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克复、楚雄分列两侧，朴刀舞得飞快，砍翻一片。
三人联手，一下便凿开了签军军阵的防御，刀盾兵乘机将缺口扩大，其后的四千长枪手立刻从缺口处冲进军阵之中，他们三五人为一组，一刺一收，一进一退，配合默契无比。
于是，缺口被越撕越大，签军的防线如堤溃蚁穴，渐渐崩裂开来。
一阵厮杀之后，便有人开始脱离军阵，往四周逃跑，却正好被督战队撞见，直接砍翻在地。
可随着逃跑的人越来越多，督战队也不起作用了，反而被逃跑的签军砍了不少。
签军一溃，色目军的侧翼便完全暴露。
孙岁寒率得胜之师从侧后杀来，长矛横扫，便将邸顺的帅旗劈为两段。
邸顺正要反击之时，却被温克复一箭射中坐骑后腿，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楚雄快步赶上，一刀斩下邸顺首级，色目军见主将被砍，也开始崩溃。
也柳干在中军看见邸顺阵亡，色目军溃散，签军脱逃，关卫又死死缠住史天安不放，心知此战已败。
一时间，也柳干心神俱丧，竟没了求生之意。
万幸他的亲卫们忠义，硬是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他往北面突围。
不想此刻北方居然又来了一支骑兵！
也柳干抬头看去，却见一面绣着‘大宋淮东制置使欧’的牙旗迎风招展。
“唉...这便是天要亡我啊！”
也柳干苦笑一声，推开了扶着自己的亲卫，拔出了腰刀。
他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亲卫们，温和的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兄弟，一切都到这里吧！”
“拿着我头颅，去换一场富贵。就算是...我对诸位兄弟最后的照顾了。”
亲卫们跪倒一片，哭喊道：“我等与元帅同生共死！”
“哈哈哈...能活便活着吧！”
也柳干望着缓缓靠近的欧羡，神情认真的说道：“大蒙古国只有战死的都元帅，没有被俘的都元帅。”
说罢，刀锋翻转，毫不犹豫的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第452章 入汴梁
斜阳照墟落，寒鸦两两归。
夕阳下，这场大战落下了帷幕，一群群俘虏在宋军的看守下，正在挖坑。
如今进入六月，气温上升，这么多尸体堆积着不处理，必然会引发瘟疫，唯有火化掩埋，才能一绝后患。
欧羡的牙旗立在坡上，姜才、关卫走上来后，纷纷拱手下拜道：“末将参见主公！”
“免礼！”
欧羡扶起二人，平和的说道：“这一战，你们辛苦了。”
姜才挤出个笑容，带着几分感激的说道：“多谢主公信任，让末将来指挥这场战役。不过此战能赢，非末将一人之功，其中少不得关指挥使、关蜀、孙岁寒、温克复、楚雄等弟兄们的拼死厮杀。”
关卫闻言，不禁侧头看了姜才一眼，心底对这个敢打敢拼有勇有谋又不居功的年轻人，更多了几分赞赏。
欧羡点了点头，温和的说道：“你们都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姜才，你把军功统计好交给我，我不会吝啬奖赏。”
“是！”
姜才立刻应了下来，他知道欧羡赏罚分明、出手慷慨，只有跟着这样的主公，弟兄们出生入死才没有后顾之忧。
这时，欧羡望着坡下还在忙碌的士卒，神情里多了几分怅然，又问道：“此战双方伤亡几何？”
姜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低沉下来：“回禀主公，我军阵亡六百余人，伤者一千二百有余，其中大半都是前排的长枪兵。”
“至于也柳干方，粗算下来伤亡五千余人，其中近两千人是战后溃散的失踪者。我军此番一共俘虏两千一百人，其中有蒙古骑兵四百，色目精锐三百，余下的全是签军。”
欧羡听后，深深叹了口气，才开口道：“那些伤了的弟兄，一定要全力医治，保住他们的性命。”
姜才道：“是，末将已下令军医，药材尽管使用，不必节省。”
“甚好。”
欧羡神色稍缓，目光望向坡下远处的一片缓林，继续吩咐道：“所有战死的弟兄，务必逐一核对姓名，待我选一处风水宝地之后，便为他们立冢安葬。”
“往后这些弟兄的家眷，全都迁到墓地附近去，按户分田，让他们的后人安稳度日，他们也能享受香火。”
“末将遵命！”二人齐齐拱手应下。
待两人下去安排之后，欧羡便环视一圈，发现这片战场周遭全是一马平川的缓地，连半处稍高的丘陵都找不到。
若是草草焚化骨灰就地掩埋，倒也省事，可要为这些拼了性命的弟兄立碑，让他们日后不受黄河水患侵扰，那此处就缺陷太明显了。
这时，欧羡突然想起归德府城东北方向三十里处，有一个名为青岗堆的地方。
那是黄河冲积形成的天然黄土丘，高出地面十余米，周边没有低洼水泽，是整个归德府少见的干爽高地，最适合安葬这些将士。
于是，他转头唤来亲随，沉声道：“取我令箭，速遣人去青岗堆踏勘，划出整片向阳的东坡，用来安葬弟兄们。切记，不可强取百姓田地。”
“是！”
不多时，亲卫引着一名短须将领走上坡来。
那人一见欧羡，纳头便拜，声如洪钟道：“在下范用吉，见过欧制置使！”
欧羡闻言大喜，抢步上前将他扶起，笑着说道：“原来你就是范平章！此番能胜也柳干，范平章当居首功也。待我向官家请旨，定然重重赏你！”
范用吉见欧羡待自己这般热情坦荡，心中的顾虑顿时消了不少。
他连连拱手道：“不敢不敢，只要能在欧制置使帐下办差，在下便是做个百户，也心甘情愿啊！”
欧羡却是摇头道：“那可不行，欧某岂能亏待有功之臣？”
两人相视一笑，便站在坡上，一边看着下方的将士收拾残局，一边聊着各种话题。
随着太阳下降，那个大坑也挖好了，俘虏们将同袍的遗体扔了下去后，欧羡又特地寻来十余名道士，为这些敌军将士举行了简单的法事。
这一幕，倒是让不少签军降兵心生感动。
