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少钦用过早膳,下到甲板巡视。
陆沉上前行礼道:“都督,昨晚后半夜江上冲下来一个汉子,扒住了船,被后船上值夜的弟兄捞起来了。那人一身伤口,伤势极重,到现在还没醒。看样子是个江湖人,应该是被人追杀,跳江逃命的。”
曹少钦脸色一奇:“他身上可带了什么身份物件?”
例如腰牌、信件什么的,武林各门派给门人发放的武器,通常也会带有记号。
陆沉摇了摇头:“后船的人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曹少钦也没放在心上,江湖上的争斗太多了,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
“叫人看紧些,等他醒了,仔细盘问来历,是江湖正道的人,到了金陵就让他下船;是魔道的人,移交当地衙门处理;若涉及白莲教或者逆党,立即禀报于我。”
“卑职遵命。”
曹少钦又问:“此地离金陵还有多远?”
陆沉道:“照这个速度,下午应该能到。”
官船逆水行舟,速度迟缓,他们从扬州出发,都走了几日了。
他微微颔首,陆沉见状,拱手退下。
曹少钦看着宽阔的江面,寒风拂面,思绪起伏。
他此番南下有三件差事,拜谒太祖皇陵、查办吴王世子血案、阻止文宣逆党与白莲教祸乱东南。
谒陵,自然是其中最简单的一桩。
金陵礼部早已收到诏令,各项事宜都备妥了,只等他去,按照礼法规矩,举行祭拜仪式。
吴王世子一案也不复杂……
吴王世子灭了一家人满门,听说此案证据确凿,只是不明缘由,但也不影响判罚。
这案子能拖这么久,完全是因为犯人身份特殊。
涉及宗室,尤其是地方上的藩王,当地官府自然不敢擅作主张,只能上报京中处理。
就是最后一桩差事,有些难度,文宣逆党、白莲教都在暗处,缺少情报,不知他们有何具体谋划,暂时还无处下手。
罢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反正他人在东南,完全可以不变应万变,坐等逆党出招,再做打算。
他在一、二楼巡视了一圈,转身拾级而上,回了三楼,径直走向唐徽音的居所。
莲儿打开舱门,曹少钦步入,便见唐徽音正静静卧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听闻脚步声,方才偏头看来。
那张娇美的面容有些苍白,带着几分病色,她本来就生得姿容绝代,又添了几分娇婉柔弱,如西子捧心,愈增其妍,令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之心。
自从前几日路过扬州,唐徽音便一病不起,日日卧床静养,始终不见好转。
随船的医官诊过,说是感染了风寒。
习武之人,体魄强健,气血充盈,通常不会感染风寒等小病。
但毕竟也是肉体凡胎,总会有伤病的时候,甚至有些习武之人到了晚年,伤病比普通人还更多更严重。
但曹少钦知道,唐徽音这病根不在身上,而是在心里……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怎么样?昨晚好些了没有?”
唐徽音勉强挤出笑容,道:“昨晚好多了,没有做噩梦,睡得踏实。我这是小病,你不必担心。”
曹少钦叹了口气道:“我怎能不担心你?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去扬州,让你睹物思人,反倒伤了身子。”
唐徽音低着头,一时沉默不语。
曹少钦见她这副娇弱模样,也生出了怜惜之意,笑了笑道:“反正时辰还早,咱们再睡个回笼觉吧。”
说罢脱了靴子和外袍,掀起被角挤了进去,伸手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唐徽音面色微红,没有说什么,顺从地将头枕在他的手臂上,靠在他怀里。
两人相拥着温存了一阵,曹少钦轻轻抚着她的背,低声道:
“你有什么烦心事,说与我听,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你家的事,也是我的事。”
唐徽音神情一怔。
过了良久,她才低声道:“你应该早已猜到了,我姓唐——是蜀中唐门的唐。”
曹少钦点了点头,唐徽音一手暗器功夫精妙绝伦,加上她的姓氏,的确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以毒药、暗器名震天下的蜀中唐门。
他搂着唐徽音,一时没有说话,静待她下文。
“我爹的确是唐门的人,还是嫡系。”
唐徽音轻声说着,言简意赅:
“听我娘说,当年唐家准备让我爹联姻,已经选好了两家。”
“可我爹在行走江湖时遇上了我娘,两人情投意合……”
“我爹不愿意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向族里百般恳求,但唐门没有松口,反倒是派出了人,要杀了我娘,以示惩戒……我爹便带着娘亲私奔了,算是叛出了唐门。”
曹少钦面色微沉,没想到唐徽音还有这番身世……
他道:“我听说蜀中唐门规矩森严,应该不会就此罢休吧?”
