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欣慰之色更浓,最终化作一句简单却重逾千钧的肯定:
“你,长大了。”
林正在张三丰面前,自然而然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场,如同游子归家,神态恭谨中带着亲近,闻言微微一笑,抬眼仔细看了看张三丰的面容,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真诚的关切:
“太师傅,您老人家怎么看起来……一点也没老?反倒比当年更显精神了。”
张三丰闻言,不由捻须呵呵一笑,笑声在寂静的月夜中显得格外清朗。
他目光扫过林正,又似无意地瞥了一眼他身旁的三女,悠悠道:
“道家有言:清静无为,顺势借力;纯阳无极,绵绵若存。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天合。道法自然,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林正自然听不懂这些道家真言,只是一脸若有所悟地跟着点头。
张三丰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林正,竟带着几分考校与期许:
“青书,老夫这些年的微末领悟,尽在此中。你若能悟出这其中真意,性命双修,未必不能和老夫一样,非但外表衰败迟滞,内里生机绵绵,或可窥望更悠长的岁月。
如何?
可有兴趣,静下心来,接续老夫这点尚未参透的衣钵?”
这话说得看似随意,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却让在场所有人,除了林正,都齐齐一震!
周芷若清冷的脸上首次出现明显的错愕,黄衫女面纱之上的明眸瞬间睁大,赵敏更是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忘了合拢。
张三丰此言,几乎是在明示,有意将武当道统、乃至他毕生武道修行的衣钵,传给宋青书!
这……
这简直匪夷所思!
且不说宋青书早已“叛出”武当,曾与武当为敌,手上还沾染了莫声谷的血,虽然澄清是误杀且受人陷害,这终究是一大难以抹去的污点与心结。
让他重归门墙已是格外开恩,直接传以衣钵道统,将来接掌武当?
这如何能服众?
武当七侠尚在,众多三代弟子中也颇有英才,论资历、论“清白”,怎么也轮不到曾走过弯路的宋青书啊!
侍立在张三丰身侧、一直沉默寡言的宋远桥,此刻再也忍不住,脸上血色褪尽,急步上前,拱手躬身,声音因急切而颤抖:
“太师傅!万万不可!
青书他……他年幼识浅,心性未定,昔日更有……更有行差踏错。
我武当百年基业,正道楷模,掌门之位干系重大,岂能……岂能如此轻率?
还请太师傅收回成命,另择贤良!”
他说得又急又慌,额角已见汗珠。
与此同时,殿前廊下、阴影中,一些原本侍立或闻讯而来的武当三代弟子,如宋青书曾经的师兄弟,此刻也都是面面相觑,震惊无比。
有反应快的,已随着宋远桥之后,噗通噗通跪倒了好几个,朝着张三丰叩首,声音杂乱却充满惶恐:
“请太师祖收回成命!”
“掌门之位事关重大,请太师祖三思!”
张三丰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在宋远桥和那些跪倒的弟子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并非恼怒,却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失望的无奈。
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然平和,却仿佛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远桥,还有你们……唉,我看你们这些年的道,怕是修到牛背上去了。”
众人一怔,愕然抬头。
张三丰不疾不徐,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老道问你们,我们修道,修武,修来修去,修的是个什么?”
无人敢答,殿前一片寂静。
张三丰自问自答,一字一句,如黄钟大吕:
“归根结底,修的是一个‘心’字。
心中清静,则万般境遇皆可清静;心中不净,则身处福地亦生波澜。
青书昔日为情所困,执念入魔,误伤声谷,此乃心性蒙尘之果,是他命中该当经历的劫数。
这固然是大错,是罪孽,但何尝不是对他心性最残酷的淬炼与考验?”
