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稍白净些、但同样精悍的汉子接口,声音洪亮,“小公爷说了,咱们沐王府拥戴的桂王,那才是大明正统血脉!
根正苗红!
等将来反清复明大业成功,桂王登基,咱们沐王府上下,荣华富贵?
哼,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咱们兄弟跟着小公爷,到时候定能光宗耀祖,名扬四海,青史留名!”
两人越说越起劲,颇有些指点江山、舍我其谁的豪情,引得那白衣少女阿珂也好奇地侧耳倾听。
这时,客栈门帘一挑,一个风尘仆仆、面带倦色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天地会青木堂的徐天川。
他目光锐利地一扫,一眼看到窗边安然坐着的林正,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连忙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
“郑...正好,林公子!可算找到您了!”
林正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说。
徐天川在林正对面坐下,也顾不上喝口茶水润润干裂的嘴唇,便压低声音,语速颇快地道:
“林公子,云南那边刚传来飞鸽密信,吴三桂已经安全回到他的老巢了!
据咱们安插在平西王府附近的兄弟探知,他回去后动作频频,府中人员进出频繁,信使往来不断,看样子正在暗中加紧联络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两处。
种种迹象表明,这老贼是真准备要起兵了!”
林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这是好事。”
他们这边低声交谈,声音虽不大,但在空旷安静、只有白氏兄弟吹嘘声的大堂里,还是隐隐传了出去,尤其是“吴三桂”、“起兵”等敏感字眼,格外清晰。
那独臂老尼姑和白衣少女似乎听到了这些词句,同时向林正这边瞥了一眼。
老尼姑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那白衣少女阿珂的眼中,却明显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而旁边那桌沐王府的白氏兄弟,听得更是清楚真切。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笑。
那面皮微黑的白寒松“嗤”了一声,故意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提高嗓门,阴阳怪气地道: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天地会青木堂的徐天川徐大哥吗?
怎么着,你们天地会现在不光要反清,还跟吴三桂那个引清兵入关、绞杀永历帝的大汉奸勾搭上了?
啧啧,看来你们陈总舵主跟我们小公爷比起来,可真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手段高明得很啊!”
徐天川闻言,脸色一沉,霍然转头,怒视白寒松:
“白寒松!你胡说八道什么?!休要血口喷人!”
“胡说八道?”
白寒枫也“腾”地站了起来,双手抱胸,冷笑连连,“徐天川,你们陈总舵主都做出勾结汉奸吴三桂这种天怒人怨的事了,难道还怕人说吗?
说说还不行了?
我还听说,他老人家慧眼独具,还收了个康熙身边溜须拍马的小太监当关门弟子!
嘿,看来你们天地会啊,是既想打着反清的旗号收买人心,又想暗地里投靠满清当走狗,两头下注,稳赚不赔是吧?
这算盘打得,我在云南都听见响了!”
“住口!”
徐天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白氏兄弟,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白氏兄弟!
我敬你们是沐王府的人,再说最后一遍,休要信口雌黄,污蔑我们总舵主和天地会清誉!
否则,我徐天川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容不下你们在此放肆!”
“容不下我们?哈哈,好笑!”
白寒松也“砰”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碗碟乱跳,兄弟二人同时“锃”地一声拔剑出鞘,寒光闪闪的剑尖直指徐天川。
“我们沐王府与吴三桂那狗汉奸势不两立!谁跟吴三桂勾结,谁就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今日我们兄弟二人,就要替天行道,除了你们这些与汉奸为伍的武林败类!”
话音未落,兄弟二人身形齐动,一左一右,如同两只扑食的猎豹,两柄长剑化作两道森寒的匹练,带着凌厉刺耳的破空之声,疾刺徐天川胸前与肋下要害!
他们剑法同出一源,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攻一辅,一快一稳,攻势既狠辣又迅捷,封死了徐天川大部分闪避空间。
徐天川猝不及防,急忙施展身法向后跃开,同时顺手抄起旁边一条厚重的长凳格挡。
“当当”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长剑狠狠刺在硬木凳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木屑纷飞。
徐天川虽武功不弱,经验老道,但仓促间以一敌二,对手又是配合默契的兄弟俩,顿时落了下风,被那连绵不绝、相辅相成的剑光逼得连连后退,步伐渐显凌乱,呼吸也粗重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建宁公主依旧低着头,对眼前近在咫尺的刀光剑影和喝骂打斗恍若未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沉浸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冰冷绝望的世界里。
林正目光淡淡扫过激烈战团,并未起身。
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旁边那桌始终安坐的独臂老尼姑和神色变幻的白衣少女身上。
老尼姑独臂,气度沉凝如山岳,少女美貌纯真,不似久历江湖……
再结合她们对“吴三桂”名字的反应……
他心中猜测着,只见那独臂老尼姑眼见徐天川与白氏兄弟剑来凳往,打得桌椅翻倒,碗碟破碎,茶水酒液泼洒一地,却依旧稳坐如山,面不改色。
只是用仅存的右手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寡淡的茶水,仿佛眼前不是凶险搏杀、性命相搏,而是戏台上一出无关紧要的武打戏码。
那白衣少女阿珂倒是看得目不转睛,但见白氏兄弟以二打一,攻势凌厉,徐天川左支右绌,柳眉不由得微蹙,忍不住轻轻拉了拉老尼姑的灰色衣袖,小声道:
“师傅,你看他们,为什么两个人打一个呀?这……这不公平。”
独臂神尼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江湖恩怨,是非难断,旁人少管。阿珂,记住,行走江湖,首要便是‘莫要多管闲事’,方能活得长久。”
“哦……”
阿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师傅的话她向来听从,便不再多言,只是那双美目还是忍不住看向战团,眼中流露出些许对“不公平”的不平之色。
林正见状,心中了然。
独臂神尼,阿珂。
果然是她们。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
此时,场中徐天川已是险象环生。白氏兄弟久战不下,心中焦躁,剑招愈发狠辣刁钻,一记“双龙出海”,两剑分刺徐天川咽喉与小腹,将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徐天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色,显然准备不再闪避,拼着身受重伤,也要以两败俱伤的打法,换掉对方一人。
林正眉头微皱,不再作壁上观。他右手在桌下极其自然地轻轻一拂,两颗不起眼的小鹅卵石已无声无息落入掌心。
随即,他食指与中指微屈,运起一股柔和却凝练无比的内劲,闪电般连弹!
