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一片狼藉,夯土被血水浸成了暗褐色,断矛和残旗散落各处。
吕文福靠着垛口坐下,左肩的甲片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旧伤。
不想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细密的破空声。
吕文福下意识一个翻滚躲避,却发现这些箭矢并不是瞄准了人,只求落在城墙之上就行。
他看到有将士随手拔下一支,扯下布条翻了翻,不识字,便顺手缠在伤臂上勒紧止血。
也有人将布条交给都头,都头看了两眼,面色微变,又递往更上一级。
吕文福见状,自己也撤下一根布条翻看起来,却见那布条上写着:宋国三路援军,已于洛口被蒙古全歼。孤城无援,早日出降,太赤万户可饶尔等不死。
看完后,吕文福顿时大惊,咬牙站起身来便往城楼走去。
虽然守城将士之中,识字的人不多,一百人中有那么七八个就不错了。
可架不住守城将士多啊!
随便几个识字的念出布条上的内容,都足够动摇军心了。
他拿着布条,快步走进城楼,交给了刘雄飞道:“刘大人,您看看这个!”
刘雄飞接过一看,顿时脸色一沉,怒斥道:“简直是无稽之谈!没想到堂堂蒙古人,居然玩起了这种小心思!”
吕文福见此,只得提醒道:“刘大人,城中识字的人虽不多,可总有那么一些。若任由这些布条上的消息在军中传开,不等蒙古人攻城,咱们自己这边心先散了。”
刘雄飞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这的确是个问题...”
他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时通身上,拱手道:“时指挥使,我有一计,还请阁下协助。”
时通闻言,抱拳道:“刘大人且说。”
刘雄飞酝酿片刻,缓缓开口道:“今夜时指挥使离开时,请在将士们面前露一面,表明身份,再离城而去。只要城头弟兄亲眼看到你平安出城,他们便会相信援军仍在,布条上的消息是假的。”
时通正要应下,可转念一想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若城中有蒙古奸细,暴露了自己离去的时间和方向,蒙古骑兵一旦截杀,即便他轻功高强,也不见得能逃得掉啊!
刘雄飞看出了时通的犹豫,当即作揖道:“请时指挥使看在寿春数万百姓的面上,帮一帮我等。”
“嘿嘿...”
时通看着刘雄飞严肃的模样,又想到欧羡对此战的看重,便咧嘴一笑,硬着头皮说道:“就这点事啊?包在我身上。”
“多谢时指挥使!”
刘雄飞望着他,真真正正的鞠躬道谢。
时通连忙侧身避过一半,伸手扶住他手臂,笑道:“刘大人,您这可折煞我了。我办事儿,你放心。”
不多时,天色便暗了下来。
就在将士们准备歇息时,城门口突然亮起了篝火。
众人疑惑的看去,只见刘雄飞、吕文福、林子崇、王安、孙及等寿春城官员都出来了,他们围在一名个子矮小的汉子周围,一边护送他上城墙,一边诉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那矮小汉子冲着众人抱拳一礼,朗声道:“各位,送客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就在此分开,在下一定把城中情报,带给欧知州、吕指挥使、李统制!不出四日,我三方人马必到城下!”
刘雄飞也配合着喊道:“哎呀,那就多谢时指挥使了!”
“哈哈...你我都是为了百姓,不必言谢,在下告辞!”
接着,时通又朝着周围抱拳道:“诸位兄弟,我乃通州探军营指挥使时通,请诸位再坚持四日,援军很快就到!”
说罢,就看到时通纵身一跃,从五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众将士连忙从垛口处往下看去,只见时通落地便是一个翻滚卸力,顺势脚底一蹬,便跳出两丈有余,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看到这一幕,原本因为太赤布条而产生的那一点动摇瞬间消失了。
毕竟信使都入城了,援军还会远吗?
这时,孙及看着远处的蒙古军营,发现有几匹快马从营中跑了出去,他心头一凝,果断夺了身旁一名将士的弓箭,对着刘雄飞抱拳道:“刘大人,我不放心时通兄弟,我去护送一段。”
说罢,孙及捡起地上一根绳索,顺着城墙便滑了下去。
刘雄飞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慨道:“这通州的武将都是讲义气的好汉子啊!”
时通施展轻功,在荒野上如履平地,才走出十余里路,便听到一阵马蹄声从背后传来。
他心头一凝,立刻潜伏到草丛之中,屏息敛气,一身深灰短衫与枯草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片刻后,马蹄声从时通藏身之地前方不过三丈处疾驰而过,带起的晚风他都能感受到。
时通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直到那阵马蹄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次确认一番没有危险后,时通这才翻身钻出草丛,辨了辨方向,便折向西北,继续赶路。
然而刚绕过一片枯苇丛,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响动。
时通心头猛一激灵,本能的侧身翻滚。
下一瞬,一支羽箭擦着他面庞掠过,钉入身前的泥地里。
时通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十丈开外,一名年轻的蒙古百户正开弓搭箭瞄准了他,并高声喊道:“弟兄们,老鼠在这儿!”
话音一落,方才远去的马蹄声开始折返。
转眼间,六骑便从四面合围上来,将时通圈在当中。
七张弓同时拉开,弦声齐响,箭矢如飞蝗般从不同方向射来。
时通猛地提气,身形陡然拔高,避开三支箭的轨迹,接着脚尖在射空的箭杆上一点,借力翻滚,落地的同时右手一抬,袖中短箭疾射而出,正中最近一名骑兵的咽喉,那人应声坠马。
但时通看也不看,左脚顺势一甩,靴底暗藏的飞刀脱鞘而出,寒光一闪,又一名蒙古兵捂着胸口栽下马背!
