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场景,居然没有惊动场中的混战,段陈玉正凝神聚力,准备一刀了结秦宝天。
就在他刀势将落未落之际,苗昂欺身而至,剑尖一抖,使出一招纯阳指路,剑光如一线白虹,直取段陈玉咽喉。
段陈玉脸色骤变,仓促之间竖刀立挡,柳叶长刀堪堪拦住剑锋。
可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他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连人带刀被顶得后退,秦宝天趁机就地一滚,脱出了他的刀锋之下。
他喘着粗气爬起身,朝着苗昂一抱拳,扬声喊道:“多谢英雄拔剑相助!”
苗昂却连头也没回,目光死死锁住段陈玉,这一剑竟未能破开对方的防御,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心念电转,苗昂腰腹发力,身形骤然旋转,长剑挟着回旋之势连转两圈,剑刃如钻,将全身力道凝于一点,直刺段陈玉的刀身。
“铮”的一声刺耳尖鸣,段陈玉那柄柳叶长刀竟从中断作两截。
段陈玉眼底闪过一丝惊骇,身形猛地向后一仰,这才惊险的避开苗昂这一剑的余势。
可苗昂长剑不停,手腕一拧,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反扫而回,正是八仙剑中的果老挥鞭。
段陈玉退避不及,胸口被剑尖划过,嗤啦一声,衣帛裂开,一道长逾半尺的口子赫然浮现,鲜血瞬间涌出,将他那件青灰色短褐染成一片嫣红。
灵飞派弟子见掌门负伤,纷纷抛下对手,怒喝着抢上前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段陈玉护在中间,刀剑齐举,死死盯着苗昂,却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秦宝天站在苗昂身旁,脸上又是感激又是骇然。
他方才与段陈玉缠斗许久,深知此人刀法之狠,而眼前这少年仅出两剑,便断刀创敌,身手之利落,着实令人心惊。
苗昂垂着剑尖看着那些灵飞派弟子,神情很是淡然。
段陈玉立刻在胸口连点数下,这才止住了血。
他抬头看向苗昂,脸色凝重的说道:“好精妙的八仙剑法!莫非阁下就是蓬莱派掌门韩广子?!可我记得,灵飞派没有的罪过蓬莱派吧!”
苗昂甚至连看都没多看段陈玉一眼,他侧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肩头,落在了后方某处。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暮色苍茫中,欧羡骑着飞跃峰缓缓而出。
汗血宝马步履从容,颈高蹄轻,毛色在昏暗的天光下仍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欧羡勒马停在众人外围,居高临下的看着段陈玉。
段陈玉捂着胸前的伤口,目光从苗昂身上移到欧羡脸上,又移回来,神情很是迷茫。
这少年剑客已是江湖上难得的青年俊才,居然还要听命于眼前这位年轻人?!
他强撑着坐直了身子,端着掌门气度,沉声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欧羡笑了笑,没有报姓名,只是淡淡开口道:“段掌门,你我本无冤仇,今日出手,只因云州秦寨主更让我心生敬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灵飞派弟子,继续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放你一条生路,只盼段掌门日后行事,多为自家门楣想一想,好自为之。”
段陈玉脸色惨白,他咬了咬牙,抱拳拱手道:“好好好……连阁下的护卫武功都如此高强,在下今日领教了。告辞!”
说罢,他挥了挥手,灵飞派弟子们连忙搀扶住他,又分出几人去抬地上的死伤同门,一行人垂头丧气地沿着来路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尽头。
秦宝天直到这时才彻底松了口气,他大步走到欧羡马前,躬身抱拳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秦某今日若晚一步得援,怕是连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日后若有差遣,秦家寨上下无不从命!”
欧羡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微微一笑:“秦寨主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天色已晚,此处山高林密,不如先进山神庙安顿下来吧!”
秦宝天自无不可,当即便安排门下弟子收拾山神庙,同时将自己的干粮拿了出来,分享给欧羡和苗昂。
待众人收拾妥当陆续落座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庙内点起了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这时,史仲猛扛着铁棍大步跨进来,棍梢倒悬着一头小鹿。
他将鹿往地上一放,咧开嘴朝着欧羡笑道:“公子,这地界不错!我入山走了不过四五里,便撞见鹿脚印,一路循着追过去,没费多少工夫就猎到一头。您稍坐片刻,我这就拿去溪边拾掇干净,一会儿架上火烤,保管香得很!”
欧羡闻言,微微点头道:“辛苦了。”
史仲猛嘿嘿一笑,也不多言,拎着小鹿转身便出了庙门,脚步轻快得很。
秦宝天坐在一旁,看着史仲猛离开后,忍不住感慨道:“公子麾下当真是人才济济啊!方才那位苗少侠两剑退敌,如今连这位史兄弟也是上山猎鹿如探囊取物!”
