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二弟恪守孝道,护送夫子英灵归乡。夫子临终,心中必是坦然无憾的。我们若沉溺自责,反倒是看轻了夫子的抉择与二弟的担当。”
黄蓉也安抚道:“穆姐姐,你这般想,便是入了魔障了。那欧阳锋是何等人物?他存心作恶,谁又能阻止?若说有错,也只有欧阳锋罪大恶极,该伤心难过的是他才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道理与温情并用,这才安抚好穆念慈。
见她情绪稍定,郭靖方开口询问道:“穆姊姊,我与你蓉儿商议,想请你们母子,随我们一同往汉中去。那里虽不及江南繁华,但彼此有个照应,你看如何?”
穆念慈闻言,果断摇头拒绝了。
“多谢两位,你们的情义我心领了,也心暖了。如今,我真真喜欢眼下的日子。有三个小丫头与我说笑,有青萍姐在身旁说些体己话,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心里安宁。”
“江湖浩大,此处便是我思念许久的归处了。”
郭靖闻言,便不再多劝,只郑重抱拳道:“如此,万事自己保重。但凡有需,一封书信,千山万水,郭某必来。”
穆念慈道了声谢,只是她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寄出这封信了...
次日,天微微亮。
郭靖、黄蓉、郭芙又策马往崇德拜访辅广先生。
老先生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清瘦,裹着一领半旧的青色棉袍,倚在书房窗下的躺椅里,正就着日光翻阅一卷书。
阳光照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那股沉沉暮气,让郭靖与黄蓉这般见惯生死的的江湖豪侠,心头也不由得重重一沉。
欧羡扶着老夫子走到庭院内晒晒太阳,郭靖、黄蓉带着郭芙上前行礼问候。
辅广看着三人,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缓缓道:“郭大侠、黄帮主,咱们又见面啦!还有这位小朋友。”
说着,辅广对一旁的欧羡吩咐道:“景瞻,把老夫书桌上的玉佩拿来,为这位小朋友带上。”
郭靖正要拒绝,便听到辅广摇头道:“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
欧羡闻言,立刻返回屋中,将那块雕刻着‘克己复礼’的玉佩取了出来,为郭芙带上。
辅广见状笑着说道:“好好好,这是老夫恩师之物,如今美玉佩美人,将来小朋友会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好女子。”
此言一出,别说郭靖、黄蓉,就连欧羡都惊了。
辅广的恩师是朱熹,这位朱夫子的经历可谓传奇。
生前理学被打压,朱熹的名声跟着受损。
身后理学大兴,又出现了圣人王阳明这般震古烁今之才,朱夫子名头自动下降一档。
到了后世,由于朱夫子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理论,被许多学者批判为封建思想,被骂了几十年。
直到网络兴起时,出现了为朱夫子正名的人,其中最有名的说法,就是朱夫子的‘存天理灭人欲’理论,是针对某些天龙人的,因为朱夫子的时代,律法约束不了他们,只有靠道德、大义才能让他们有所收敛。
毕竟平头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四书五经都没读全,谈什么天理人欲?
再往后一些年,网上各路牛鬼蛇神大显神通,更多网友将朱熹的牌匾重新抬了出来,那句‘年少不懂朱熹好,今日方知真圣人’一度在某呼刷屏。
是以欧羡震惊也就说得通了,他是真正经历过朱熹名声在二十年内大起大落的人。
黄蓉看着郭芙腰间的玉佩,不禁说道:“伯父,你太宠这孩子了。”
辅广爽朗笑道:“哈哈哈...恩师最重要的东西,老夫都交了出去,何况一块玉佩呼?”
顿了顿,辅广看了看郭靖、黄蓉,见两人神色中带着悲伤,便缓缓道:“二位这些年来为国为民,奔波劳苦。老夫每每听闻二位义举,都深感敬佩。莫要为老夫这自然衰朽而伤怀,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皆循天道。老夫此生,得学问之趣,见后辈成才,能于迟暮之年,尚有你们这样的英雄人物前来叙话,心中早已圆满啦!”
