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66节

  其三,祈愿!

  在船队出发前,船员们的家属可以在船头祭拜妈祖,将代表平安的太一宝幡、代表顺利的回耀灵幡绑在船上,请求神灵保佑自家孩子。

  码头上人声鼎沸,吃饱喝足的船员们与亲人最后一道别离,相继登船。

  由于这是航海帮第一次出海,作为帮主的陆立鼎决定亲自担任本次船队的纲首。

  他将手中盖有市舶司朱印的公凭郑重交予官员核验,对方仔细勘合无误后,将公凭递回。

  这也就标志着朝廷已准他们放洋远行。

  陆立鼎转身走向妻子陆二娘,温声道:“夫人,我出海之后,庄中诸事,便托付与你了。”

  陆二娘眼中虽有不舍,却也不会阻拦自家男人前进,她点了点头,无比坚定的说道:“夫君宽心,一切有我。”

  陆立鼎含笑点头,又俯身轻抚女儿陆无双的发髻:“无双,在家要听妈妈的话。若有不懂的,便去信问你景瞻哥哥,记住了么?”

  “记住啦!”

  陆无双声音清亮,像含着糖一般甜:“愿爹爹一路顺风,早日平安归来!”

  陆立鼎不由放声大笑,又看向一旁的程英,语气同样温和的说道:“英英,无双性子跳脱,你多包容。”

  程英微微摇头:“姨父言重了,是无双常关照我才是。”

  这话陆立鼎听着舒心,又与家人闲话几句家常。

  这时,桅杆上观测风向的火长一声吆喝传出:“风来东南,潮水正满~~”

  陆立鼎闻言便知道,出海的时辰到了。

  他不再多言,与家人拱手作别,随即大步走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欧羡,抱拳肃容道:“公子,陆某这便出发了。”

  欧羡伸手与他紧紧一握,郑重的说道:“万里海途,尽托于叔父。”

  一股热流自掌心涌向胸膛,陆立鼎重重点头:“此行必不负公子所托!”

  说罢,他步履沉稳,转身登船。

  吉时已至,岸上三通鼓响,声如惊雷,震彻海天。

  陆立鼎立于主舰船头,衣袂在愈来愈劲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气运丹田,声贯长空:“起——航——!”

  “嘣!嘣!嘣!”

  鼓声再起,如涛如雷。

  数十面巨帆次第升起,吃满风势,推动船队缓缓离岸。

  桅杆绳索在风中嗡鸣,浪头拍击船舷,溅起碎玉万千。

  船头劈开碧波,一艘接着一艘,朝着天际驶去。

  欧羡站在码头,看着远处的舰队,心情同样澎湃。

  如此规模的舰队,只要不是大自然亲自出手,必然能够满载而归。

  直到舰队消失在海平面上,他才转过身来,走向陆二娘道:“陆婶,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等陆二娘开口,陆无双便迎了上来,看着欧羡问道:“欧羡哥哥,为什么爹爹要我叫你景瞻哥哥啊?”

  欧羡笑了笑,温和的说道:“嗯...都是我的名字,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吧!”

  “那鸳鸯哥哥呢?”

  “这个不行!”

  “哦...”

  几人走出码头时,杨过正独自坐在车辕上,望着空阔的海面出神。

  他原本想要随船队出海的,还兴冲冲向大哥欧羡开口,不想却被干脆利落地挡了回来。

  欧羡只提了一个要求:

  只要杨过能说动张夫子和母亲穆念慈点头,便准他同行。

  杨过一想到学堂里那位古板的张夫子,还有身子本就不好的母亲,满腔热血顿时凉了半截。

  杨少侠天不怕地不怕,逼急了能一剑戳两人,可他最怕的就是让那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失望。

  穆念慈是一个,欧羡是一个,现在张夫子也是一个。

  杨过都不用开口,就能想象出穆念慈和张夫子的态度。

  所以,这位最爱热闹、最想出风头的少年,只能眼睁睁看着遮天蔽日的帆影渐行渐远。

  这份未能远行见世面的遗憾有多深,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陆无双看到杨过,笑嘻嘻的问道:“杨二哥,你一个人躲在这儿,该不会是在偷偷抹眼泪吧?”

  杨过正望着空阔的海面出神,闻言瞥了她一眼,别过脸去:“小丫头懂什么。”

  “还不承认?”

  陆无双学着他平日里的语气说道:“不是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嘛?怎么船队真要走的时候,你反倒在这儿发呆?”

  杨过忽然转头,笑道:“因为我若真去了,谁在这儿听你说这些孩子话?”

  陆无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杨过又慢悠悠的补充:“况且,留在这儿还能护着你些。要是我也上了船,万一有人欺负你,你可找谁哭去?”

  “你、你少瞧不起人!”

  陆无双气得跺脚,“我才不会哭呢!要哭我也要欧羡哥哥,不会找你!”