欧羡摆了摆手,温和的说道:“秦寨主过奖了,他们是各有所长。”
说着,话锋一转:“倒是秦寨主,秦家寨远在云州,脱离中原三百余年,寨中上下仍能身着汉家衣冠、不改故土礼俗,这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事。”
秦宝天听得此言,神色微微一怔,随即胸膛起伏,一时间竟有些心头激荡。
他缓缓开口道:“我云州秦氏,祖上乃是前晋博士秦秀。祖宗当年忠果正直、嫉恶如仇,我等秦氏后人,岂能因为时局艰难,便背弃祖宗、投靠异族?”
说到这里,秦宝天顿了顿,才继续道:“三百多年来,契丹、女真、蒙古,来了一拨又一拨。可咱秦家寨自开寨以来,战死了两千余人,其中寨主就死了八个!但秦家寨没一个剃发易服、改说胡语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钦佩不已。
欧羡拿出酒囊,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秦宝天道:“敬秦家忠烈!”
“哈哈哈...多谢公子!”秦宝天接过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
欧羡看着豪爽的秦宝天,认真的说道:“秦寨主,他日我领兵北上收复河山之时,还请秦家寨助我一臂之力!”
秦宝天闻言,有些迟疑的问道:“不知公子是哪路英雄?竟有如此雄心壮志?”
“我名欧羡,乃大侠郭靖之徒,亦是大宋通州知州!”
欧羡报出姓名后,盯着秦宝天道:“总有一天,我会率领通州的军队,驱除鞑虏,恢复汉唐雄风!”
秦宝天听得这话,顿时神情一惊,没想到自己在野外居然遇到了如此了得的青年豪杰。
“原来是欧公子当面,久仰大名!”
秦宝天抱拳一礼后,询问道:“欧公子说收复河山、驱除鞑虏、恢复汉唐雄风,秦某万分钦佩。秦某虽是一介江湖武夫,却也知当年岳王爷之事!若公子他日功高,朝廷使绊子、下暗手,公子当如何自处?”
他说完这话,庙内一时静了下来,苗昂和仇畅都看向了欧羡。
这个问题他们也想过,只是不敢问出来,却没想到秦宝天这个莽夫,居然这么直接的问了!
欧羡笑了笑,平和的说道:“秦寨主所虑,不无道理。岳王爷的遗憾,天下人都记得。”
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正因如此,可我欧羡才更加坚持本心!收复河山、驱除鞑虏、恢复汉唐雄风,这是我的愿,也是我的路。蒙古人挡不住我,大宋朝廷,也挡不住我。”
秦宝天其实不在意欧羡的回答,他更想看得到是欧羡的决心。
若欧羡与那些文官一般,顾忌这个、忧虑那个,那他秦宝天依然会笑眯眯的奉承,但要秦家寨近千人压上性命协助,就别做梦了。
如今,听得欧羡如此霸道的回答,他高兴的站起身来,抱拳躬身道:“公子看得起我秦家,秦家自不会让公子失望!我秦宝天,在此发誓,愿率秦家寨上下追随公子!待公子北上之时,必奉上大礼!”
? 第三百七十四章 大胜关真热闹
四月底的大胜关,正是春深夏浅的时节。
听名字就知道,此处是一个军事关隘,它位于豫鄂交界之处,两侧峰峦叠翠,苍崖对峙,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过。
关墙不高,用大块青石垒砌,历经风雨。
关城上插着几面宋军旗帜,在山风之中猎猎作响。
这几日,大胜关比往日热闹了十倍不止。
街道两旁摆满了临时支起来的茶棚、酒摊、小食担子,卖炊饼的、卖凉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马蹄声、车轮声、兵器磕碰的叮当响,可谓车水马龙,就连空气里都飘着新茶和烤饼的焦香,偶尔还混进些药材的苦味。
一阵铃铃啷啷的银饰脆响中,黄香当先踏入大胜关的城门,她身后跟着十余名五仙教弟子,人人腰间缠着五彩丝绦,衣角绣着蛇蝎蜈蚣的纹样,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黄香左右张望,见关内人声鼎沸,各路江湖人士摩肩接踵,忍不住回头朝后面喊道:“爹爹、教主快来!这大胜关可真热闹啊!”
