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推断,唯有破碎虚空,得道飞升才能挣脱心魔束缚——可一个人若心中有魔障,根本就不可能得道飞升。”
曹少钦一阵咋舌,那这心魔大法岂不是无解了?
他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荒谬之感……又是天魔图录,又是心魔大法,这位太祖皇帝当真是邪性满满,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中人。
他追问道:“这心魔大法既如此厉害,理应在皇室中秘传,怎会流落到江湖上?也是因为世祖靖难?”
唐徽音点头道:“的确是在靖难中,被文宣伪帝带出了皇宫,后来与天子剑一同流落江湖,不知怎么的,我爹也被牵连其中了……”
曹少钦道:“连武魁都能控制,难怪孽镜台要追查这心魔大法。”
他的生死符虽然玄奥无比,终究只是肉体上的控制,想来武魁高手一定能解开,最多废点功夫研究。
但这魔功,是给人的道心种下魔障,无迹可寻,化解的难度可想而知。
唐徽音见他面色凝重,轻声宽慰道:“那心魔大法再厉害,也是需要人来催动,能控制天人之境的,也只能是天人之境。”
“精神力功法一向最重天资,能修行心魔大法的人已是百万里挑一,更别说功法有成了。”
“太祖皇帝文韬武略,皆是震古烁今,也只有他这等天纵奇才,方可将心魔大法修至圆满,给天人之境的高手种下心魔。”
她说这话时,不由得抬眸看向曹少钦。
大景太祖皇帝天赋震古烁今,但眼前之人,若论武学天赋,也是不遑多让啊……
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是武魁之下无敌手的存在。
史书中的太祖皇帝,也就这个表现了。
曹少钦皱眉沉思了片刻,问道:“如今这心魔大法在谁手中?可有下落?”
唐徽音轻轻摇头:“此事门主也在调查,但至今仍是谜团……只怕是落入了孽镜台手中。”
曹少钦深以为然,孽镜台的实力、底蕴,他已经见识过了。
便是药王谷一行中遇到的血罗刹、黑白无常,放在其他武林门派、世家,都是元魁高手,老祖级人物。
更何况,还有那位神秘的孽镜台首领。
当年于万军之中,刺杀鞑靼大汗阿勒帖木儿,导致一个汗国分崩离析,改变天下局势……
二十余年来,黑道天榜上雷打不动,排名第一的高手。
曹少钦沉思着,这心魔大法,必须早做防范。
若这门功法当真落在了孽镜台手中,孽镜台又恰好有人修成了此法,后果不堪设想……
孽镜台本就在朝堂、皇宫中安插了不少人手,并非是一个简单的杀手组织。
若易地而处,他是孽镜台首领,见朝廷里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当然是要给他种下心魔,将其操控,为我所用……
半年前曹少钦从霍清寒手中得到了一本摄魂大法,他偶尔会依法修炼,但精神力一道,玄之又玄,若对人使用,稍有不慎,便会损其精神,将其变成痴呆。
曹少钦从未与人用过,也不知修行的成效如何。
现在看来,得找一些犯有恶行的罪人来试验……
多一门傍身的本事,没准日后在关键时刻能发挥作用。
不过也不用太担忧,杞人忧天。
他将这些心思暂且压下,搂着唐徽音,低声说:“今天就能到金陵了,你先养好身子,等闲了我带你出去散心。”
唐徽音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
两人温存了许久,忽听廊道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见莲儿小心地走了进来,道:“公子,宁竹姑娘求见。”
唐徽音脸色一红,连忙推他起身,让莲儿服侍他穿好了衣袍。
曹少钦出了舱室,便见宁竹手中拿着一封密函,面色凝重。
“大人,金陵锦衣卫急报,金陵通政使司右通政张守拙昨夜遇袭身亡,疑似白莲教所为。”
曹少钦眉头一皱,接过密函撕开火漆,快速浏览了一遍。
据密函中所述,张守拙的死法,与一位白莲教高手的作案手法一致,只是缺乏其他佐证,不能完全确认。
光凭这个证据,也几乎可以确定是白莲教所为了。
“这个张通政不过是个坐冷板凳的闲散官,白莲教杀他做什么?”