毕竟一个连死后都重视的新主公，谁会不喜欢呢？
待法事结束后，便有将士把收集起来的干草盖在上面，又撒了一层桐油。
紧接着，姜才将一个火把扔了下去。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千余具尸体就这么被点燃了。
欧羡站在阵前看了一阵，命孙岁寒领一千人在此留守，看住火势，免得火焰被风吹起，殃及别处。
之后，他与姜才、关卫等人策马到五里之外的背风营地，进入大帐之中。
待众人落座，欧羡便开口道：“楚雄，你领一队人马，押着那六百俘虏，将阵亡弟兄们的遗体运往东北方向三十里处。那里有个地方叫青岗堆的地方，便是弟兄们的安葬之所。”
“是！”楚雄站起身来，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帐。
欧羡这才看向其他人，继续说道：“如今，也柳干已覆灭，汴梁城内的守军所剩无几，况且城中我们还有内应。我认为时机成熟，可以拿下此城了！”
帐中诸将闻言，俱是精神一振。
关蜀率先抱拳道：“主公，末将愿为前锋！”
温克复亦起身道：“末将愿随关先锋同往！”
欧羡抬手止住众人，沉声道：“不必争，此番北上，各营皆有安排...”
就在众人商议之时，一名亲卫入内，抱拳一礼道：“主公，时指挥使有重要军情汇报！”
欧羡心中一转，想起时通此刻应该在汴梁城中才是，他有重要军情，难道城内有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想到这里，他立刻说道：“快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亲卫便带着时通走了进来。
只见时通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泥尘，显是昼夜兼程赶来的。
他一见到欧羡，便抢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时通，见过主公！”
欧羡抬手让他起来，立刻问道：“时通，汴梁那边如何了？”
时通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笑道：“主公，小的特来贺喜也！”
“前夜二更，高青、吴九二人率四千签军降兵，趁着城中守军不备，突袭南熏门，一举夺下城门。”
“俞先生随后率人接应，里应外合，至天明时分，汴梁全城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帐中诸将闻言，先是一静，随即一阵哗然。
就连一向沉稳的关卫都脱口道：“四千签军降兵，把汴梁拿下了？这？...”
时通看着众人震惊的神情，乐呵呵的点头道：“严格来说，是五千人马，其中有六百人是范平章留下的，两百人是戚长老招来的江湖好手，大家齐心协力，才拿下汴梁的。”
帐内诸将闻言，更是啧啧称奇。
谁能料到，汴梁那种雄城，竟然被如此拿下了！
欧羡怔了片刻，才大笑着说道：“好！好！好！好一个高青，好一个吴九！不愧是我看中的忠义之士！四千签军，竟抢在咱们大军之前，把汴梁收入囊中了。”
他霍然起身，走到帐中，环顾诸将，朗声道：“传令全军，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拔营北上！告诉弟兄们，汴梁城已入我军之手，咱们要做的，便是雄纠纠气昂昂的走进去！”
众将闻言，立刻下拜，齐声道：“末将领命！”
五日之后，大军抵达汴梁城下。
南熏门外，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已放下。城门大开，城头一面“宋”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俞文豹领着高青、吴九、我来也、戚无名等人在城门口列队等候。
不多时，便看到欧羡骑着飞跃峰缓缓而来。
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欧羡自然也要穿得浓重些。
只见其头戴乌纱幞头，身穿圆领大紫襕衫，腰束玉革带，正是淮东制置使的全副官仪。
再看身后的通州卫三千精骑，各个甲胄鲜明，旌旗整肃，一看就知是精锐之师。
而经过铁血洗礼的承顺军与解良卫也不逞多让，将士们眼神坚定无比，非常人所能比也。
这时，三人齐齐上前，在俞文豹的带领下单膝跪地，拱手一礼道：“属下俞文豹、高青、吴九，参见主公！”
欧羡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了三人。
他打量着高青、吴九，言语亲和的说道：“高青、吴九，你二人有勇有谋，以四千签军夺了这汴梁雄城，古今罕有。欧某能得你们效忠，是我之幸也！”
两人眼眶一热，便要落下泪来，一时间竟激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高青才抬起头，声音发颤的说道：“主公...卑职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可卑职明白，能遇上主公这等明主，才是我兄弟二人这辈子的福分！”
吴九重重点头，表示认可。
欧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温和的说道：“今后，咱们荣辱与共！”
安抚两句后，欧羡便越过二人，看向那些站着的签军降兵。
这些降兵甲胄杂驳，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一个个目不转睛的望着欧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