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不过是机缘巧合,东鳞西爪,胡乱学了些皮毛。
见识过几路别家功夫,心有所感,便随手练练。
博而不精,杂而不纯,实在谈不上什么正经师承门派。
不过是兴之所至,取各家之长,聊以自娱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神情自若,既无少年人骤然被高人点破秘密的惊慌,也无刻意隐藏底细的扭捏作态。
那份从容,仿佛山间清风拂过岗峦,又如夜空明月映照大江,自然流淌,令人难以捉摸其深浅虚实。
阿珂听着林正开口,那声音清朗悦耳,字字清晰,当真如珠玉相继滚落银盘,叮咚有致。
再看他容貌,俊雅非凡,眉目疏阔,即便身处这简陋破败的荒野客栈,依旧如孤松独立于危崖,芝兰静置于幽谷,自有一种卓然不群的风姿。
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荡。
俏脸悄悄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淡淡红晕,目光忍不住又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心中暗忖:
“天下竟真有这般人物……模样生得这样好,武功还如此高深莫测……”
这念头一起,竟有些微醺之感。
随即,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林正身旁,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建宁身上。
只见这女子虽然神情郁郁,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侧脸线条却优美如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即便笼罩在浓重的愁云惨雾之中,也自有一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独特韵致。
其容貌之精致,竟似不比自己逊色多少。
她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酸意,以及浓浓的好奇:
“这女子是谁?看她衣着料子虽不张扬,但剪裁做工皆是不凡,气质沉静中带着贵气,绝非寻常江湖女子,倒似哪家落难的千金小姐……
莫非,是这位林少侠的师妹?
还是……他的红颜知己,青梅竹马?”
这个念头无端升起,竟让她心绪微乱,生出几分没来由的烦躁。
这时,独臂神尼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呵呵”轻笑。
笑声中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却逐渐升腾的战意。
“我看小兄弟你,是不愿透露真实根脚吧?”
她独目微眯,精光内敛,“也罢,江湖路远,人心叵测,各藏隐秘也是常情。老尼并非那等刨根问底之人。不过……”
她那只仅存的右手,轻轻按在了面前的实木桌面上。
动作看似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然而,就在她掌心触及桌面的刹那:
“吱——呀——”
厚重结实的桌面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桌腿微微震颤,桌上杯盏中的残茶荡起圈圈涟漪。
她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牵动了整间客栈的气机。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压顶般的磅礴气势,以她为中心骤然弥漫开来!
客栈内本就昏暗的光线似乎都随之凝滞、黯淡了几分,空气变得粘稠,呼吸为之困难。
徐天川只觉得胸口一闷,气息不由自主地一窒;白氏兄弟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连退两步,方才站稳。
“你既出手干预他人争斗,又身怀如此绝技,”独臂神尼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坚定质感,字字铿锵。
“贫尼九难,今日便来领教领教小兄弟你这‘取百家之长’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师父!杀鸡焉用牛刀!让弟子先来会会他!”
阿珂闻言,“霍”地站起身,柳眉倒竖,一手已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清澈的眸子里燃起跃跃欲试的火焰。
看林正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大,怎能让师父出手?
就算胜了,岂不是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林正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阿珂娇艳却带着怒气的脸庞,又掠过一旁虎视眈眈、满脸不忿的白氏兄弟,最后落回独臂神尼那沉凝如渊的面容上。
他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正气凛然:
“我这个人,向来尊老爱幼。”
九难师太眉头一蹙,独目中寒光一闪:“你是说,贫尼老了?
哼!倒也不必因我年长而相让!”
林正摇了摇头,笑容加深,目光依次扫过阿珂、白氏兄弟,最后又回到九难身上,慢条斯理地道:
“师太误会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清晰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不‘幼’。你的徒弟,也不算‘老’。至于那边两位姓白的朋友……
嗯,看着也不太像‘人’。”
“你!”
“放肆!”
“混账东西!”
此言一出,阿珂气得俏脸通红,白氏兄弟更是勃然暴怒,齐声喝骂。
白寒松指着林正,怒极反笑: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会点偷袭的把戏,就敢目中无人了?爷爷们方才不过是大意!”
