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那些铁甲军依旧坐着不动,仿佛没听见聂斌的话一般。
聂斌望着那大片纹丝不动的俘虏,心头火气暗涌,可当着纥石烈宁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勉强挤出笑意,对纥石烈宁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领这些人回去了。”
纥石烈宁点了点头道:“聂统制请便!其他兄弟既不愿走,咱们也不便强人所难,对不对?”
聂斌干笑了一声,领着那百人转身离去,走出营门时脚步甚至快了几分,生怕再多留片刻,连这百人也要被人劝回去。
吕文德在营外等了许久,见聂斌只带回百余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听完聂斌的禀报后,更是气得一巴掌拍在木栅栏上,那粗木杆子被他拍得晃了三晃。
“嘿嘿...好你个欧羡!嘴上说不要,背地里却派人去挖墙脚!读书人果然嘴上没一句真话!”
他骂了几句,正要提刀去寻欧羡理论,却见一名亲兵骑马而来,看到他后,立刻翻身下马,抱拳道:“禀告吕帅,您离开后不久,欧知州便来寻您,知您不在后,便院子外等候多时了。”
吕文德闻言一愣,冷笑一声道:“好好好,老子正要寻他,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走,回去听听这回他想说什么。”
当两人怒气冲冲的回到院子门口时,就看到欧羡提着一个箱子,正站门外等着。
看到吕文德回来,欧羡立刻迎了上来,将手中的木箱交给了吕文德。
吕文德下意识接住,发现这木箱沉得很,他差点都没记住。
欧羡却像没看到一般,拱手说道:“吕兄,我是来道歉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行吕兄收下。”
“哼!欧知州的心意我可不敢...”
“对,正是我在太赤大帐中得到了铜鎏金佛像。”
吕文德一呆,欧羡居然在太赤大帐中得到了如此宝物?!
不过,现在这件宝物属于他了,倒也不错。
其实吕文德并不信佛,但架不住朝廷大佬信佛啊!
史嵩之出身鄞县大族,家族世代崇佛,爷爷史浩为母造东钱湖小普陀,叔叔史弥远以大慈山寺院为家族功德寺,供养千余僧人。
若靠着这件东西能与史嵩之搭上线,何尝不是一件妙事?
吕文德收下佛像,心中依然不满:“咳咳...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如此戏弄于我!”
欧羡态度良好的应下:“确实是我的错!纥石烈宁和野利马义向我汇报,说铁甲军中,有不少他们的旧识,想与旧识聊一聊,不想聊着聊着便出了这茬子。我得知此事之后,便立刻前来,向吕兄道歉了。”
吕文德见欧羡认错态度这么快,还给自己送来了这么珍贵的礼物,也不好再纠缠,便故作大方的说道:“既然欧兄弟都道歉了,那这事儿就算啦!今后咱们若再共事,可不能如此啦!”
“当然,当然!”
安抚好吕文德后,欧羡回到自己院子里,招来吕晋后,交给他一封书信道:“子乔,你去一趟临安赵府,将这封信交给赵相公。另外,我准备了一些礼物,安排孔霄、薛顺与你同行,你一同交于赵相公。”
吕晋闻言,立刻拱手应下......
? 第三百六十七章 巧遇完颜萍
芳菲四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随着孟夏的到来,寿春的气温明显升高了不少。
淮西军与京湖军已经相继离去,剩下的通州军也在今日准备离开。
队伍中,除了原本的通州卫和解良卫之外,还有一千承顺军和四千俘虏。
这四千俘虏之中,光铁甲军将士就占了七百,另外蒙古骑兵有一千三,剩下的两千才是签军的精锐步卒。
欧羡坐在马车内,翻阅着吕晋登记好的名录,想看了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
毕竟乱世之中,正是将星齐显之时。
可惜整个铁甲军加上蒙古精锐骑兵,足足两千人,居然没发现一个让欧羡觉得眼熟的。
这成材率,只能说是完全没有了。
欧羡叹了口气,开始翻阅签军名单目录。
“咦?”
突然间,欧羡眼睛一亮,看着名录上的一个名字露出了欣喜之情。
什么叫漏网大鱼?
这就是了啊!
张禧,东安州人,元朝名将,曾参与襄阳之战、丁家洲之战、忽必烈灭宋之战、元日战争,官至昭勇大将军、招讨使、镇国上将军、都元帅。
这样的人才,现在居然是个签军炮灰?
看来应该是发生过什么......
想到这里,欧羡便让亲卫私下查一查这张禧是怎么回事。
三日后的正午时分,临时战俘营内。
一众战俘拿着碗筷,排队等着打饭。
在这群人中,有个中年汉子很不起眼,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唯一算得上亮点的,便是气质较为沉稳。
欧羡站在人群外,看着张禧排队,心中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可籍贯没错,经历也相同,不应该搞错才是啊...