这番话通透豁达,让郭靖、黄蓉心头也为之一松。
两人不再伤感,拣些沿途见闻、各地风物趣事、与蒙古作战的细节说来。
辅广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捻须微笑,时而追问细节,精神竟健旺了不少。
临别时,他执意送到书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便不再前行,只拄着杖,含笑目送。
他们都不曾察觉,在书院后山那片茂密的树林边缘,一个孤清的身影已默默伫立了许久。
苏墨隐在树荫之下,静静的看着那身影远去。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小径,返回了学堂。
走出五里地,郭靖转过身来,看着欧羡道:“羡儿,送行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好好照料传贻先生。平日若是得空,记得去桃花岛看看你大师公。”
“我会的,师父、师娘放心!”
欧羡点了点头,停下脚步继续道:“我在此处目送你们吧!”
郭靖、黄蓉闻言,心中亦是些不舍,只是蒙古人随时可能南下,他们耽误不得,只能翻身上马。
这时,郭芙突然抱住了欧羡,带着哭腔道:“哥哥,明年你要是来不及,给我寄生日礼物就好,不用亲自来汉中...但是后年你要来,好不好?”
欧羡轻轻抱了抱郭芙,温和的说道:“好,芙芙到了汉中,有什么好看的、好玩的、有趣的,都可以写信告诉我。”
郭芙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说道:“那哥哥也要给我写信,一月一封!”
“哈哈...我会把每月的信攒起来,再一同寄给你。”欧羡不禁笑出声,只得先忽悠着。
“嗯...也行吧!”郭芙想了想,好像也没问题,便点了点头。
接着,郭靖骑上飞云锥将郭芙护在怀里,黄蓉也骑上了小红马,欧羡拱手一礼,一家三口回礼后,便飞马而去。
欧羡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越行越远,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后,才有些失落的返回学堂......
郭靖一家三口按照行程,先到嘉兴住一晚,第二日再往汉中而去。
三人行至一片林荫道旁,下马暂歇。
林间寂静,却传来两道稚嫩的哭声,呜呜咽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树根下蜷着两个半大孩子,正是武敦儒与武修文兄弟俩,正抱头痛哭。
郭芙原本正为与欧羡分别而闷闷不乐,撅着嘴踢着脚下石子,现在被这哭声搅得更加心烦,抬头便朝着那边大声问道:“喂!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呢?”
武修文哭声一滞,回过头来,认出是昨日在陆家庄见过的郭芙,便带着哭腔喊道:“我们在哭,你瞧不见么?”
郭芙被他顶了一句,大小姐脾气差点上来,但看两人哭得实在可怜,皱了皱眉,还是顺着问:“好端端的,哭甚么呀?是…是你妈打你们了?”
武修文“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喊:“不是!是我妈…我妈死啦!我们没有妈妈了!”
郭芙一愣,没想到人家居然遇到这么悲伤的事情,她低声道:“…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吃糖吧!”
说着,她从小包里取出两块芝麻糖,递了过去安慰道:“哥哥说过,伤心的时候吃些甜的,心情就会变好。”
武家兄弟见状,接过芝麻糖尝了尝,又脆又甜,他们一下便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这时,黄蓉走了过来,看着这座新坟和墓碑,想起了他们那一日到陆家庄之后发生的事情。
在欧羡之前,武三娘的遗体就被抬了回去。
陆二娘很是伤心,却也无能为力,又看武三通一直没出现,便自作主张买来棺椁,又在陆家的山林里寻了一块空地,将武三娘安葬,并立了碑。
武家兄弟不愿离开,只想在这里多陪陪母亲,陆二娘自己身上带着伤,庄中大小事务还在等着她处理,自然没那么多时间陪着两孩子,安排两个家丁看着,便先行离开了。
只是她没想到,武家兄弟会遇上郭靖、黄蓉。
郭靖听了两兄弟的遭遇后,心中也有些难过,想到自己与一灯大师有过一段渊源,便说道:“你们若是愿意,可以跟我们一同前往汉中,到时我再写信给一灯大师,让大师派人接你们回大理。”
武家兄弟此时娘死爹消失,根本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听到郭靖的话后,擦了擦眼泪便应了下来......
