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见郭靖同意,便点头应了下来。
三人刚走出小院,一直守在外面的郭芙、陆无双和程英便立刻围了上来。
郭芙冲在第一个,拉住欧羡的衣袖,仰起的小脸关切的问道:“哥哥,你还疼不疼?没有流血了吧?”
几乎同时,另一边的衣袖也被扯住。
陆无双紧挨着站到欧羡身侧,连声问道:“欧羡哥哥,你已经好了对不对?”
唯有程英静静地站在两步之外,她没有上前拉扯,也没有急切追问,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欧羡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前夜欧羡浑身浴血、昏迷不醒被郭靖背回来的模样,她和陆无双看得真切,当场便吓得哭了出来。
此后一天一夜的救治,两人除了晚上歇息,其余时间都这么守在院外。
此刻见欧羡虽面色苍白如纸,却能自己走出来,至少说明伤势控制住了,程英一直紧揪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些。
欧羡心中暖流涌动,他先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郭芙的手,温和的说道:“已经不疼了,芙芙别担心。”
接着,他侧头看向紧紧挨着自己的陆无双,笑了笑道:“多谢无双关心,我好了许多。”
随后目光越过两人看向程英,补充道:“也谢谢程小姐挂念。”
程英连忙摇头,心中却是一暗,三个人三种称呼,何尝不是三人在他心中不同分量的体现呢?
欧羡看了看周围,又问道:“我二弟呢?”
陆无双立刻抢答道:“杨二哥在花厅呢!他很难过,眼神好可怕,我们不敢安慰他。”
欧羡闻言,看向郭靖道:“师父,我去看看二弟。”
“去吧!”
郭靖点了点头,因为他明白,这时候只有欧羡这样的兄弟才能安抚杨过,其余人去了,只会自讨没趣。
走到花厅,看到杨过披麻戴孝的跪在那里,花厅中间摆着一副棺材,想来张夫子就躺在里面。
欧羡走了过去,拍了拍杨过的肩膀。
杨过抬头,见欧羡脸色苍白的模样,连忙扶住他,面露欣喜之色道:“大哥,你醒啦!”
“醒了。”
欧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具棺椁上,平和的说道:“二弟,多谢你。若非你当夜敢冒死出海求救,我此刻...怕是已追上张夫子作伴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杨过强撑的平静。
他扶着欧羡的手微微发抖,头深深低下,哽咽的说道:“大哥…是我害了你…我不知那怪人竟是西毒欧阳锋…我以为你能应付,才…把他引来的!我害了夫子,也差点害死了大哥…”
杨过说不下去了,那天欧羡倒在血泊中、欧阳锋凌空下击的画面,至今烙在他脑海里。
那一刻,他万念俱灰,只觉得世间若连大哥也走了,他余生便只剩一件事,那就是拼尽一切杀了欧阳锋,然后随他们而去。
“二弟,”
欧羡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责怪,“我很高兴,你这般信我。”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因为我很清楚,你若早知道那怪人是欧阳锋,即便自己死了,也绝不会将他引到我面前。”
杨过肩膀剧烈一颤,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这一次,我也大意了。”
欧羡认真的总结道:“我原以为一个神志不清的老疯子,略施小计便可周旋,却忘了越是癫狂之人,越是喜怒无常。咱们兄弟二人要吸取今日的教训,今后一定要在万全准备之下,再去招惹那些应付不了的人和事。”
在欧羡的连声安抚下,杨过心中的愧疚终于缓缓化开。
他再也忍不住,像个得到原谅的孩子,泣不成声。
待杨过哭完,欧羡才问道:“张夫子之事,二弟派人告知了学堂么?”
杨过一愣,摇头道:“还没...”
“那二弟亲自去学堂,向朱师兄汇报吧!”
欧羡想了想,觉得这事儿还是先别告诉辅广,免得老人家伤心,现在老先生可经不起刺激了。
杨过点了点头,又问道:“张夫子有家人么?”
“有的,张夫子有一子,名为张贤,是一位私塾先生。”
? 第一百零七章 张家父子
朱师兄本名朱鹏飞,字行裕,乃崇德县本地人,是辅广的弟子之一。
因为其人性格沉稳,拜师又早,经常协助辅广惯例学堂,渐渐的便成为了学堂的副山长。
当杨过将张夫子去世的消息告诉他后,朱鹏飞也愣了许久,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张夫子在学堂教书数年,他的诗赋课一直很受学子欢迎,却不想...唉...”
杨过心头更加难过,强撑着悲伤说出了欧羡的顾虑。
朱鹏飞闻言,点了点头道:“张夫子与夫子乃多年好友,如今夫子的身体,的确经不起打击了...这样吧!我把张夫子家庭地址给你,你去联络张师弟,让他将张夫子的遗体带回家乡安葬。”
说着,朱鹏飞掏出十两银子,递给杨过说道:“这些银两,五两是学堂的抚恤,五两是我个人一点心意,师弟拿去吧!”
朱鹏飞家族在崇德是地主乡绅,这才能轻易拿出五两银钱来,若换做其他夫子,还真不一定能掏出这么多钱。
杨过没有拒绝,收下银两后,便迅速离开了。
朱鹏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叹息道:“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杨过骑着马,从崇德县来到了长平乡,此处位于盐官县,虽然距离嘉兴较近,但管辖权却属于临安府。
长平乡私塾中,杨过很快便见到了张夫子的儿子张贤,此人印堂开阔、眉毛浓密,一看便知是敦厚老实之人。
听闻父亲去世后,张贤呆住了,随后眼眶一红,便落下泪来。
父亲虽然对他严厉,说他是朽木不可雕也,却从不曾亏待他,至今依然在补贴他的小家,这才一把年纪还在外头教书。
如今父亲去世,他怎能不伤心?