  “好了。”

  欧羡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陆无双的肩头,“先上车,再耽搁下去,码头真要堵了。”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杨过和陆无双认识之后,两个人就经常斗嘴。

  可陆无双又说不过杨过,被气哭好几次,要么程英安慰,要么欧羡安慰。

  以至于现在看到两人开战,欧羡就会第一时间阻止。

  待陆无双鼓着腮帮子钻进车厢,欧羡在杨过身旁坐下,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有些好笑的问道:“怎么?赢了一个小丫头,就这般得意?”

  杨过摸了摸鼻子,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

  欧羡望着前方,缓缓道:“二弟,人生如航,不争一时风向。你未来,会很精彩的。”

  杨过微微一怔,胸中郁结竟在这句话中悄然化开。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道:“大哥说得是!”

? 第九十五章 流风回雪

  莫羡三月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

  日子渐起的秋风,转入另一种节奏。

  欧羡与杨过回到了传贻堂,继续学业。

  学堂的生活看似如常,却因杨过的归来平添了许多生气,因为杨过与张夫子的“较量”已经成了学堂每日必演节目。

  比如今日,一个拿着戒尺在廊下追得气喘吁吁,口中念着“朽木不可雕!”

  另一个身法灵巧的穿梭于学案之间,还不忘回头嬉笑:“夫子,圣人云因材施教,您这教法就不对路数呀!”

  这般你追我逃,总惹得满堂学子掩口窃笑,往日肃穆的学堂,竟也多了几分鲜活的闹意。

  诸位夫子见状,多是摇头莞尔,并不深究。

  其中缘由,除了这热闹无伤大雅,另一个原因是近来学堂氛围的确有些沉重了。

  因为辅广自入秋受寒后,便一病不起,学堂上下,想到老夫子已经八十多岁,众人心头无不担忧。

  而欧羡作为辅广的亲传弟子,自夫子病倒后,便移居别院,朝夕侍奉汤药。

  别院寂寂,唯有秋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

  汤药刚煎好,欧羡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入内室。

  辅广半倚在榻上,面容清癯,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

  “夫子,该用药了。”欧羡上前,打算扶他起身。

  辅广却微微摆手,目光落在窗外一片缓缓飘落的黄叶上,声音虚弱的说道:“景瞻,你看那落叶。万物有时,生灭有序。然天地间,有何物是生生不息、可超脱一时之枯荣的?”

  欧羡知道夫子想多传授一些知识给自己,便将药碗暂置一旁,垂手恭立:“请夫子指点。”

  “是‘理’也。”

  辅广目光转向欧羡,不急不缓的说道:“是这宇宙运转、人伦日用的根本法则。它不因季节更替而变,不因王朝兴替而亡。夫子述而不作,传承的便是这天下大道。二程子、朱子穷经皓首,欲明的亦是这世间至理。”

  说罢,他说得有些多,引来一阵咳嗽。

  欧羡连忙为他抚背,却被他轻轻按住手。

  “我辈读书,非为功名虚誉,非为家财万贯。”

  待呼吸平稳,辅广才继续说道:“景瞻,你聪慧而能务实,仁厚而存侠气,此乃天资,亦是责任。将来无论你行商济物,或置身朝野,老夫希望你心中需立定一根主心骨,有这根主心骨在,你便不会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迷失。而这根主心骨,便是你的‘理’。”

  辅广的手轻轻落在欧羡心口,语气平缓的说道:“要静心自问,细听本心,你的‘理’,究竟立于何处?”

  欧羡沉吟片刻,神色间透出些许迷茫:“弟子浅见,以为世间之理,当是付出与所得相称。”

  “呵…”

  辅广笑着点了点头,慈祥的说道:“此念无错,合该如此。但这世间另有一种理,它不求立时应验,不谋即时之报。”

  “有些人,此生所为是为肩起山河之重,为生民拓一条活路。是为在圣贤学问将熄之际,以身为柴,续一缕千年薪火。”

  说道这里,辅广话音微顿,喘息一阵才接着说道:“这般事业,往往当时之人不解其意,甚至笑其痴愚。其所种之树,所开之花,或许要等到后世之人抬头仰望时,方知荫凉何来,芬芳何自。”

  “景瞻,”

  辅广轻轻问道:“依你之‘理’,这般付出与回报,于个人而言,相称么?”

  秋风穿过窗隙,拂动榻前帐幔。

  药香袅袅中,辅广的话如一颗石子,沉沉投入欧羡心湖,荡开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为深远。

  当了几年牛马,遭了几顿社会的毒打,不仅把自己的青春热血磨平了,还把心中的那团火也给熄灭了啊!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落在辅广苍老的面容上。

  在这一刻,辅广不再只是一位卧于病榻的师长。

  他以单薄之躯化作一座桥,

  一座连接茫茫往昔与漫漫未来的桥梁!

  而那桥上最珍贵、最沉重的托付,此刻被他郑重的、殷切的递到了自己最信任、最看重的弟子手中。

  欧羡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的黑暗中窜了出来,冲散了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的世故、迟疑、考量与得失。

  他端端正正俯首拜下:“学生愚钝,谨记夫子教诲!”

  辅广凝视着他,缓缓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首节 上一节 66/39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