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站在原处,目光淡淡的扫过甄志丙,像是看路边的石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在甄志丙以为这一次也跟以往一样,小龙女会无视自己时,却听到一个清冷的嗓音问道:“杨少侠还在全真教么?”
甄志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还在,家师很是欣赏杨少侠,便留他在山上多住了几日。”
说完这句话,甄志丙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小龙女,见她眉眼间几不可察的松动了一瞬,像冰面下透出一线暖意,淡得几乎看不清。
甄志丙心头一颤,自己在终南山与龙姑娘比邻而居十余年,龙姑娘从未正眼看过自己,如今杨少侠才来几日,就让龙姑娘这般牵挂么?
小龙女完全没注意到甄志丙表情的变化,她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顿住,侧过头来看了甄志丙一眼,追问道:“那他这几日……可有提过什么时候下山?”
甄志丙心里一酸,却还是恭敬答道:“杨少侠并未提起,想必还会再住两日的。”
杨过不知小龙女来找过自己,他这几日过得格外顺心。
第一日,在丘处机的介绍下,他见到了全真教二代掌教丹阳子马钰。
说是坐而论道,实则是马钰在指点杨过修行。
马钰认为,修行一事,不在求多,也不在求快,而在求静。
当澄心定意,抱元守一,以心合性,以神气释性命。
杨过听后,便总结为一句话:招式是末,心法是本。
马钰先是一愣,随后爽朗大笑,称赞杨过是‘天赋异禀,武学奇才’。
第二日,杨过在丘处机处,又听到了另一种理论。
丘处机精通儒释道三家经典,主张三教合一,认为修行也好、练功也罢,都应该‘功行双全、外内日用’。
什么是功行双全、外内日用?
功是内修,行是实践。
内是自身修炼,外是济世渡人。
杨过听得如痴如醉,比起马钰的清静无为,他更喜欢丘处机的苦己利人。
丘处机见杨过如此感兴趣,顿时说得更加细致了。
人生是‘苦海’,家庭是‘牢狱’,夫妻恩爱为‘金枷玉锁’,当‘跳出樊笼’,看破功名富贵,学道炼丹,以离‘苦海’。
杨过听到这里,有些懵逼的问道:“真人,这是不是有点极端了?”
丘处机笑了笑,看向杨过意味深长的说道:“子逾啊,今后你会理解的。”
杨过呆了呆,丘老爷子到底都经历了啥,才会有这种感悟的?
第四日,刘处玄亲自上门,邀请杨过共游终南山。
两人从重阳宫侧门出去,沿着后山一条少有人行的小径,慢慢往松林深处行去。
山道渐僻,林间鸟鸣时起时落。
刘处玄走了一阵,见前头有一片平坦的草地,便随意盘膝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处,示意杨过也坐。
杨过也不拘礼,在老道士身侧坐了下来。
刘处玄望着他,温和的说道:“子逾,你这两日听了我师兄马钰的清净之说,又与我丘师兄谈过‘功行双全、外内日用’,可曾想过,修道之人到底在修什么?”
不等杨过回答,他便自己接了下去,“贫道以为,万变不离其宗!道性长存,是根本,肉身可朽,道性不灭。修道之人所为,不过是在这一具躯壳里,寻着那一点不生不灭的灵光,让它不被尘世浮沉所掩。”
说着,他随手拣起一根松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你看这圆,无始无终,不增不减。人之性命,若能合于这圆,便是长生。若只执着于眼前得失、喜怒哀乐,那便是一颗石子投进去,荡起一圈涟漪,涟漪散去,依然什么都没有。”
杨过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圆,沉默了一会儿,才反问道:“刘真人的意思是,人活着,其实不是为了抓住什么,而是为了不被抓住?不被杂念抓住,不被情绪抓住,像那圆一样,自己转自己的?”
刘处玄闻言,微笑着点头道:“子逾悟性,比贫道当年强得多。”
杨过拱手笑道:“晚辈也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刘处玄却摆了摆手道:“子逾随口之言,便是贫道之道也。”
说到这里,刘处玄有些惆怅,一个欧景瞻,一个杨子逾,皆是天赋卓绝,可惜这二人短时间内都与全真无缘,着实可惜也!
两人聊得高兴时,一阵琴音从松林深处传来。
刘处玄一愣,随即起身道:“看来今日还有人要见子逾,贫道就先行一步了。”
说罢,刘处玄潇洒离去,留下杨过独坐松林。
不多时,琴声停了。
杨过扭头看向松林深处道:“龙姑娘,《平沙落雁》不是这么弹的。”
片刻寂静之后,一道白影从松影间缓步而出。
小龙女走到杨过身旁几步处站定,偏过头来看着他,清冷的问道:“若不这么弹,杨少侠会愿意与我说话么?”
她这话问得平淡,像在问一个寻常事,可杨过听在耳中,心里却莫名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到那一张素净的脸后,便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孙婆婆……还好么?”
小龙女垂下眼帘,声音淡淡道:“明日便从静室出来了,杨少侠若记挂她,到时候亲自问便是。”
“那龙姑娘呢?伤势如何?”
小龙女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杨过的脸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多谢杨少侠的药丸,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几片落叶。
杨过沉默片刻,笑着问道:“龙姑娘有没有下山看过外面的世界?”
小龙女微微一怔,轻声道:“没有。”
“一次都没有?”
