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354节

  通州码头处,欧羡看着前方的船舶,声音平静的说道:“买马之事,就靠朱先生了。”

  朱景行微微一笑,拱手道:“请大人放心,在下定然完成此事。”

  欧羡闻言,看向朱景行一行人,叮嘱道:“北方不比通州,草原辽阔,人心难测。你们此去,万事谨慎,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朱景行敛了笑意,正色抱拳道:“大人放心,我等必全须全尾的回来。”

  段阅、猛可烈、兀都亦也一同抱拳行礼道:“大人,保重!”

  欧羡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此行北去,朱景行是掌舵之人,统筹全局。

  段阅专司相马验货,银钱出入皆经他手。

  猛可烈与兀都亦二人,因是蒙古人,通晓部落言语与习俗,负责与草原上的马贩子、部落头人打交道,探路、斡旋、议价。

  除了这四人,船上还有一百余名精干汉子,有的扮作账房先生,有的充作驼夫马倌,个个身藏短刃,腰间暗揣弩机,乍看就是一支寻常的商旅队伍罢了。

  江风又紧了些,船帆鼓满,缆绳咯吱作响。

  朱景行朝着欧羡抱拳一礼后,转身便踏上跳板,高声吩咐道:“起锚!”

  船身缓缓离岸,朱景行等人立在船尾,朝着岸上渐远的身影拱手作别。

  欧羡目送那艘船驶入江心,帆影越来越小,最终化入天际一线水光之中。

  他转过身来,对身边随从淡淡道:“回去罢!”

  回到州府后,欧羡坐下没多久,便有文吏入内汇报道:“大人,府外有扬州使者求见。”

  欧羡闻言一愣,心中暗自嘀咕,莫非李曾伯是为了静海军驻防如皋之事而派人前来问责的?

  算了,来就来吧!

  反正欧羡不打算收回来。

  他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那名使者便被领了进来,见到欧羡后,拱手行礼道:“卑职宋三,见过欧知州。卑职奉淮南东路安抚使李大人之命,送书信而来。”

  “有劳了!”欧羡点了点头,从宋三手里接过书信。

  他正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回复时,却发现信中内容出乎意料。

  李曾伯并未提及如皋半个字,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根据李曾伯的判断,蒙古连番受挫于淮南,必不肯善罢甘休。

  近日,寿春附近便屡屡发现蒙古赤马探军的踪迹。

  因此,李曾伯断定,蒙古的下一个目标,必是寿春。

  但寿春城垣年久失修,若鞑子铁骑骤至,恐难坚守。

  所以,他决定调集两万民夫兵卒前往寿春,准备大兴工役、加固城防。

  正好他听闻欧羡麾下有一支擅长筑垒修墙的队伍,手法利落,进度神速,远非寻常役夫可比。

  故而专程修书,调这支人马一用,助寿春城防工事早日告竣。

  欧羡一看不是来问责的,心中才松了口气。

  他将信纸折好搁在案上,看向宋三说道:“此事我已知晓,我书信一封,你带回去给李大人。”

  “是!”宋三立刻应了下来。

  欧羡手书一封后,交给了宋三。

  接着,又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命承顺军指挥佥事孙及率一千人,携锹镐绳索等全套器械,即日启程前往寿春,向李曾伯报到。

  写罢,又唤来亲卫,叮嘱道:“告诉孙及,到了寿春只管修墙筑垒,旁的事一概不问。若李帅有别的调遣,先告知我。”

  “是!”

  另一边,王应麟正在通州城内游玩。

  此处街巷纵横,人烟稠密,店铺鳞次栉比,南北货物琳琅满目。

  王应麟带着书童一路行来,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鼻尖飘过酒肆炊饼的热气,偶尔还有货郎挑着江南的绸缎、北地的皮毛从身边经过。

  他站在十字街头,望着往来的行人和忙碌的商贩,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要知道这座去年与蒙古铁骑血战十余日,如今竟比许多久享太平的州府还要热闹三分。

  嘉兴城里有的东西,这里一样不少,米布鱼盐、茶酒瓷器,皆是寻常可见,价格甚至比嘉兴还贵上几分。

  王应麟暗自称奇,他专门寻了一处茶棚食摊坐下,假作歇脚,实则留心听百姓闲谈。

  结果听到天黑,发现这里的百姓对欧羡是好评如潮,这也让王应麟心中对欧羡的好奇便愈发浓重。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书童道:“走,找个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去拜会欧大人。”

  书童闻言,立刻收拾好了行囊,跟上了王应麟的步伐。

  第二日上午,两人来到州府门外,见四名将士持枪肃立。

  王应麟上前,拱手道:“新科进士王应麟特来拜见欧大人,烦请通报。”

  守门将士听得这位少年居然是进士,顿时神情一凝,抱拳回礼后,便转身入内禀报。

  此刻,欧羡正处理着今日的公务,听文吏禀报说有个叫王应麟的年轻进士在门外求见,他神情微微一顿。

  一旁的苏墨不禁说道:“王应麟?莫非是写《小学讽咏》的那位神童?”

  欧羡笑了笑道:“若真是这位,那咱们通州可就来了一位大才啊!”

  苏墨不知道王应麟有多牛逼,欧羡却知道啊!

  他虽然没当什么大官,却写了《三字经》、《困学纪闻》、《小学绀珠》、《玉海》、《深宁集》、《诗地理考》等等书籍。

  《三字经》就不说了,《小学绀珠》也是一本儿童启蒙类读物,全书共十卷,内容分天道、律历、地理、人伦等十七类,涵盖了古代社会的方方面面。

  另一本《玉海》,王应麟取‘玉可宝而有用,海之藏所不拒’之意命名,其中分为天文、地理、官制、食货等二十一门,有二百六十五类,是相当全面的科普书籍,属于《小学绀珠》进阶版。

  苏墨听得欧羡之言,便问道:“东翁要现在见么?”