宁竹摇了摇头:“金陵锦衣卫没有详说。”
曹少钦将密函递还给她,冷哼一声:“金陵锦衣卫废弛多年,差事办得也太不像话了,这回本都督去了,非得好好整治不可。”
说罢转身往书房走去,宁竹紧随其后。
书房中,曹少钦负手踱步。
“金陵右通政好歹是个四品官,说小也不小了。”
“白莲教知道我即将赶赴金陵,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杀人,平白惹人注意。”
“这个张守拙,一定与白莲教大有干系,他们不得不灭口。”
宁竹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要不要问问霍姑娘?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曹少钦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你去把霍清寒叫过来,再下去问问陆沉,后船打捞上来的那人醒了没有?让他亲自带医官去看守,若人醒了,就地审讯,可以用刑。”
他敏锐地意识到,昨晚那人是被江水顺流冲下来的,推断一番,那人也是昨晚在金陵附近被追杀,不得已才跳江的。
或许与白莲教有一些关系……
宁竹连声应下,快步出门去了。
不多时,廊道里传来脚步声,霍清寒推门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窄袖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深色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内功不俗,天气虽寒冷,也未穿厚袄。
此时她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几缕鬓发贴在脸颊上,她一直在和夜鸢、宁菊练功,听见传唤才赶了过来。
霍清寒走到大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公子,你唤我。”
曹少钦勾了勾手,霍清寒微微一愣,还是绕过案桌走了过去。
曹少钦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拿起那封密函,道:“打开看看。”
霍清寒面无表情,心中已知是涉及白莲教之事。
她接过密函展开,目光扫过纸上字迹,不由得面色微惊。
曹少钦始终盯着她的脸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腿上,淡淡地道:“这个张守拙,和你们白莲教有什么关系?”
霍清寒道:“白莲教在东南笼络了一些官员,我记得这个通政使司张守拙便是其中之一。”
曹少钦摸她大腿的手微微用了些力,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金陵是留都,仍保留着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等一整套衙门,品级与京城相同,实权却天差地别,几乎是给官员养老用的。
通政使司向来是清水衙门,张守拙这个右通政手底下几乎没有半点实权。
白莲教费力气笼络这样一个官,还不如在下面控制一个七品知县来得实在。
曹少钦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霍清寒,眼神中无喜无怒。
霍清寒只觉浑身汗毛竖起,终究还是没有扛住压力,垂下眼帘,低声道:
“白莲教的根基在东南,在东南一带笼络了不少官员。”
“但教中名声不佳,通常不会直接出面,而是会让手下已掌控的官员先行接近,探探口风。”
“这个张守拙,便是白莲教掌控的官员……”
这就说得通了。
张守拙身为右通政,虽然没有实权,但在士林中却颇有声望。
白莲教控制了他,让他出面去牵线搭桥,贿赂、拉拢其他官员,事半功倍。
那这个张守拙,便知道东南那些官员受过白莲教的贿赂,甚至是知道那些官员被白莲教掌控……
如今白莲教与文宣逆党联手,要在东南起事,而曹少钦前来奉命镇压。
那张守拙这颗棋子反倒成了隐患,曹少钦挖出他,就能顺藤摸瓜,消灭白莲教在东南官府内的势力。
此人被灭口,合情合理。
曹少钦看向霍清寒,几天没有敲打,现在也敢有所隐瞒了。
霍清寒低下头去,也不辩解,浑身不由得绷紧了。
曹少钦沉默片刻,与白莲教交手,最大的问题就是情报。
白莲教在暗,而他在明处。
霍清寒这个白莲教圣女,就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不好对她大肆惩戒。
他摸了摸她的脸蛋,抬起她的下巴,让其与他对视着。
“下不为例。”
霍清寒垂眸,低声道:“清寒知错,多谢公子恩典……”
? 第一百四十八章 烟雨楼
金陵,龙江关。
明黄色的旌旗沿着江岸一字排开,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码头上早已净道,黄土铺地,清水洒街。
此刻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金陵六部九卿文臣,并中军都督府勋贵,按品级列队而立。
从前往后,官袍的服色由大红到青、绿,层级森严,各式补子纹样,在阴沉的天光下依然显出一派煌煌气象。
队列最前方站着三个人。
为首之人看着不到三十岁,穿一身大红蟒袍,生得相貌堂堂,眉目疏朗。
此人正是金陵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事,当代徐国公魏鹏程,节制留都四十二卫兵马,论实权地位,是江南文武勋贵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魏鹏程左手边那位绯袍大员,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乃是金陵兵部尚书参赞机务贺仁杰。
金陵各衙门大多是虚设闲职,唯有这兵部尚书一职权责极重,南直隶乃至整个江南的军事防务,皆在其调度之内。
另一人面皮白净,颌上无须,正是守备太监马忠,宫里外派,镇守金陵之人。
天下财赋,半出东南,东南一带,实为大景根基所在。
因此,当年太祖皇帝才定都金陵,直到世祖皇帝北迁都城后,金陵仍为留都。
朝廷控制东南,靠的便是勋贵掌兵、金陵兵部调度、宫中宦官监察,三方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揽大权,京中方能高枕无忧。
天色原本有些阴沉,水面上白雾茫茫,忽有一阵冷冽的江风吹来,云雾拨开,一缕日光倾泻下来,洒在江面之上,满江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