眨眼间,时通便在重重包围之下连杀两人。
如此武艺,让蒙古百户面色一沉,抬手便是绝技·六珠连环,只见其眨眼间接连射出六箭,箭箭追人,又快又狠。
时通连连闪避,终究慢了一线,被一支箭矢射中了腰腹。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单手捂住伤口,血还是顺着指尖淌落到了地面。
百户见此,便丢开长弓,拔出腰间弯刀,催马逼近。
时通咬牙拔出短刃,望着围拢上来的五骑,心中居然没有半分惧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若自己交代在了此处,公子与三娘该有多伤心……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飞出三支箭矢,瞬间贯穿了两名游骑的背脊。
只有那百户反应极快,弯刀一横,格挡开了这迎面一箭,下意识抬头寻找暗处的射手时,时通猛然暴起,一个矮身前冲来到百户面前,短刃自下而上斜划而出,刀锋精准的掠过那百户咽喉,带出一线暗红。
百户顿时瞪着眼,双手捂住脖子,从马背上晃了晃,栽倒在地。
剩下两骑大惊失色,猛地拨马欲逃,可只跑出三四丈,黑暗中又是两箭追至,将两人同时射落。
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现场还站着的人就只剩下时通了。
时通回过神来,抬头望向箭矢射来处,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暗处快步奔出,一边跑一边朝他喊道:“愣着作甚?快骑马跑啊!”
“哈哈哈...”
时通看着来人,爽朗笑道:“我当是哪路大侠出手相处,原来是自家的孙兄弟啊!”
孙及已经奔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将一匹战马的缰绳塞进他手里,又反手将他推上马,忍不住笑道:“快别贫了,你这伤得赶紧回去治疗。”
时通扯下一截衣服,将伤口绑紧后,说道:“咱们两人四骑更快!”
“好,走!”孙及点了点头,立刻牵来两匹好马。
两人就这么一路狂奔,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了洛口大寨。
原本欧羡已经歇息,听闻时通受伤后,立刻爬了起来,亲自去解良卫把神医关仪带了出来。
他蹲在时通身旁,剪开染血的衣料,看到箭伤后,手法利落的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时通龇牙咧嘴的吸着凉气,嘴上还调侃着:“关先生,您轻点儿……嘶!”
关仪不禁笑道:“忍着点吧!睡圣散不多了,其他弟兄还要用呢!”
时通听得这话,立刻闭上了嘴。
片刻后,关仪洗净手上的血渍,起身转向欧羡,拱手道:“大人放心,时指挥使这一箭虽然看着凶险,好在没有伤及脏腑,也未中要害。静养半月,便能下地。”
欧羡这才松了口气,朝着关仪拱手道:“多谢关先生。”
看了一眼已经疼得满头是汗却还冲他咧嘴笑的时通,欧羡叹了口气,笑骂道:“这次算你命大,关键时刻孙兄弟赶到了。”
时通知道欧羡是关心自己,不由得心头感动。
他眼含热泪的说道:“嘿嘿...公子放心,小的命贱,死不着的。”
“好好养伤,我给你报仇去。”
? 第三百六十三章 宰相之材陨落
寿春城西北方向二十里处,李都率领四千精锐在此安营扎寨。
歇息一日后,前去拜访欧羡和吕文德的孟之经、清徽子回来了。
三人进入大帐之后,孟之经便将欧羡的谋划告知了李都。
李都听完,看向两人问道:“看样子,两位已经同意了?”
孟之经笑了笑,神情平和的说道:“李统制,咱们受吕指挥使调遣,既然吕指挥使同意了,我等又如何能反对呢?”
一旁的清徽子也开口道:“贫道以为,欧知州的谋划很是妥当,可以一试。”
李都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计划来吧!明早卯时生火造饭,卯时过半,全军向寿春转移。”
孟之经与清徽子同时抱拳行礼道:“卑职得令!”
随着京湖援军开始移动,原本还在洛口的淮西黑炭团与通州卫也跟着移动起来。
三方人马从西北、东北往寿春挺进。
而此刻的蒙古军还在太赤的命令下,不计成本的猛攻寿春,城墙已经成了血肉磨坊。
城下残骸层层堆砌,蒙古兵踏着同伴尸身攀附而上,箭矢如雨。
城头守军刀剑棍棒齐上,断肢残甲铺满垛口,有敌军的,也有自己的。
鲜血顺着砖缝蜿蜒淌落,将夯土外墙都浸成暗褐色。
一时间,攻城的一方前仆后继,守城的一方死战不退。
号角与惨叫绞缠,又被下一轮攻势碾碎。
城还在,人不全。
林子崇横刀立于缺口正中,左肩甲片被劈落一半,额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覆了半边面孔。
他抬手一抹,掌心染得通红。
这时,又有敌军冲了上来,抡刀朝着他斜劈而来。
林子崇不退反进,长刀自下而上斜掠而出,刀刃切入对方肋下又顺势拔出,血雾腾起间,那人已栽倒在地。
接着,林子崇收刀震开侧面扑来的敌将,跟着一记横扫,刀锋划过对方腰腹,将人拦腰斩做两截。
来不及换气,他一招缠头裹脑衔接力劈华山,刀光如练,又将一人斩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