? 第一百零九章 除夕
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
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今年桃花岛的腊月最是平静,年味都像是被海风吹淡了的酒。
岛上除了欧羡、曲桃枝、柯镇恶三人,便只剩下哑奴、海浪与风声了。
柯镇恶坐在向阳的廊下,铁杖倚在身边,沉默如一块礁石,不知在想些什么,或只是听着潮起潮落。
欧羡在厨房与厅堂间忙碌,即便今年只有他们三人,也要做上满满一大桌菜。
就在这时,曲桃枝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蹦进来,兴奋的喊道:“师弟、柯翁翁!看我找到了什么!”
这憨货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献宝似的把怀里东西往桌上一摊。
有几支蒙尘的旧笛箫,一卷褪色的画轴,甚至还有不知哪年留下的、早已干硬的彩帛。
“咱们来写桃符!没有红纸,我用胭脂掺水写!”
她嚷嚷着,又变戏法般摸出两个耳朵大小的海螺:“瞧,我给它们系上了红丝线,当压岁宝螺!挂床头,白须公就会保佑咱们好好睡觉啦!”
接着,曲桃枝将欧羡从厨房里拉了出来,非要他用那可疑的胭脂墨在对联纸上写下“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欧羡满足了她后,这傻姑娘凑到柯镇恶跟前,把系着红丝线的海螺塞进他手里,大声描述着那红色多么鲜亮,海螺的造型多么奇特,仿佛这样就能让老爷子自己在脑海里看到她的杰作。
“柯翁翁,你把它放耳边,是不是能听见特别吉祥的海浪声?我挑了好久的!”
柯镇恶紧绷着的脸上,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光滑微凉的海螺,竟真的将它举到耳畔。
半晌,从鼻腔里低沉的“嗯”了一声。
这一声,便让曲桃枝乐得笑开了花。
腊味拼盘、水晶脍、汤浴绣丸,随着一道道美味佳肴被摆上桌,这顿三个人的年夜饭终于开开吃了。
曲桃枝抢着给每人斟上温好的酒,然后端起自己的碗,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道:“咳,新年新祈愿!第一愿,愿桃花岛明年桃花依旧盛开!”
“第二愿,愿师弟新年事事顺心!”
“第三愿,愿柯翁翁身体健康!”
欧羡忍不住笑了,举起碗说道:“第四愿,愿师姐永远开心!”
“嘻嘻,师弟懂我!”曲桃枝开心一笑,与欧羡碰杯。
柯镇恶听的声响,一脸严肃的端起酒碗自己喝。
这一夜,杨过从长平乡回到嘉兴城郊,与穆念慈、曾青萍、三小只一同过节。
待到外间远远传来阵阵烟花爆响之声,他便带着三小只走出小院,站在路边仰头望向嘉兴城方向。
只见深蓝天幕上,大户人家燃放的烟火次第绽开,明灭闪烁,将半边天际染得忽明忽暗。
三小只指着天空雀跃惊呼,杨过静静看着,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
这四十余天,他与张贤在张夫子墓前结庐而居。
张贤每日起来读书,杨过则练武。
如今的杨过可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小瘪三,掌握着道门上乘武功《鹤唳九霄真经》、聂隐派镇派武学《浮光掠影》、《无影剑诀》、《九阴真经》之中的《易筋锻骨章》、《疗伤章》、《飞絮劲》、《大伏魔拳》四门上乘武功。
这配置,与古墓派相比,也就差了一手暗器功夫。
尤其在剑法一途,他近来时常感觉《松风扶柳剑法》的绵密灵动,与《无影剑诀》的迅疾诡变之间,似有某种天然的契合之处。
杨过隐隐觉得,若能将二者精髓融会贯通,或能创出一门足以震惊武林的上乘剑法。
只是这融合的窍门并非一蹴而就,他如今只能先将两套剑法各自练得炉火纯青,再徐徐参悟。
毕竟轻功当初有张夫子追赶,他时常运用,才悟出了《流风回雪》。
守孝期间,张正那孩子每日都会为杨过、张贤送饭。
这次数多了,杨过便随手教了他几式强身健体的相扑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