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朦胧水雾中先后驶出两艘大官船,前船吃水很深,桅杆上悬着钦差旗帜,船舷两侧站满了披甲执锐的锦衣军士,威严肃穆。
岸上候着的官员们纷纷注目。
不过多时,官船缓缓靠岸,抛绳下锚,搭稳舷板。
先是一队锦衣缇骑鱼贯而出,分列码头两侧,手按绣春刀,目不斜视。
紧接着仪仗依次而下,礼乐鸣响,旗牌官高举起王命旗牌。
金陵文武勋臣见状,都是面色微变。
这些年来金陵也没少接钦差,巡盐的、巡粮的、巡江防的,一年到头总得来上几拨。
但身份如此尊贵,排场如此恢宏的钦差,元嘉一朝还是头一回见。
清河公主驸马都尉,锦衣亲军都督,代天子南巡,奉旨谒陵,单是这一串头衔,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更何况去年以来,这位曹驸马可是名声赫赫,江南官场也早有耳闻。
京畿洪涝,他直接抄了一批富商的家,连小阁老、郑国公府的面子都不给。
执掌锦衣卫后,又大力革新军务,手段凌厉得很。
这种人,绝不是好相与的……
还好他是来拜谒皇陵的,祭完了陵还要南下杭州,去办吴王世子的案子,不会在金陵久留。
过江龙虽然不好招惹,但也待不上几天,这几日里把他伺候好了,礼数周全,孝敬到位,他还能挑出什么毛病不成?
众人如此想着,心中略微安定了几分。
不时,只见一道身影自舷板走下,身披蟒袍,腰束玉带,身材颀长,步履从容,看着年轻得有些过分,却有通身的贵气。
身旁又有两人扈从,皆身披麒麟服,随从都能穿赐服,足见这位曹驸马权势滔天。
金陵文武百官看得暗暗心惊,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看这曹驸马,果真是气度不凡。
徐国公魏鹏程率先撩袍跪下,身后一众官员也是齐刷刷地跪下。
“臣等恭请圣安!”
百官都是行大礼叩拜,一时声震江岸。
曹少钦抬眼看去,见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黑压压的跪倒一片,也不禁为之意动。
只可惜这些人跪得并不是他,而是他身旁的王命旗牌,跪得是他代表的大景天子。
“圣躬安。”
他回过神来,肃声说道。
“诸位免礼。”
在场官员依次起身,随即魏鹏程、贺仁杰、马忠三人齐齐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钦差大人。”
曹少钦拱手还礼:“三位有礼了,本官代圣上祭祀太祖皇陵,一应仪典按规制行事即可,不可逾制,不必铺张,万事从简。”
三人都是应是,魏鹏程满脸堆笑道:“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等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他话音方落,身后的文武官员纷纷笑着附和,都是带着殷勤的笑容。
等到接风宴上推杯换盏,大家联络一番感情,各衙门的孝敬一送,那礼数便算周全了,想来这位曹驸马也无可指摘。
曹少钦面色严肃,淡淡说道:“徐国公的美意,本官心领了,不过此行南下,是代圣上祭祀太祖皇陵,祭陵之前,须斋戒三日,戒者禁止其外,斋者整齐其内,方可虔诚。”
魏鹏程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很快满脸钦佩地拱手道:“钦差大人心诚仁孝,拜谒皇陵必定能上应天灵,是下官思虑不周,有失妥当,那下官这就安排,护送钦差大人去皇陵具服殿歇息。”
见钦差拒绝了酒宴,在场官员都是有些发愣。
听闻此话又恢复了笑意,这曹驸马刚抵达金陵,就要赴陵斋戒,这是一片诚孝之心啊,如此知礼守节的人,能有多坏?
看来有些风传的话,也是不能全信。
却听曹少钦道:“不急,本官还有一些锦衣卫的公事需要处理,便不奉陪了,等到了祭陵的吉日,再请各位来陪祀。”
魏鹏程心中咯噔一下,锦衣卫事?
曹少钦初来乍到,能有什么锦衣卫的差事需要处理?
魏鹏程面上却笑意不减,道:“不知钦差大人有什么要紧之事?若用得着下官,下官愿为大人效力分忧。”
曹少钦看了他一眼道:“就不劳徐国公费心了。”
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守备太监马忠,道:“马公公,走吧。”
马忠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毕恭毕敬道:“驸马爷,这边请。”
与那些文武百官不同,勋贵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世职,文官有科举功名傍身,诗书传家,他们都有根基,有退路,子孙后代世世富贵。
但宦官不同,所有外放的太监,也都是出自宫中,全凭宫中信任,才得以外派,委以大权。
不过他们的权势,乃至于身家性命,全都系于天子一念之间。
马忠是守备太监,烜赫一时,连徐国公、浙直总督都要对他客客气气,不敢怠慢。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始终是宫里的奴婢。
曹少钦身为帝婿,持节南巡,岂敢怠慢?