他看向林正,目光深邃:
“堕入邪道深渊之人,能凭己力挣脱樊笼,幡然悔悟,重归正道,并且走得比常人更坚定、更远,此方为真丈夫,大勇毅!而有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宋远桥和众弟子,“一生看似清净无波,未曾受魔道诱惑,未经外界挫折磋磨,此等心境,固然难得,却也只是因缘际会,未曾遇到罢了。
若是尔等日后遭遇青书所历之劫难,可能保证心性不失,道心不堕?谁又可断言?”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沉淀,继而语气转为一种纯粹的赞赏:
“反观青书,历经大劫大痛,却能破而后立,非但重归正道,更能以一身所学,为抗元大业立下不世功勋,于万军之中诛杀暴君,更能教化世人,引导豪杰,正本清源,扶危济困。
此等功德,此等坚韧心性,此等对心中正道的执着与践行……
莫说你们,便连老夫,扪心自问,在他这般年纪时,也难有他这般透彻与担当。”
最后,张三丰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林正身上,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声音缥缈,仿佛与天上明月共鸣: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青书,你可见到那‘根’?
可曾‘复命’?
可得道否?”
林正迎着太师傅洞彻人心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洒在他沉静的脸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确定:
“太师傅,天道高远,地道厚重,人道纷繁,青书愚钝,不敢妄言知晓。
我只知,我找到了我的‘道’。
它不在天,不在地,只在脚下,只在手中,只在心中所向。
一路行来,问心无愧,便是我的道。
太师傅,这……算得道吗?”
第225章 明与暗
张三丰听罢林正的话,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随即,那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如同冰河解冻,缓缓绽放出一个欣慰开怀的笑容。
眼中尽是赞赏与了然。
他连连点头,清朗的笑声渐起:
“不错,不错!
青书已得其意矣!不滞于名相,不拘于言辞,但求本心无愧。很好,很好!”
笑声由低沉转为清越,最后化为三声直入云霄、响彻武当山巅的酣畅长笑:
“哈哈哈——!”
笑声余韵在群山间回荡,仿佛连月色都随之震颤。
笑声刚落,张三丰转头,望向真武大殿幽深的后方。
朗声道:
“无忌徒孙,莫要再躲了。心念已定,缘法已至,还不快出来,拜见你未来的掌门师兄!”
话音落下,阴影中,一个身着与林正款式相仿、却显得略大些的灰布道袍的身影,略显迟疑地走了出来。
正是张无忌。
他面容虽不如林正那般天人之表,却也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那份曾经的优柔与彷徨淡去了许多,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似乎仍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张无忌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
随即,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掠向林正身后半步的赵敏。
赵敏也恰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敏眼中复杂难明,有旧谊,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惋惜,但最终,她的眸光坚定地转回了林正挺拔的背影上,再未偏移。
张无忌心中轻轻一叹,黯然神伤。
他想起了绿柳山庄的地牢,想起了灵蛇岛上的生死相依,想起了万安寺塔下的无奈抉择……
只怪自己心性不定,顾虑重重,未曾给予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坚定,甚至对她的家人处境也未能真正上心。
如今她选择了另一条路,选择了另一个人,何尝不是自己一手造成?
咎由自取,莫过于此。
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白衣如雪的周芷若。
那位曾与他有婚约、也曾因爱生恨、几度纠缠的女子,如今神色清冷平静,站在宋青书身旁,那份安宁与默契,是他从未给予过的。
自己给不了她安全感,给不了她全心全意的支持,甚至不能真正理解她峨眉掌门的责任与内心的挣扎。
对比宋青书为她、为抗元大业所做的一切,自己实在惭愧。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黄衫女身上。
这位古墓传人,神雕侠的后代,气质空灵出尘,此刻也安静地立于宋青书另一侧。
她选择相助宋青书,想必也是认同其驱除鞑虏的决心与那份一往无前的担当吧?
而自己,身为明教前教主,却一度在个人恩怨与天下大义间摇摆不定……
念及此处,张无忌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比较也消散了。
他从林正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始终欠缺的决断与魄力,一种更清晰、更坚定的道路。
他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在张三丰和林正面前站定,神色变得无比恭谨与坦然,对着林正,郑重地躬身一揖到底:
“宋师兄,师弟张无忌,见过师兄。”
林正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主角、如今的同门师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张无忌的双臂,将他托起,目光温和,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与几分了然:
“无忌,不必多礼。
你的心性纯良,只是过往经历太过坎坷,自幼孤苦,父母早逝,成长于荒岛,后又历经江湖险恶、人心诡谲,能保持这般赤子之心,未曾怨天尤人、走上邪路,已是极为难得。
如今你能勘破尘缘,选择在武当清修,跟随师公潜心悟道,修身养性,亦是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