越是传承越久的门派、武林世家,内部规矩就越是森严,这是必然的。
唐徽音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他,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曹少钦笑了笑,如果是他……
出身嫡系,就说明自幼享受着家族最好的资源,不论是衣食用度,还是读书、练武。
那履行一些合理的义务,也是应有之理。
如果他是唐父,应该会答应联姻,看具体的情况,也可以再纳妾、养外室……
但他不是唐父。
“如果是我,我会用拳头说话,镇压唐门,让所有人都闭嘴。”
唐徽音闻言,一阵愕然……
回过神来,她一阵细想,竟无法反驳。
这毕竟是一个武道昌盛的时代,族法家规再大,只能对内部的人起效,一个武林世家想要在江湖上立足,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如果唐门真的出了曹少钦这种天骄,再食古不化的族老,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父亲也是天骄,但那种天骄,唐门每代人都会出现,相比起来,当然是族法家规的威严不容挑衅。
唐徽音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按照唐门的规矩,这是忤逆叛家之罪,要抓回唐家宗祠治罪,最轻的刑法也是废除全身武功。”
“我娘说,唐门前后派了三拨人来,都被我爹打了回去。”
“后来我爹入了金陵六扇门,门主亲自写了一封信,差人备好礼物送去蜀地,求情说和,唐门这才勉强作罢……”
六扇门门主,身居朝廷要职,放在江湖上,也是武魁人物。
他出面转圜,唐门当然会卖这个人情。
曹少钦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唐徽音近在咫尺的脸蛋上,两人的气息几乎交缠在一处。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知唐徽音家中遭逢巨变,满门被灭,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也是身负残疾。
具体发生了什么,唐徽音从未提起,他也不忍追问,今天难得气氛到了,当然要一探究竟。
唐徽音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她脸色苍白,一双水润的眼眸似要落下泪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下情绪,说道:
“后来我爹调任扬州总捕,我们一家迁居扬州,本以为能安稳度日,远离那些恩怨……”
她声音愈发低沉。
“我不知道我爹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事,只记得有一晚,十几个黑衣人闯入我家中,个个都是江湖上的高手。”
“我爹拼死抵抗,但还是寡不敌众,被他们打成重伤,点了穴道。他们想生擒下我娘,娘亲不愿拖累我爹,掏出毒药……当场服毒自尽了。”
唐徽音说到这里,浑身都在发抖,曹少钦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缓缓抚着她的后背。
“那些人对我爹用刑,逼问他一本功法的下落。”
“我爹誓死不从,一个字都不肯说,那些黑衣人就对我用刑……”
“他们先挑断了我的脚筋,正准备挑我手筋的时候,六扇门的人终于赶到了。”
“我被救了下来,可我爹伤得太重,没撑过去……”
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枕头。
曹少钦默默掏出手帕,给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缓了许久,他才问道:“那伙黑衣人是什么来历?他们在逼问什么功法?你可记得?”
唐徽音嗯了一声,情绪渐渐平稳下来:“那伙人的来历,这些年我在六扇门,已经查清了……他们是孽镜台的人!”
孽镜台?
曹少钦面色倏然一沉,还真是冤家路窄。
当初孽镜台截杀清河公主,便已与他结下了大仇,如今又多了一桩唐徽音的灭门血债。
他沉声道:“那晚孽镜台的人,逼问你爹的功法,叫什么?”
“心魔大法。”唐徽音道。
“心魔大法?”曹少钦皱起了眉头,这武功他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问道:“这是什么功法,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唐徽音:“这门功法极为隐秘,连六扇门的档案中都从未有过记载,后来我问了门主,才解开了疑惑……”
她面上浮现回忆之色:“这心魔大法,传说乃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功法。”
大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武学?
曹少钦心中猛地一凛,他修炼的天魔图录也是太祖皇帝传下的。
天魔图录威力无穷,他才修到第四层,肉身便是刀枪不入,若将全部的七层功法修完,那威力不敢想象,绝对能力战武魁。
这心魔大法既然同为太祖武学,想来不会弱于天魔图录。
难怪唐家会因此招来灭门之灾……
唐徽音继续道:“门主说,这心魔大法,是一门修炼精神力的功法,也是天底下最厉害、最高深的精神力武功。”
“传说将心魔大法修至大成,可以给习武之人种下心魔,从而操控其心神。”
“最可怕的是,一旦被种下心魔,终生都无法摆脱,被种下心魔之人的武功越高,心魔反而越根深蒂固。”
曹少钦听得面色一惊,忍不住问道:“连武魁高手也不能摆脱心魔的控制?”
唐徽音摇了摇头道:“此功法极为恐怖,据门主所说,当年大景开国之初,有前朝天人之境的高手图谋不轨,太祖皇帝便给他种下了心魔,以此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