杨过也想到了张夫子的好,跟着落泪不止。
两人哭了一阵后,张贤才问起父亲是如何去世的。
杨过不愿隐瞒,将事情经过缓缓道来。
说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布钱袋,双手奉上:“张师兄,这里有碎银五十两。其中十两是学堂的抚恤,余下四十两…是我的一些积蓄,还请师兄收下。”
杨过语气平静,实则已经下定决心,若张贤要杀他为父报仇,他便以命相抵,绝不反抗。
张贤听罢,怔怔的坐了许久,目光掠过杨过通红的眼眶,才回过神来。
“子逾,”
张贤缓缓道:“家父舍身救你,绝非为了让你余生困在愧悔之中。他要你活着,更要你好好活着,正如他为你取的这个字,便是盼你超越今时之困,成为更好的人。”
顿了顿,张贤伸手从钱袋中取出十两纹银,将其余的推回杨过面前。
“爹爹生前常说我是读死书、不晓变通,终其量不过一教书匠。我这根朽木,此刻便也转不过弯来。该拿的抚恤,我依礼收下。师弟的积蓄,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取。”
杨过闻言大急:“师兄!这如何使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啊!”
“心意,愚兄已尽数领受了。”
张贤打断他,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一礼道:“眼下,倒真有一事需烦劳师弟相助。”
“师兄请讲!”杨过立刻起身回礼。
“爹爹就我一子,还请师弟助我,将爹爹灵柩护送回祖籍安葬。”张贤垂眸,强忍着悲伤说道。
杨过立刻抱拳道:“份内之事,义不容辞!”
随后,张贤便向私塾塾师告了长假,又回到家中将原委细细说与妻子知晓,这才领着儿子,与杨过一同启程前往嘉兴陆家庄。
路上,杨过注意到那紧跟在张贤身侧、一言不发的少年,不由多看了两眼。
张贤觉察到他的目光,便介绍道:“这是犬子,今年十一岁了。爹爹为他起名张正,取意守正不阿,盼他日后立身持正,心志不偏。”
那名叫张正的少年闻声抬起头,他模样清秀,眉宇间已隐约可见其祖父的方正之气。
他望向杨过,认真开口道:“爹爹已将翁翁的事告诉我了,在我心中,翁翁是位言出必践、重诺守义的君子。翁翁曾教过我,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师叔既是翁翁的弟子,必定会继承翁翁的志向与风骨,是吗?”
杨过闻言,心中微微一震,看着这孩子酷似张夫子的眉眼,认真的点了点头道:“是。”
三人到达祝家庄,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寻得一辆马车,将棺椁移到车上后,就要告辞离开。
可谓来得快,去得也快。
欧羡都忍不住感叹,张家父子为人着实坦诚。
尤其是张正,颇有几分年少老成之感。
这时,杨过走了过来,对着欧羡说道:“大哥,夫子待我如子,我想为他守孝六月。”
按照儒教《礼记》要求,身为弟子可以选择为夫子心丧三年。
所谓心丧,就是内心哀悼、行为收敛。
守心丧期间,不宴乐、不婚嫁,无需辞官或放弃科举。
这种属道德礼制,没有法律惩罚。
丁忧就完全不同了,那是强制要求辞官三年。
如今杨过自觉为张夫子守孝六月,即便是放在大宋,也是极其尊师重道的表现了。
欧羡知道杨过心中难过,想通过这种方式报答张夫子,所以没有阻止,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二弟想做就做吧!嘉兴这边,我会照看穆姑姑与聂隐派的。”
“多谢大哥!”杨过听得这话,心中感动无比。
见他转身准备离去,欧羡出声叫住:“二弟,且慢。”
说着,欧羡走进房间,取过两支笔,左右手各执一支,竟同时书写起来。
只见其左手默写《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章》与《疗伤章》,右手则书默写《飞絮劲》与《大伏魔拳》。
笔下字迹一端正一潇洒,却并行不悖,如分水双流。
不过一盏茶工夫,四门玄妙武学便跃然纸上。
吹干墨迹后,欧羡将其交给杨过道:“二弟,这是《九阴真经》上的高深武学,师父、师娘让我交给你。你守孝之时,可以练一练。若有不懂之处,不要强练,可以写信问我。”
杨过接过两份秘籍,真诚说道:“多谢大哥!”
接着,他再次拜别郭靖、黄蓉二人。
郭靖拍了拍杨过的肩膀,神色认真的说道:“过儿,今后有空,来汉中找我。”
杨过强忍着悲痛点了点头,随后便与张家父子一同送张夫子返回长平乡......
? 第一百零八章 离去
嘉兴城郊的院子里,欧羡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穆念慈起初还强自镇定,听着听着,手中茶杯再端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掩面而泣道:“那晚我若不拘什么礼数,硬是留下夫子,或许夫子便不会遭此不测...”
欧羡听得这话,连忙开口安慰道:“穆姑姑切不可这般想,张夫子乃是正人君子,最是看重礼节,即便穆姑姑强留,张夫子也不会同意的。”
这一屋子大大小小五个女人,张夫子就算知道出门必死,也会毫不犹豫的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