林正对他们的怒骂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九难:
“这样吧,为求公平,也省得麻烦。你们四位,大可一起上。”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示意自己空空如也。
“我,不用兵刃。”
“狂妄!”
“简直不知死活!”
白氏兄弟怒不可遏,方才的忌惮被这极致的轻视彻底冲垮,两人“锃”地再次拔剑,剑光森寒。
阿珂更是气得娇躯微颤,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还连带师父都被言语挤兑?
她再不犹豫,“沧啷”一声清越龙吟,腰间那柄古朴长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林正,娇叱道:
“你少瞧不起人!看剑!”
话音未落,她已揉身而上!
白衣身影如一朵怒放的雪莲,带着凛冽的寒意和少女特有的锐气,剑光如练,直刺林正面门!
这一剑含怒而发,虽少了些老辣,却多了几分不顾一切的决绝,速度竟比平时快了三成!
“阿珂!回来!你不是他对手!”
九难师太脸色微变,急声喝道。
她深知自己这徒弟武功火候,对付寻常江湖人物尚可,面对这深浅不知的林正,贸然上前无异于羊入虎口。
然而她越是喝止,阿珂心中那股叛逆与证明自己的冲动反而越发炽烈,剑势非但未收,反而更疾!
白氏兄弟见阿珂已然出手,对视一眼,虽觉与一少女联手围攻一空手之人有些丢脸,但方才受辱的愤恨和对方“一起上”的狂妄刺激着他们。
两人低吼一声,一左一右,双剑齐出,剑光霍霍,如同两道交错的毒蟒,封向林正左右闪避的空间,心中却是十二分的警惕,全神贯注防备着林正那神出鬼没的“弹指神通”。
九难师太眉头紧锁,心中暗叹徒弟鲁莽,但此刻箭已离弦。
她那只独臂悄然垂于身侧,五指微屈,一股精纯凝练的内力已在掌心流转不息,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战团,准备随时出手救下阿珂。
徐天川见状大急,张口欲呼:
“林公子,小……”
一个“心”字还未出口,场中形势已变!
面对三方来袭,林正终于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招架的姿势。
只是迎着阿珂正面刺来的剑光,平平无奇地向前推出了右掌。
这一掌,毫无花巧,轨迹清晰可见,甚至显得有些缓慢。
然而,就在他右掌推出的瞬间——
“呜——嗡——!”
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龙吟之声,竟自他掌心隐隐透出!
并非幻觉,那声音沉闷而真实,震得人耳膜发颤,心头悸动。
客栈内无风自动!
地面细微的尘土、散落的草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打着旋儿向林正掌前汇聚。
一股沛然莫御、至大至刚的磅礴掌力,如同决堤洪流,又似席卷天地的狂飙,轰然奔涌而出!
首当其冲的,正是左右夹击的白氏兄弟。
两人只觉得手中长剑仿佛突然刺入了一片粘稠无比、却又坚韧异常的铜墙铁壁之中!
不,不是墙壁,是狂暴的沙尘暴眼!
剑尖在距离林正掌缘尚有数寸之处,便再难前进分毫!
那股浩荡掌力并非硬碰硬的撞击,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柔韧而强大的压迫与束缚。
他们拼尽全力,内力狂涌,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长剑却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蚊虫,进不得,退不出,甚至连抽身都做不到!
两人眼中瞬间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与此同时,阿珂那凌厉的一剑也已刺到林正面前。
林正看也不看那剑光,只将空着的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随意地向斜前方一点。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毫无力道。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剑身的一刹那,阿珂陡然觉得手中长剑仿佛变成了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又像是撞上了一股巧妙到极致的旋转力道。
她全力刺出的剑势,被那指尖轻轻一触、一引、一挑,竟然完全不受控制地偏向一旁,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她五指一麻,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响,那柄古朴长剑竟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夺”地一声,斜斜插在了数尺外的房梁之上,剑柄犹自微微颤动。
阿珂惊呼一声,剑已脱手,前冲之势却未尽,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林正怀中撞去!
九难师太见状,瞳孔骤缩,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林正这一手空手夺白刃的功夫简直神乎其技,怒的是徒弟遇险。
她身形一动,便欲如鬼魅般抢上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