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欧羡,他便下拜行礼道:“公子,蒙古东路军南下了!”
欧羡闻言,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起来说话。”
“是!”
时通站起身来,将探军营弟兄们打探到的情报一一说了出来。
要说这次蒙古东路军的调动,还是因为被两淮制置使李曾伯刺激到了。
寿春是大宋守江必守淮战略的核心地区,此处一旦失守,蒙古大军便可沿淝河直取泸州,从而威胁长江防线。
所以,为巩固防线,李曾伯便派都统王安率两万士兵前往寿春筑城,还从欧羡这里调了一千承顺军前去协助。
宋军砍伐边境十四万余棵树木,用于修建串楼、排杈木等防御工事。
蒙古人一看,你都这么防备我了,我若不打你一波,岂不是对不住你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御工事?
于是,蒙古东路军都元帅也柳干开始调动兵马。
蒙古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万户太赤领军,南下攻寿春。
一路由千户贾塔剌浑统领,在荆山镇便停了下来。
“荆山镇...?”
欧羡低声念了一句,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地图来,那荆山镇所在的位置,正好能卡住京湖路援军。
时通则继续说道:“如今,太赤一路已轻取颍河守军,正往寿春而去。”
欧羡听罢,不由得看向寿春所在的位置。
思索一阵之后,开口道:“这是一次机遇,命通州卫整装,随时准备出发。”
“是!”一旁的苏墨立刻应了下来。
正事商议完,欧羡看向时通,笑着说道:“文娘子在州府客房等了你多日,这边暂时无事,你去看看她罢。”
时通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一张老脸刷的红到了耳根。
他讪笑着抱拳道:“是!多谢公子!小的这就去。”
说罢,退后几步才转身离去。
他走到廊下拐角处,又放慢了脚步,原本几个呼吸就能走完的路,硬是走了一炷香。
来到客房外,时通先整了整衣冠,把袖口抻平了,深吸一口气,抬脚要进去,结果刚踏入门槛,又缩了回来。
接着便退了两步,嘴里喃喃的念叨着什么‘文娘子好’、‘文娘子可欢喜’之类的开场白。
就在时通排练时,房门忽然从里头拉开了。
文三娘站在门框边,一手扶着门沿,另一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时通身上,忍不住笑了一声,脆声道:“时大哥,你回来啦!”
时通被她这一声唤得浑身一激灵,讪笑着拱手行礼道:“嘿嘿……文娘子好。”
说完,时通就觉得这话傻透了,可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死活想不出更得体的话来。
文三娘看着他这副局促模样,眼里那笑意反倒更深了些,只是笑过之后,她脸上的神色渐渐平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坦荡的神情。
“时大哥,欧大人已经跟我谈过了。”
文三娘目光真诚的看着时通,认真的说道:“我的事,时大哥最是清楚。如今我已是残花之身、蒲柳之姿。”
“而时大哥是欧大人的左膀右臂,将来还有更大的前程。若娶了我,旁人会如何看你?我不想拖累时大哥。”
时通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收了起来。
待文三娘说完后,时通挠了挠后脑勺,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为情,“文娘子,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你知道我时通是什么人么?”
“我打小就是个偷鸡摸狗的,学了一身功夫后,也没干过几件正经事。若不是遇上公子,我如今大概还在哪个墙角底下蹲着,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一口。”
“你问我前程?我的前程,是公子给的,不是我自己挣的,我只是跟对了主公而已。”
说到这里,时通憨厚一笑:“我敬重的是文娘子敢作敢当、大节不夺的性子!你说你配不上我,我倒觉得,是我时通高攀了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愈发笃定:“我不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谁还没个过去了?我以前偷鸡摸狗的事做了一箩筐,如今不也洗手上岸了么?若文娘子不嫌弃,我时通想娶你过门!”
“我不敢说能给文娘子多大的宅子、多好的日子...但我敢保证,我会敬文娘子,爱文娘子,不让文娘子再受委屈。”
文三娘听得时通的肺腑之言,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青筋微露的手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来,神情认真的说道:“殴打人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嫁你,便盼着能如此。”
时通愣了一瞬,随即咧嘴大笑起来。
他激动的搓了搓手,又整了整衣冠,竟认认真真的朝着文三娘鞠了一躬,“文娘子等我!我这就去求公子为我提亲!”
说罢,转身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回过头来冲她喊道:“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文三娘望着他跑远的身影,终于忍不住抬手掩住嘴,轻声笑了起来。
此刻的书房之中,欧羡命人传来了姜才、关卫、管钺、纥石烈宁、野利马义等一众文武属下,商议这场寿春之战中,如何讨到好处。
众人正商议之时,时通一脸笑意的跑进来,一个滑跪道:“公子,小的成啦!您得给小的提亲...”
话音未落,时通就注意到了在场众人,顿时面露尴尬,“这个...啊哈哈...诸位兄弟也在哈...”
欧羡笑了一声,对着时通说道:“先起来吧!都是要成家的人了,得稳重些。”
“嘿嘿...有公子在,小的只管听命行事!”时通笑呵呵的说着,顺势站了起来。
“罢了罢了...”