“咻!咻!”
两道细微却尖锐急促、仿佛能撕裂空气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声音短促,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白寒松、白寒枫兄弟二人正全力进攻,志在必得,忽觉右手手腕“曲池穴”处同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随即整条右臂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筋骨,酸软麻痹,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当啷!当啷!”
两柄精钢长剑脱手落地,在寂静了一瞬的大堂中发出格外清脆刺耳的响声。
两人大惊失色,脸上得意的神情瞬间被惊骇取代,还未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徐天川岂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虽也诧异于对手为何突然弃剑,但多年江湖搏杀练就的战斗本能驱使着他,立刻揉身而上,气沉丹田,双掌齐出,结结实实印在白氏兄弟匆忙格挡的臂膀和胸口!
“啪啪!”
两声闷响,白氏兄弟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连倒退,“哗啦”一声撞翻了身后一张空桌,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一阵潮红一阵惨白,胸口气血翻腾,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天川得手,立刻警惕地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抱拳道:“二位,得罪了!”
说完,不再看他们,大步退回到林正身后站定。
白氏兄弟又惊又怒,捂着依旧酸麻无力的手腕和隐隐作痛、气血不畅的胸口,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淬毒般瞪向始终安坐、仿佛事不关己的林正。
白寒松强忍不适,厉声喝道:
“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真刀真枪,光明正大地跟我们兄弟打过!”
阿珂在一旁看得真切,她武功根基尚浅,眼力有限,根本没看清林正那快如闪电的出手,只看到白氏兄弟打着打着,眼看要赢了,忽然两人手同时一软,剑就莫名其妙掉了,然后就被徐天川趁机打飞。
此刻听他们指责别人暗算,不由得撇了撇娇艳欲滴的小嘴,小声嘀咕道:
“师傅,他们自己没拿稳剑,输了就输了,怎么还赖别人呀?打不过就找借口,真不害臊。”
第248章 阿珂,你得为我正道狠狠出力啊!
阿珂那句嘀咕,在骤然沉寂、落针可闻的客栈大堂里,清晰得如同冰珠滚过玉盘。
白氏兄弟,脸色一红。
徐天川紧绷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差点“噗嗤”笑出声来,但瞥见独臂神尼那冰冷的面色和林正莫测的神情,立刻又强行敛住,化作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抽搐。
独臂神尼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瞥了心直口快的徒弟一眼,那目光如同深秋的寒潭,让阿珂心头一凛。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眼力不到,便如盲人观象。方才那电光石火之间,若非有人以极高明的手法,将内力凝于微末石子,精准无误地击中了他们二人手腕‘曲池穴’,白氏兄弟又怎会瞬间臂软筋麻,兵刃脱手?”
她说话时,目光已骤然变得锐利如冷电,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牢牢锁定了窗边安然静坐的林正。
白氏兄弟听到这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捡起地上的长剑,急急站到独臂神尼身侧稍后的位置,仿佛找到了倚仗。
白寒枫更是抱拳躬身,语气里充满了委屈、愤慨,还有一丝找到靠山后的底气:
“师太明鉴!我沐王府行事,向来是明刀明枪,光明磊落!从不做仗势欺人之事,更不屑使那暗箭伤人的下作伎俩!
今日败在这等鬼蜮手段之下,实是心有不甘,还请师太慧眼如炬,为我等主持一个公道!”
独臂神尼的目光在林正身上停留了数息,那目光沉凝如铁,带着岁月沉淀的威压。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仿佛冰泉撞击山石,在空旷寂静的大堂内激起微弱的回响:
“这位天地会的小兄弟,好功夫。内力凝练如丝,认穴精准似尺,出手之快更是如白驹过隙,惊鸿一瞥。
看你年纪不过弱冠,竟有如此修为,莫非……是陈近南暗中栽培、秘而不宣的衣钵传人?”
林正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那只把玩许久的粗瓷茶杯。
神色平静无波,坦然地摇了摇头,声音清越:
“师太误会了。
在下与天地会,确有些事务往来,却并非其会中成员。
与陈总舵主,也只是机缘巧合下的合作之谊,并无师徒名分。”
他略作停顿,语气依旧平和舒缓,仿佛在闲谈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至于在下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