这时,张禧打好了饭,寻了个地方坐下便准备吃。
通州军队的食材一向好过同期其他军队,包括俘虏也是。
其他军队的俘虏一般以糙米、粟米、麦饭等粗粮为主食。
稍微好一点的,会提供一点点腌菜、酱菜作为副食。
更差一些的,甚至会以人畜骨和芹泥为食。
欧羡的俘虏,则是大碗米饭,加一勺猪肉丝瓜。
这一回张禧运气不错,伙夫给他的一勺之中,居然有两块二指大小的猪肉。
他正要享用之时,一双筷子伸了过来。
张禧腕底一翻,筷子不偏不倚,将对方那筷子压在碗沿。
他抬眼看去,正是平日时常欺负他的十户长恩和。
此刻,恩和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瞪眼道:“看什么看?老子一天是你的百户,便一辈子压你一头。松开!”
话音未落,恩和猛然发力抽筷子,却觉筷子像生了根一般,被张禧压得纹丝不动。
恩和面上挂不住,低声喝道:“姓张的,你最好想清楚。若惊动了宋军,你当是他们要你这个无名无姓的签军,还是要我这个忙兀特氏的子弟?”
张禧闻言,手上力道略松了一松。
恩和察觉到了,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手上再使力,却仍是抽不出来。
他正要再骂,就听见张禧开口道:“既然如此,我此刻杀了你,纵使回头被宋军砍我的头,那也不亏。”
说罢,张禧持筷手猛然下压,将恩和整条小臂按在膝上。
恩和半边身子失了重心,正要挣扎,张禧翻手握实筷子,筷尖对准恩和咽喉,用力一送。
木箸贯入皮肉,恩和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睛顿时瞪圆,身子晃了两晃,便软软歪倒在地。
张禧收回手,用两指捏起碗里的两块肉,一并拨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旁边那些签军士卒见状,一个个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不少。
他们见惯了生死,却不想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还被宋军误会。
毕竟这里的伙食着实不错,他们可舍不得走。
可这么多人退后,自然闹出了些动静来,不多时,便引来了巡逻的宋兵,为首之人一身玄甲,肩宽背厚,正是解良卫先锋关蜀。
关蜀带大步走近,目光扫过地上的恩和,确认对方已经死了之后,才抬眼望向张禧问道:“这人,你杀得?”
张禧点了点头道:“我杀的。”
“通州大营,严禁私斗杀伤。你既犯了军律,我便不能放你过去。”
张禧听得关蜀之言,也不做辩解,他双手往身后一背:“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关蜀抬手一挥,身后两名士卒上前,拿绳索将张禧捆了个结实,推着他穿过围观人群,往营外押去。
签军士卒看着张禧被押走,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大家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第二日傍晚,大军停了下来,安营扎寨准备歇息一晚。
片刻后,营地内炊烟四起,阵阵香味弥漫开来。
张禧被缚在营中一根木桩上,一整日滴水未进,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比前一日暗了不少。
待到夕阳将落未落时,欧羡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到他面前,碗里是汤泡饭,米粒泡得发胀。
“饿了吧?要不要吃点?”欧羡看着张禧,微笑着问道。
张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又抬头看向欧羡,认出了他,不由得问道:“大人……这是给我的?”
欧羡将碗递到他面前,平和的说道:“是啊!看你饿了一日,不好受吧!”
说着,欧羡单手一挥,以浑厚内力直接震断了捆着张禧的绳索。
这一手功夫着实漂亮,把张禧看得一愣一愣的。
“先吃,吃完了再说。”欧羡把碗递到张禧面前,微笑着说道。
张禧沉默了片刻,双手接过碗道:“多谢大人!”
接着,他将那碗汤泡饭一口一口吃完,连碗底的米粒都用指尖拨干净了,才把空碗搁在膝上。
欧羡在他对面蹲着,等他放下碗,才缓缓道:“我看了卷宗,你是河北信安人,乃军元帅张仁义之子,原本是宗王合丹麾下的百户,因得罪了上司,被贬为签军,罚入十户充役,随军南下。”
说到这里,欧羡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你这样的人,不该在十户里混饭。”
张禧看了欧羡一眼,没有否认,只低声道:“大人查得仔细。”
欧羡笑了笑,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正缺人手,你若愿意,可留在我麾下。以你的本事,在我这里出人头地不难。”
张禧听的这番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感动之情。
他为人刚直、治军严厉,却不会阿谀奉承。
于是,有难打的仗,就让他顶上,打赢了赏点歪瓜两枣,打输了便是一顿辱骂。
久而久之,就算是菩萨也会生出三分火气,张禧便是在一次为手下弟兄争取更多的奖赏时,被上司诬陷为“私贪军饷、中饱私囊”。
然后一纸文书递上去,他便从百户被贬为签军,罚入最末等的队列,随军南下,充作攻城的驱口。
回想起这些过往,张禧只觉得不值,为自己不值。
如今有另一个选择在自己面前,似乎不需要犹豫了...
“大人的好意,张禧心领了。只是……我的妻儿还在河北信安镇,当初被贬南下时,我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若大人真看得起我,请容我回去一趟,把妻儿接出来,再效命于大人。”
欧羡闻言,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放到了张禧怀里,温和的说道:“好,你接了人,便来通州寻我,到了州府报我名号即可。”
张禧呆呆的看了看怀中的钱袋,猛地双膝跪地,朝着欧羡的背影重重叩了一记头,额头砸在硬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请主公稍待两月,张禧去去便回!”
欧羡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来,随意朝后挥了挥,像是示意他“快走吧”,又像是说了句“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