  欧羡摇了摇头道:“先把手头的差事处理了吧!让这位王才子在偏房稍等,奉上好茶,不可怠慢。”

  “是!”文吏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王应麟也知道自己来的冒昧,听闻欧羡正与推官商议正事后,便理解的点了点头道:“有劳了,我在此等候便是。”

  清风吹过,流光易逝。

  渐渐的,一缕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

  王应麟正背对门口,望着墙上挂的一幅通州舆图出神,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便转过身。

  欧羡正好入门,抬头看去,便见一位少年郎眉眼清朗,带着一股明澈与锐气。

  而王应麟见到欧羡时,也微微一愣。

  他在临安见过赵沐,那位探花郎生得唇红齿白、风姿绰约。

  原以为赵沐已是世间罕见的俊逸人物,可眼前这位通州知州,眉目英俊,眼神沉静,身姿挺拔而不失温润,一身绯色官袍不加修饰,却自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气度。

  可以说,赵沐的美是画上的,精细工整。

  而欧羡的美是刀剑上的,锋锐内敛。

  王应麟恍惚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道:“后学末进王应麟,见过欧大人。”

  欧羡快步迎上,拱手还礼,开口问道:“阁下可是那位写‘少小知务学,立身在诗书’的庆元府神童王伯厚?”

  王应麟闻言,心头一震。

  那首《小学讽咏》是他前些年的习作,只在庆元府本地流传过,并未刊刻行世,他入临安应试时都不曾向人提起。

  可欧羡一个远在淮东的知州,竟能随口诵出其中句子,显然不是道听途说,而是读过他的诗。

  想到这里,王应麟惊奇,连忙拱手道:“在欧大人面前,在下不敢自称神童,不过是年少时胡乱涂鸦之作,实在惭愧。”

  欧羡听了这话,顿时朗声大笑道:“哈哈,果然是你王伯厚!我早闻你大名,庆元府七岁能诗、九岁通经的神童,天下谁人不知?只可惜我困在这通州一方之地,一直无缘与你相见,不想今日你竟自己寻上门来了。”

  王应麟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暖意和激动,他自小被人称作神童,夸赞的话听得耳朵生了茧。

  可现在夸他的却是比自己还厉害的神童,这种被‘强大对手’重视的感觉,更是让人感动。

  “在下也久闻欧大人之名,通州一役,以孤城抗蒙古铁骑十余日,临安都传遍了。这次春闱结束后,我又在王掌书处听得欧大人之名,更是向往不已。是以特地来通州,与欧大人相见啊!”

  欧羡知道王埜现在做了礼部尚书,此刻听得王应麟之言,心中不免有些想念。

  他拉着王应麟的手道:“来来来,别站着说话,坐下聊。”

  两人到窗边的椅上坐下,王应麟向欧羡讨教起了理学问题。

  王应麟问:“大人读《近思录》,以为‘格物’二字,究竟该从何处入手?”

  “我心即理。”

  欧羡的回答道:“朱子说格物是穷理,他把理放在身外,要人一件一件去格,去穷,去积。可天下之物何止千万?穷到何时才是个头?”

  “是以我以为,理不在外,而在内。你心中本就有是非、有善恶、有良知,所谓格物,不过是万事来临之时,凭着本心去辨别、去决断罢了。不是向外求理,而是向内致良知。”

  王应麟怔住了。

  他自幼熟读朱子章句,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脑中无数疑问翻涌,脱口便问:“那‘知行’呢?朱子说先知后行,知在行先,大人怎么看?”

  欧羡轻笑了一声,目光坦荡道:“知行本是一体。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说你知道要孝顺父母,却从不照料,那是真知道么?你说你知道为官要爱民,却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那是真知道么?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一念发动处,便已是行了。”

  “伯厚,你读圣贤书、考进士、入仕途,若前路不明时,你只需问自己一句,此心光明否?若光明,行出去便没错。”

  王应麟久久未语,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欧羡倒也不急,坐在一旁静静品茶。

  良久,王应麟站起身来,朝着欧羡深深作了一揖,神情认真的说道:“多谢大人指点迷津!今日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辈从前只觉得读书是为了求一个‘知’,如今才明白,读书也是为了一个‘行’。”

  欧羡闻言,将王应麟按回椅子上,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妨伯厚帮我一个忙吧!”

  王应麟立刻说道:“大人请说,晚辈一定竭尽全力!”

  “是这样!”

  欧羡喝了口茶,缓缓说道:“通州近些年来,收了不少北方来的流民,我不忍心他们继续流浪,便接纳了他们。”

  “但北方毕竟脱离正统太久,无论是语言还是习俗,都有了不少变化。所以,我想请伯厚编一套适合这些北方来人学习的书本。教他们识字、明理,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行。”

  “这本书,要简单易懂,包含天文地理、人物民俗、忠孝仁义等等多个方面的知识。”

  王应麟听后,有些迟疑的说道:“大人,晚辈才疏学浅,恐怕难当此任啊!”

  欧羡笑了笑道:“伯厚不必妄自菲薄,你可以做到的。而且,不是还有我么?我会帮你兜底的。”

  王应麟想了想,拱手道:“既然大人如此信任晚辈,晚辈愿意一试!”

  “哈哈哈...那就多谢伯厚了!”

? 第三百四十八章 文治

  淳祐三年五月中旬,淮北蒙古轻骑数百人趁淮东边防间隙,突入泰州兴化县郊野劫掠。

首节 上一节 354/39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