疑惑的问道:“大人,顿号、引号这些...是何物?”

  欧羡一愣,随即在纸上画出这些符号,向王应麟解释了一遍。

  “行文不加句读,一句之中,或断或连,各有其义。可句读一加,便如路口立了路牌,该停则停,该转则转,意思便明朗了。”

  “更重要的是,断句之后,无论是谁,读起来都更省力。长句被句读切成短截,主谓宾清清楚楚,逻辑关系一目了然。看的人不必来回倒腾,不必反复揣摩,一眼扫过去,便能抓住要领。既省了心思,也省了时辰。”

  王应麟听后,脑子一转便明白了欧羡设计的这些句读多么的绝妙。

  他崇拜的看向欧羡道:“如此一来,便是乡下老农,也能读得顺畅。读书不再是读书人的专美,普天下想识字明理的人,都可凭这符号自通其意了。大人此举,实是惠泽万民也!”

  欧羡一愣,一个标点符号有这么大的功德么?

  他笑了笑道:“句读再好,也要天下读书人肯用才行。咱们先在《蒙学》之中使用,先让通州的百姓们用起来,再推广到两淮,最后通行天下!”

  王应麟听得欧羡这话,顿时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一件足以名垂千古的事情!

  他郑重拱手道:“晚辈遵命!”

  欧羡拍了拍他的肩膀,表达鼓励。

  接着,两人将全书从头到尾通读一遍,逐字逐句的斟酌,加入各种句读,使得文章更加通透。

  在多次确认无纰漏后,两人这才相视一笑。

  欧羡抚着书籍,缓缓道:“先让书吏抄录三份,后日我带去通州学宫,给那里学子们试讲。若是他们能听懂、能记住,那便成了。”

  王应麟起身拱手道:“晚辈与大人同去!”

  “也行。”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刚亮透,欧羡便携书稿来到学宫。

  讲堂内,两百多名学子端坐案后,见知州大人亲自登台,纷纷起身拱手行礼道:“学生见过欧大人!”

  这些学子中,有一半是去年通州保卫战中战死将士的子嗣,欧羡答应过他们的父辈,要照顾他们,自然不会食言。

  所以,这些孩子看欧羡的眼神格外亲近。

  欧羡拱手回礼后,柔声说道:“诸位学子,本官此次前来学宫,是为诸位学子讲一堂课,能记多少,要如实告知于我。”

  接着,他便不多言,翻开书稿,从第一句开始讲起。

  考虑到这些学子都有一定的基础,欧羡在解读时,忍不住多说了些。

  讲天时,便说到了春耕秋收、风雨雷电。

  讲地理,便提到了山川河流、南北风物。

  讲历史,便谈到了明君贤臣、出将入相。

  学子们听得入神,有人低头在纸上记下零星句子,也有人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讲台上的欧羡,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一堂课从上午讲到了傍晚,待欧羡说出那句“今日课时,到此为止”后,满室寂静了片刻,随即学子们纷纷起身作揖道:“谢大人教诲!”

  欧羡看他们如此虚心,便微笑着说道:“明日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们还能记得今日讲过的内容。”

  众学子闻言,非但不害怕,反而各个信心满满的说道:“请大人放心,学生等已牢记于心。”

  欧羡看向王应麟,见他也点了点头,这才起身离开了学宫。

  第二日,欧羡依言而来,用一个上午的时间考核了一番,在场的两百余人果然都记住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随后就给了这些学子一个赚外快的机会,抄一本《蒙学》可得二百文。

  学子们一听,顿时都眼睛亮了起来。

  二百文即便在通州,也算是一笔不少的钱了,可以攒起来寄回乡下补贴家用。

  欧羡让人将《蒙学》的两份抄录本拆开,按页码分发给学子们,他们抄完手里的,再跟其他同学对换便是。

  安排好一切之后,欧羡便离开了学宫,王应麟则留了下来,负责校对这些学子抄录的版本。

  不过三日,两百三十本手抄版《蒙学》被王应麟带回州府,整整齐齐的码在欧羡案头。

  欧羡随手翻开一本,见内页字迹清晰端正,显然是用心写下的。

  他合上书页,抬头看向王应麟,笑着说道:“伯厚辛苦了,工钱照数发放下去吧!不过我需要一万五千本,在雕版尚未刻出之前,先让学子们抄录吧!”

  虽然大宋搞出了活字印刷术,但主流使用的依然是雕版印刷。

  至于为什么不用更加先进的活字印刷术?

  这个就是由市场决定的了。

  首先,制作一套能排印书籍的活字,需要雕刻数万个汉字字模,这是一笔巨大的前期投入。

  其次,排版需要识字工匠,即便是在重视教育的南宋,识字工匠依然是稀缺品。

  反观雕版印刷术,虽然前期刻版费时费力,但这是一次性投资,一块刻好的版可以保存数十年,随时加印。

  对于《四书五经》这类长期稳定的畅销书,雕版的成本能被摊薄到极低,一块板板能传家可不是吹的。

  再一个,士大夫们各个老钱,买东西是要讲究品味的。

  一个好的雕刻师傅,能在雕版上完美呈现书法家的手写笔意,那印出来的不仅仅是书籍,也是艺术品。

  而活字印刷,一个个字迹呆板毫无灵气,这种‘工业品’在儒家老钱帮眼里,就是路边一条,多看一眼都嫌弃,又怎么会出钱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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