黄道三与白飞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面上带笑,目光扫过四周,逐一打量着那些茶肆里的刀客、路边摊的郎中、楼上凭栏而望的道姑。
白飞絮环顾一圈,轻声说道:“真不愧是郭大侠与黄帮主召开的武林大会,竟来了这许多武林中人。光是这街面上的,怕就不下三五百了。”
黄道三正要接话,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跟着便是一个粗嗓门响起:“咦?黄寨主?!真是黄大哥啊!”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七八条大汉拨开人群大步走来,这些人一律短衫敞怀,腰间别着柴刀,刀柄磨得油光水滑,一看便是常在山林里劈砍的狠角色。
为首那人阔口方脸,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三两步便冲到黄道三面前,张开双臂就要给个熊抱。
黄道三也看清了对方面容,顿时又惊又喜,一把迎上去,两人重重拥抱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董兄弟?!你怎么也来了?”黄道三拍了拍来人的肩膀,大笑着问道。
来人正是广西黎山洞洞主董成才!
当初黄道三闯苗寨时,与董成才相遇,两人一番交手后,成为了至交好友。
不过后来董成才回了黎山洞,黄道三回了龙女寨,两人这一分别,便是十余年。
董成才听得黄道三之言,爽朗的回答道:“这可是难得的武林盛世,郭大侠的面子,天底下谁不卖三分?我黎山洞虽偏居一隅,也想来看看世面。”
说罢,他看向黄道三身后的黄香、白飞絮等人,见这些年轻人个个精气神饱满,不由得啧啧称奇道:“这几位莫不就是龙女寨的后起之秀?啧啧,看着便是好苗子!”
黄道三笑了笑,侧身让出半步,抬手介绍道:“董兄弟,这是我女儿黄香,这位是白飞絮白姑娘,她二人合创了五仙教!日后若是有五仙教弟子行走至广西地界,还望兄弟你多多照拂,替她们撑撑场面。”
董成才闻言,伸出大拇指道:“年纪轻轻就开山立派,了不起!我在你们这个岁数,还在山上砍柴呢!”
两人说笑间,将两拨人马合做一处,就近寻了一家茶肆落座。
董成才来得早,对城中的各路人物摸了个大概,此时便压低嗓门,一一指给黄道三看。
“黄大哥你看对面那个长须老僧,法号无音,五台山清凉寺的。传闻他曾以伏魔杖挑了十七个马匪,武功端的厉害!”
“再看那边...穿大氅那位,是太乙派掌门朱游。一手羽衣刀法使得花团锦簇,江湖人称快哉刀。”
“还有那个左边袖子吊着的,是青海玉树派格桑顿珠...咦?”
董成才话音未落,就看到那格桑顿珠大步走到朱游那一桌跟前,以手抚胸,弯腰行了个西域礼,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说道:“阁下便是太乙派掌门朱游朱先生?我是格桑顿珠,青海玉树派掌门。久闻快哉刀大名,今日想向阁下讨教几招。”
朱游正与几位朋友谈笑风生,被打扰后,便回头打量了格桑顿珠,见此人一身翻毛皮袍,打扮很是狂野,便没了交手的心思。
他笑着摆了摆手道:“阁下客气了,朱某武功粗浅,就不与阁下切磋啦!”
这本是寻常的婉拒之辞,江湖上天天都有人这么推来推去,偏偏格桑顿珠不懂中原人的客套,他站在原地认真想了想,居然当真点了点头道:“原来朱掌门也觉得不如我,看来江湖上快哉刀的名声,不过是徒有其名,打扰了。”
此话一出,朱游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桌上那几位朋友也炸了锅。
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格桑顿珠的鼻子骂道:“哪来的蛮子,满嘴胡言乱语!朱兄弟那是给你留脸面,你听不出来么?!”
格桑顿珠面无表情的转向他,询问道:“你是谁?”
那人胸膛一挺,抱拳凛然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南海派,岳三越!”
格桑顿珠点了点头,没反手便抽出了腰间的白玉刀,认真的说道:“你似乎也很厉害,那就与我切磋一番吧!”
说罢,他一步跨出,单臂抡圆,刀刃挂着风声朝着岳三越当头劈落!
茶肆里刹那间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凳子翻倒、茶碗碎裂、人潮炸开的一阵大乱。
朱游霍然起身,右手按在衣摆下的刀柄,但终究慢了半步。
岳三越慌忙侧身躲避,那一刀贴着他的肩头削过,劈在木桌上,咔嚓一声,木桌被一分为二。
见此情形,岳三越面色铁青,口中怒喝道:“好狗胆!老子陪你玩玩!”
说罢,岳三越喝了一声,双拳一错,身形猛地欺近,使的正是南海派鹤行拳!
这套拳法取白鹤啄食、振翅、独立之势,步法轻灵诡变,双手时啄时拍,招式变化多端。
此刻,他一招白鹤亮翅虚晃面门,跟着便是一记啄喉手直取桑格顿珠咽喉,又快又狠。
桑格顿珠提刀格挡,却在刀锋即将触及岳三越手臂时猛地一翻腕,将刀刃转向了上方,只以刀背横架。
“你的刀呢?”他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