欧羡叹了口气,看向关卫温和的说道:“守节,文娘子在通州无亲无故,相熟的长辈也就你们夫妇了。这次她嫁给时通,还得劳烦你们夫妇上心,嫁妆可不能少啊!”
关卫神情一愣,当初关蜀和文娘子闹和离之时,他和夫人是明确反对的。
毕竟文娘子被掳走,说到底还是关家太软弱,她一个弱女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可关蜀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关仪便劝说关卫,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让他们变成一对怨偶,不如早些分开。
说不定分开后,关蜀自己又想通了,再把文娘子迎娶回来便是。
却没想到,两人和离不过个把月,就被时通钻了空子。
而主公今日要关家给文娘子准备嫁妆,恐怕也有敲打之意,关蜀那孩子...
唉!
想到这里,关卫暗自叹了口气,随后扬起笑容,拱手道:“主公所言在理,文娘子是跟着关家来的,自然该从关家出嫁。”
说罢,他看向时通,带着几分认真道:“时通兄弟,文娘子今后就拜托给你了,若欺负了她,我这个娘家人可不答应。”
时通乐呵呵的说道:“关指挥使放宽心,我时通再怎么着,也不会欺负自家婆娘嘛!”
其余人闻言,纷纷调笑起时通来。
欧羡见此,干脆就给时通写了婚书,让苏墨将成亲的流程都走一遍。
淳祐四年正月初六,宜出行、祈福、成亲。
这一日,欧羡麾下各路大将齐聚一堂,欢欢喜喜的庆祝时通娶妻......
?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三路兵马
朔风卷地,淮水凝冰。
寿春城外,枯苇伏霜。
蒙古万户太赤立马于高坡之上,口中呼出的白线化作一线,片刻后又在风中散尽。
他望着远处城池,淡漠的抬起右手往下一按。
身后的传令兵见状,果断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下一刻,蒙古大军的马蹄踏过结冻的河面,如潮水般漫向寿春城。
城头上,一声断喝传来:“放!”
刹那间,数十架床弩同时松弦,粗如儿臂的弩箭破空呼啸,贯穿了冲在最前的数骑。
反而这点杀伤根本阻止不了蒙古人的脚步,后面的战马踏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向前。
这时,蒙古大军后方的投石机开始启动。
“嗙!”的几声闷响,数十枚巨石腾空而起,挟着尖啸砸向城头。
“轰!”的一声巨响,夯土垛口轰然碎裂,连同躲在后面的将士一同砸成了碎片。
另一枚巨石正中城楼,梁柱折断,瓦砾倾泻而下,数名宋卒被埋入废墟。
一时间,城头烟尘腾起,守军阵脚微乱。
寿春守臣刘雄飞嘶声喊道:“各段稳守!战棚上前!”
话音未落,又一枚巨石在他身旁炸开,碎屑溅在他面甲上,刮出一道血痕。
刘雄飞只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所有的声音都离自己远去。
寿春军统制林子崇冲了上来,摇晃着刘雄飞,似乎在喊着什么。
见刘雄飞没反应,林子崇对着一旁的亲卫喊道:“立刻护送刘大人下城楼,此处由我镇守!”
“是!”两名亲卫抱拳一礼后,一左一右强行将刘雄飞带了下去。
林子崇看向城下,见大量蒙古签军正推着云梯靠近城墙。
他立刻喊道:“弓箭手,放箭!”
蒙古人不会只进攻一面,此刻的寿春东门,城墙被投石机砸出了一个缺口,大量蒙古签军涌入。
进勇军统制吕文福二话不说,亲率三百死士堵上缺口,此人乃是大宋名将吕文德的弟弟,武艺不在其兄之下,一人一刀一身甲,便杀得蒙古签军前进不得。
西门处,庐州义士军王安本是奉命前来修墙的,此刻也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前沿与蒙古前锋反复绞杀。
就在这时,一个签军百户潜伏到了王安身边,正要偷袭之时,被孙及一刀砍翻。
王安扭头看了一眼,大笑道:“孙及兄弟,我欠你一条命,一会儿还你!”
承顺军指挥佥事孙及爽朗笑道:“哈哈哈...好!那你招子可得放亮些。”
二人领着各自人马在城墙上来回冲杀,直到将这一批蒙古人全部赶了下去,才松了口气。
王安看向孙及,有些好笑的问道:“不是说,没有你们欧大人的命令,你不会帮着守城吗?”
孙及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收到欧大人的命令呢?”
王安愣了愣,还想再问时,孙及已经走向别处,领着未受伤的弟兄们给受伤了的弟兄包扎。
这时,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刘雄飞带着亲卫再次登上了城墙,看着伤员们躺了一地,开口鼓励道:“诸位将士,这是第三日,蒙古人的进攻就如此凶猛,说明蒙古人快要坚持不住了,咱们只需要守住城池,便是胜利!”
将士们闻言,一时间没理清楚其中的逻辑,但看刘雄飞伤成这样都上城墙鼓励大家,心中也感动不已,纷纷喊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刘雄飞双手抱拳,朝着满城伤兵重重拱了一礼道:“刘某...多谢诸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拳头,传令道:“众将士,轻伤不下城头,重伤者抬入瓮城救治。”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