这边,马忠引着曹少钦上了车驾,马蹄踏踏,车轮辚辚,往金陵锦衣衙门而去。
魏鹏程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立即招来一名心腹手下,低声吩咐:“去查,锦衣卫这两天出了什么事。”
那人刚领命而去,就见一名心腹家将小心避开着文武官员,凑了上来。
“国公爷,出大事了,昨晚张通政被白莲教的人杀了……”
魏鹏程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旁有几名大员也听见了,一时间众人一阵惊愕。
金陵锦衣卫由守备太监掌管,昨晚案发后,马忠便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他估摸着曹少钦次日就到,当机立断封锁了消息,不许任何人往外传,等曹少钦来了再处理……
其实午时过后,徐国公府已经收到了消息,但那时文武百官都在龙江关码头上接钦差大驾,闲杂人等根本进不来,直到此刻典礼结束,这家将才敢进来通传。
一众金陵大员都是脸色变幻,他们都不是蠢人,立即就意识到曹少钦所说的锦衣卫事,多半就是此案!
“白……白莲教为什么要杀张通政?”金陵户部右侍郎谢承翰脸色苍白,失声道。
没有人回答他,场上数名高官面色深沉,有的满脸疑惑……甚至有几人,还带着几分惊惧。
魏鹏程连忙道:“快去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白莲教为什么要杀张守拙,给我查清楚!”
金陵锦衣卫衙门,正堂。
“卑职等参见都督。”
堂下,指挥同知齐松亭领着几名千户齐齐躬身行礼,其中便有京城里来的欧阳朔。
年前东南方向发现了文宣逆党的踪迹,曹少钦便派了欧阳朔先行南下调查,如今听闻钦差行辕抵达金陵,欧阳朔便特意赶来拜见。
曹少钦在堂上公案后落了座,看向一旁的守备太监马忠:“马公公,也请坐。”
当即有缇骑搬来一把交椅,搁在公案旁侧。
马忠一张老脸上露出菊花一般的笑容,躬身笑道:“奴婢多谢驸马爷。”
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张椅子。
曹少钦这才看向堂下众人。
“都起来吧。”
十余名金陵锦衣卫的军校直起身来,垂手肃立,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新任锦衣卫都督的名声,他们可早就听说过了。
年前甫一上任,便对京中锦衣卫动了刀子,严查空饷缺额,汰撤老弱,整治积弊,短短几个月工夫,不知多少京中同僚被查办问罪,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天子脚下的锦衣卫尚且如此糜烂,他们天高皇帝远,平日里做的那些事只会更过分。
一月前曹少钦要南下的消息传来,锦衣衙门里便是人心惶惶,不知多少人夜里都睡不踏实,生怕这位驸马爷一到就拿他们开刀……
像是那些金陵的文武勋臣,对曹少钦还是忌惮,只怕招待不周得罪了,被他记恨在心,日后寻机报复。
曹少钦虽是钦差大臣,可到底是奉旨来祭陵、查案的,无法直接掺和地方上的事务。
但他是锦衣卫都督,掌锦衣卫事,他想动金陵锦衣卫的人,都不需要请旨,祭陵路过时顺手就能办了,事后再给元嘉帝递一道折子就成……
堂上一片死寂,曹少钦环视一圈,将堂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们在想什么,他清清楚楚。
金陵锦衣卫积弊已深,办事不力,确实该整治,但不是现在。
眼下第一要务是扫清东南的文宣逆党和白莲教,情报网是重中之重。
金陵锦衣卫再不济,在江南也深耕了五十年,耳目眼线遍布各府各县。若此时动他们,无异于自断一臂。
“诸位守备留都,劳苦功高。”曹少钦缓缓开口道,“此番东南有异动,文宣逆党与白莲妖人作乱,也是你们及时察觉,上报朝廷,才没酿成大乱,这份功劳,圣上圣明烛照,都看在眼里。”
这话一出,堂下众军校面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指挥同知齐松亭拱手道:“都是卑职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卑职等办事不力,未能剿灭反逆,致使东南不宁,还劳动都督远赴千里,请都督恕罪。”
曹少钦淡淡道:“逆党势大,白莲妖人阴险狡猾,东南之患非一朝一夕,也非尔等之过。”
他顿了顿,又道:“闲话就不多说了,眼下这桩案子——白莲教为何要杀张守拙?案情查得如何了?”
齐松亭心头一紧,忙道:“据卑职等调查,张通政平素交游甚广,与金陵不少官员都有往来,至于白莲教为何要杀他……卑职无能,尚未查清。”
曹少钦面无表情,金陵锦衣卫还是太废了。
他看了眼欧阳朔:“都退下吧,各安其职,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若有谁出了纰漏,本都督定当严惩不贷!”
堂下众军校神色一凛,齐声应是,退了出去。
只剩欧阳朔还站在原地。
曹少钦看向马忠道:“此番我奉圣上之命南下,清剿文宣逆党,少不得要仰仗公公相助。”
马忠连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躬身道:“驸马爷这是哪里的话!为宫中效力,是奴婢的本分,驸马爷有什么差事,只管吩咐。”
曹少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忠见势,便起身告退。
待人都走了,曹少钦迈步下了堂,穿过一条回廊,进了一间值房。
锦衣卫已将后衙腾了出来,充作钦差行辕,他从京中带出来的人手把守各处,内外森严。
值房内,宁竹、宁菊已收拾妥当,笔墨卷宗一应规整,此屋便是他在金陵的临时签押房。
曹少钦在首位坐下,接了宁菊奉上来的茶,啜了一口,指了指下首的交椅。
“坐。”
欧阳朔躬身行礼,其神色惭愧,没有落座。
曹少钦道:“你南下也有几月了,可有什么收获?查到了什么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