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从地上捡起一把短枪,奋力投掷了过去,正正怼在其脊背之上。
那人马上一半,顿时浑身一软,跌了下来,被惊马一脚跺烂了脑袋。
齐活儿。
到了这时,铁意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平复下躁动的气血。
环顾四周,但见鲜血满地,空气中腥味儿翻卷,不禁令人豪情顿生。
他轻松写意地一挥长刀,在地上洒出一道血线,又将刀身夹在臂弯里横拉一拭。
心中对自己出山的第一场战斗相当满意。
虽然没对上什么武林高手,但那两个弓箭手对自己还是有威胁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都没放过。
那些吓傻了一般的难民们终于回过神来,在一个老丈的领头下奔至近前,泪流满面地扑地磕头:
“多谢大侠救命,多谢大侠救命!”
铁意转头看向一旁那尸堆,正有一家家人去刨开找出亲人尸首,恸哭不已。
第43章 穷达之思
见此哀景,铁意也只得轻叹一声。
元失其鹿,将不远矣。
铁意扶起面前老丈,询问着此地事由。
老翁涕泪纵横:“我们自蕲州逃难而来,因无路引户籍被这些鞑子拦下拷问,非说我们是白莲佛教的奸细。若是一问三不知,便要当场刺死!”
另一人哭丧道:“我等升斗小民,又哪里知道那起义军的内情?若无大侠仗义出手,只怕全都要遭那些恶人杀了去!”
征服者,是不会与被征服者讲什么道理的。
铁意听见他们自蕲州而来,不由打听起白莲教义军的消息。
那老丈答说:“是确有其事,正闹得厉害哩。听说他们口含符水,便可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已经打下了好几个县城。我等就是受了兵灾,这才沦为流民逃走。”
铁意问道:“既然逃来别处依旧受蒙元欺压戕害,何不在白莲教治下过活?难道这义军打下县城来,也同样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吗?”
老丈答道:“别的不知,但白莲佛教的义军在到处抓壮丁呢。”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传教。你若信了,便是手足兄弟,要入军中效力;若是不信,便被打作汉奸,听说要当众烧死!”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面黄饥瘦的男女老少,悲戚道:“我们打听了这事儿,这才阖村逃走。”
铁意也听得一声长叹。
农民起义军在反抗残暴统治时,固然有其积极意义的一面,但也别指望其内里有什么过高的素养。
大多数会在取得一定的初期成果时便迅速堕落,替代成为新的施暴者。
说来说去,还是养浩公那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老丈眼巴巴望着铁意:“不知大侠何往?”
铁意却道:“不巧得很,在下正要去蕲州。”
他单枪匹马,却难安顿这么多流民,于是将元兵军士的尸首皆留给他们打扫,军马也只牵走两匹,就此分道扬镳。
离别时那老丈恭敬地请他留下名号,铁意稍作思索,还是出于谨慎,藏下身名。
马头依旧向西,铁意在鞍上颠簸,思及方才见闻,颇有些神思不属。
这世界既有玄妙武功存在,历史的走向或许会别具一番风流。
倘若我能有武当张真人那般修为,不知能不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有道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还是得先变得更强大才是!
“驾——!”
又行了数日,一路上颇不太平。
不是见官府欺压良民,便是遇绿林黑道剪径劫道。
一番折腾下来,铁意心中对这江湖根深蒂固的浪漫滤镜已然消退了不少。
兵荒马乱之中,若无本事傍身,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只两脚羊而已,又哪里谈得上什么轻剑快马、仗义恩仇呢?
这一日终至英山脚下,铁意进了镇子稍作感受,便知英山堡在左近行事,颇有水平。
他一路上也经过了不少大镇,却少有如此处一般热闹祥和的所在,显然是有一股力量保证了此地的安稳和秩序。
铁意没急着上山,牵着几匹马寻了处客店投宿。
他远道而来,连日风餐露宿,弄得一身尘意,还是稍作修整再体面地上门拜访为好,省得失了礼数。
吩咐小二烧一桶洗澡水,铁意在大堂要了些吃食,打算先填填肚子。
谁知酒菜还没上来,他双耳一动,忽听见门外一连串“咴律律”的勒马声响。
过不数息,便有一行衣着不凡的人物齐刷刷涌了进来。
跑堂的小二一见来人,顿时殷勤万分地凑了上去:“哎哟喂我的罗二少,您怎地亲自......”
当面的一个少年人把手一抬,那小二立时知趣地收声退下,其身份显见得不凡。
他身边一人身量还稍高些许,负手在这大堂中环顾一圈,视线便定在铁意这桌上,当即撩起下摆迈步而往。
铁意此时如何还不清楚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他起身抱拳正要说话,忽见来人面孔明眸皓齿,虽作男装打扮英气不浅,却分明是个女子才对。
正犹豫称呼时,那少女走近大方拱手:“可是追魂门铁真传当面?”
“正是在下。”铁意奇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少女展颜一笑,双手合拢径直长躬而下:“小侄罗素纨,参见师伯!”