杨过有些意外,随即认真的说道:“一辈子住在山里,不想出去看看么?大江大河,人来人往,都值得一看啊!”
小龙女看向远山,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我自小便在这古墓里住着,师父说外面的人很坏,会骗人、会杀人,师姐就是出去一趟,就被骗了。”
顿了顿,又小声道:“而且,除了古墓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杨过听得这话,心中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嘉兴的街头,看着来往的人群,不知道往哪里走。
于是,他咧了咧嘴,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若龙姑娘想出去了,我可以带你认认路。从终南山下去,往东走几百里就是通州,我大哥便在那里。他不禁貌赛潘安,一身武功可称之为武林第一代第一,还是名传天下的神童,想来龙姑娘一定会与我大哥相谈甚欢的!”
小龙女闻言,侧头看向杨过道:“我觉得杨少侠便是少有的俊杰了。”
“我?”
杨过一愣,笑道:“我与大哥相比,那可是云泥之别!待龙姑娘见到大哥了,就知道啦!”
? 第三百五十五章 时通娶妻
就在杨过想尽办法诱拐小龙女下山之时,通州也到了冬至。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欧羡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跪在下首的时通,神情颇为无奈。
“时通,你是认真的?”
时通闻言,抬起头来,坚定的说道:“公子,小的跟了您这么多年,从未求过您什么。可这一次,还请公子成全!”
欧羡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将其扶了起来,平和的说道:“此事并非我成全便能成的啊!这样,你先回去办差,容我替你周旋。”
时通听得这话,眼中顿时亮了起来,连声抱拳道:“多谢公子!”
“唉...快走快走!”欧羡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道。
时通“嘿嘿”一笑,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公子,劳烦您照看好三娘。她身子弱,又带着孩子,我怕她自个儿撑不住。”
欧羡点了点头,示意他快走。
时通这才笑嘻嘻的转身,大步流星出了门。
欧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往客房走去。
此刻的客房之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一阵一阵的,文三娘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身侧的襁褓里,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
这么乖巧的孩子,应该是每一对父母的心头肉才是,可文三娘自始至终不曾朝那襁褓看过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物什。
这时,一个婢女端着药碗正要入内,小声道:“文娘子,欧大人来了。”
文三娘那双死寂的眼眸动了动,似乎多了几分清明。
她偏过头来,声音虚弱的说道:“请欧大人入内说话罢。”
“入内就不必了!”
欧羡站在门外,声音温和的说道:“文娘子身子骨还虚着,如今天寒地冻的,若是过了风,反倒不好。我就在这儿,与文娘子说几句话便走。”
文三娘闻言,鼻头一酸,眼眶便红了,垂下泪来:“多谢大人体谅……”
欧羡点了点头,微微一叹,才说道:“文娘子,关蜀的放妻书已经递到官府来了。他承诺赠银百两,也让下人送了过来。”
文三娘一听,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愠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以为花几两银子就能心安理得了?我不要他的臭钱!”
说着,她咳了几声,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负我至此,我便是饿死街头,也不会要他关家半文钱!”
欧羡沉默了片刻,才为她分析形势:“文娘子,既然人心已变,你又何必再跟自己过不去。百两纹银不算多,可也不算少,足够你在通州买一处小院,安顿好自己和这个孩子。”
“你日子还长着,若是为了一口气,把活路也一并堵死了,那才是真正的不值当。生活不易,不要为了他人而为难了自己。”
“大人!”
文三娘咬了咬唇道:“古人常言,杀身以成仁,舍生而取义!我虽是一介女子,却也重气节!我今日若收了关蜀的银钱,关蜀便清清白白了,今后也不会有人议论他抛妻!旁人提起来,只会说关蜀是个厚道人,给足了我体面。”
“可我又有什么错?我没有对不住他关家半点。凭什么他拍拍屁股走人,还要我替他擦干净地上的脚印?这银子若真接了,他轻快了,我却一辈子矮他一头。”
“所以放妻书我收,从此一刀两断,各走各路。但银两我绝不收,一文也不要。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不是我文三娘被他关蜀休了,是我文三娘,不屑再与他关蜀做夫妻。至于日后日子怎么过,那是我的事。”
欧羡听后,忍不住笑道:“果然是女中豪杰,难怪我那时通兄弟无论如何都要我救下你。从解良开始,他就对文娘子很是欣赏。”
文三娘听得这话,不由得神情一愣,想起了那个矮小、却整天乐呵呵的汉子。
欧羡没听到文三娘回应,便继续道:“文娘子,若是寻常人,我不会多说什么。但时通兄弟为人坦荡、重情重义,虽其貌不扬,却有一颗温暖的心。若是嫁给他,他不会辜负你的。”
文三娘听得这话,顿时呆住了。
她有些结巴的说道:“可、可这个孩子...”
“无妨,通州养得起一个小娃娃。”
欧羡笑了笑,温和的说道:“况且,时通兄弟看重的是你。”
过了许久,文三娘才低声开口道:“……大人,容我再想想。”
欧羡点了点头,提醒道:“文娘子,不要因为前任,而错过了真正的好男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说罢,欧羡便转身离去。
文三娘想找时通聊聊,一问才知那个男人领着一队人马回了城,不知何时才回来......
十余日后,时通赶在除夕夜前风尘仆仆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