她身后的公子亦随之行礼:“侄儿罗素嵘,参见师伯。”
铁意一听,顿时了然。这想必是英山堡罗逸舟师弟家的晚辈。
二人直起身来,脸上皆是止不住的好奇之色,目光频频在铁意周身上下来回,仿佛在瞧什么稀世珍宝。
想是他们家教虽严,面上不曾失了礼数,但到底少年心性,对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同龄人执晚辈礼,多少还是有些异样。
大堂中的伙计、食客纷纷侧目不已。
“那面生的小子不知是何许人也,怎能叫英山堡的一双公子如此恭敬?”
“的确不曾见过...听说罗堡主曾在崆峒山学艺,说不定是崆峒派的高足吧。”
“哦?那倒是热闹了......”
铁意笑着与二人招呼寒暄,坦荡道:“我年纪不大,却虚占了辈分,对不住二位啦!”
他这般直率挑明,反倒消除了尴尬。几人本就分属同龄,说话间便熟络起来。
这二人原是一对姐弟,罗素纨芳龄十八,比铁意大了足足三岁,倒是罗素嵘与他年纪相仿。
铁意询道:“我到这店中不过才一个时辰,你姐弟怎就找了过来?”
罗素纨笑道:“铁师伯带了两匹元廷的军马,一进马厩便有伙计认出,报了上来。”
“我们早收到门中传信,一听是个独行的少年侠士,心想八九不离十,即刻便迎了下来。”
铁意心下惊讶,这英山堡好生了得,竟将山下镇子经营得如个铁桶一般。
罗素嵘道:“家父已在半道迎接,还请师伯移步,这便随我们往堡中去吧。”
铁意道:“我本是前来叨扰,贵地如此盛情,真是惭愧。”
当下收拾了东西,随之出门往英山而去。
走了一刻功夫,坡度渐陡,路边现一凉亭,拴了数匹坐骑。
见他们来到,亭中立时有一个中年男子率众迎出。
“可是恩师座下亲传,铁意师兄到了吗?”
罗素纨高喊道:“爹爹,正是!”
铁意在十几步外下马,步行上前,见那男子瞧着四五十岁面相,紫面长须,孔武有力。
“在下正是铁意,前来叨扰贵处,竟连礼物都来不及置办,还望堡主勿怪!”
罗逸舟哈哈大笑,径上前攀住他臂膀:“哪有师兄来看师弟还要带礼物的?亲传师兄莫要外道,‘堡主’什么的再也休提,只管称我师弟便是!”
他语调稍缓,恳切道:“我原该亲自下山去迎,只是山下集市认得师弟的人太多,呼啦啦下去引人注目,恐反而不美,请师兄见谅。”
铁意道:“罗师弟既然叫我莫要外道,这点小事难道也值得分说吗?”
罗逸舟大喜,连道:“是极是极,不须分说。”
又问道:“这两个孩儿可曾怠慢师兄?”
铁意道:“师弟家教严谨,姐弟俩举止有礼,却不曾怠慢。”
寒暄几句,问过冯门主身体康健,罗逸舟便与铁意携手而上,说道:“祝师姐来信我已收悉,师兄来意亦尽知矣。
只是此事别有曲折,尚需从长计议,且先到家中安置,我再与你细细说来。”
第44章 不解风情
英山堡依山势而建,外表工事粗犷,箭塔望楼一应俱全,易守难攻,内里居住之所却还是精致舒适的。
罗逸舟引着铁意四处参观,一面介绍着英山堡靠山吃山的营生。
铁意随他先去拜见了英山堡的老堡主,与七老八十、须发皆白的老汉兄弟相称,还得了个大红包。
而后才转回前厅,分座提起正事来。
罗逸舟一开口便慨叹道:“其实,即便没有金狮镖局这档子事,我近来也要去信庐州,求恩师指点的。”
“哦?”铁意奇道:“师弟这英山堡好气派的场面,也能遇见什么难处不成?”
罗逸舟道:“不过几座山头的山客罢了,人外有人,天外有人,哪里称得上什么排场。”
他解释道:“白莲教找上英山了。”
“英山山脉划在庐州境内,其实地处蕲州、庐州、安庆三路交汇之处,又有蕲水横过,贯通蕲、庐二州。”
“白莲教在蕲州举事颇有发展,便得陇望蜀,欲拉拢英山堡,图谋庐州。”
“铁师兄,你说这等买卖,咱们能做吗?”
“万万不可!”铁意当即答道。
罗逸舟原只随口一问,却没意料他回答得如此快而笃定,“师兄可有教我?”
铁意道:“这一来——元廷虽治理糜烂,屡屡激发民愤,但国力未衰,军力尤胜。区区数县之地的起义,真要重视起来仍然反掌可灭。”
“这二来嘛——”,他将路上见闻简要讲了一番,总结道:
“白莲教占据了城池,治下却仍将人逼得背井离乡,想必是处事不正,观之非长久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