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朔沉声道:“卑职办事不力,只查到了白莲教几处堂口,另查到了一些官员与文宣逆党、白莲教有所往来,但也没抓住实证……卑职办事不力,有负都督所托,请都督责罚。”
欧阳朔说罢,当即跪倒在地,满面愧色沉重。
当年他遭人构陷,被押入锦衣卫诏狱,受尽酷刑,眼看就要问罪,连妻儿都要受到牵连。
是曹少钦替他洗清冤屈,还他清白,还将他调进锦衣卫,授百户之职。
从地方捕头到锦衣军官,这提拔不可谓不大。
这等再造之恩、知遇之恩,他一直铭记于心,南下数月,他日夜奔波,四处查访,未敢懈怠,只是逆党行事太过隐秘,他到底没能挖出多少东西。
曹少钦起身,亲自将欧阳朔扶了起来。
“文宣逆党、白莲妖人藏踪蹑迹,五十年来厂卫换了多少人,也没能将他们肃清,你南下不过两三月,能查到这些,已是做得极好了。”
欧阳朔满心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都督身份何等尊贵,对他却如此礼待,当真是誓死难报。
他定了下心神,连忙道:“都督,关于张守拙一案,卑职查到了一些要紧的信息。”
“说。”
“禀都督,据卑职查访,这个张通政与白莲教来往密切,以卑职拙见,白莲教是通过张守拙在金陵官场中笼络人心,拉了不少官员下水……只是尚不清楚为何要忽然杀他。”
欧阳朔想了想又道:“或许是卑职查案时打草惊蛇了,加之都督抵达金陵,那些宵小之辈闻风丧胆,只得先行杀张守拙灭口。”
曹少钦微微颔首:“不无可能。”
欧阳朔查到的与霍清寒所述两相印证,案情就逐渐浮出水面了。
他看向欧阳朔:“很好,此案该从何处入手,你可有头绪了?”
欧阳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烟雨楼。”
“烟雨楼?”
曹少钦眉头微微一蹙。
烟雨楼也是一个颇为神秘的江湖组织,其势力不在孽镜台之下。
孽镜台是杀手组织,于暗处活动,接的是人头买卖。
烟雨楼则是个情报组织,还做着票号生意,在明处经营,南北各省皆设有分楼。
其中以金陵、蜀中、粤地、晋阳、开封五处为主楼,暗合东西南北中五地。
烟雨楼贩卖情报,也承接悬赏。
譬如某地出了采花贼、盗匪,苦主无力报仇,就可以去烟雨楼发布悬赏。
江湖中人无论正道邪魔,都可以去烟雨楼接悬赏,完成后领取赏银,这类人被称为“捉刀人”。
捉刀人这行当是大景朝才出现的,如今在江湖上已蔚然成风。
有许多江湖人,专以捉刀为生,甚至一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出山游历,也会去烟雨楼接几个悬赏,既能历练,又可赚取银两。
金陵烟雨楼作为五大主楼之一,实力雄厚,听说与徐国公府上有些往来,在江湖和官场上都有极深的根基。
曹少钦手指在扶手叩了两下,面色微沉。
欧阳朔道:“都督,张守拙昨晚是在回家途中被杀,卑职已经查明,他夤夜出门,是去了烟雨楼……此案,烟雨楼必定牵涉其中,只是事关重大,卑职不敢擅作主张。”
曹少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烟雨楼……”
……
金陵虎踞龙盘,乃是国朝龙兴之地,甚是繁华。
鼓楼街上,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人潮喧沸。
秦淮河畔,一栋临水高楼拔地而起,黑匾金漆上书“烟雨楼”三个大字。
青砖基座,飞檐斗拱下悬着大红灯笼。
楼门大开,不时有悬剑背刀的劲装汉子进进出出。
但寻常贩夫走卒,路过门口时都离得远远的。
一辆马车停在了楼前,车上下来了一个锦衣公子,又有两名侍女,面容姣好,腰佩长剑。
三人都是气度不凡,路过的市井小民不敢多看,生怕触了贵人的霉头。
曹少钦抬起头,仰望面前这座高楼。
楼高七层,巍峨壮丽,俨然是金陵城中最高的一座建筑。
若站在第七层上眺望,只怕放眼望去,整座金陵城都在脚下。
他一时有些好奇,在这个时代,是如何建起这样高楼的。
他迈步进了楼门,宁竹、宁菊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堂中极为开阔,四壁悬着山水字画,梁上垂下几盏绢灯。
大堂散坐了二十余名客人,不论男女,都是携刀佩剑,一看都是武林中人。
那些江湖汉子有的满脸虬髯,神情粗犷,有的还有刺青,一看便不是好相与之辈。
但是这些人交谈时却轻声细语,茶博士端上茶来,也会拱手道谢,显得彬彬有礼。
故而堂中人虽多,气氛却意外地安静有序,连柜台后拨算盘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江湖上流传着两句话……
没人能在孽镜台手下生还,也没人敢在烟雨楼里闹事。
当然,前一句,如今已经破了。
一个茶博士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刚要开口招呼,目光落在曹少钦脸上时忽然愣了一下,他双眼瞪大,笑容僵了一瞬,连忙道:“贵客请坐。”
说罢也不多言,转身便匆匆往堂后去了。
宁竹低声道:“公子名震天下,这跑堂的听过也不奇怪,但能一眼就认出来,烟雨楼里必然有公子的画像,上下都传阅过。”
曹少钦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见大堂西侧墙上张贴有榜文,便信步走了过去,在墙下站定,抬头细看。
“逍遥门淫贼柳七变,轻功了得,近半年间在各地犯下采花大案十余起,罪大恶极,今悬赏纹银五千两,捉拿此獠,生死不论,携其首级或押送烟雨楼归案者,即可领赏。”
“水匪血燕子,盘踞长江水路,杀人越货,手底下人命不下百条,今有徽州商会牵头,合出纹银两万两,买他项上人头!”
“悬赏白银五百两,求黑道地榜第一高手韩千洛行踪,须确切可查,不得有误。”
……
曹少钦一眼扫过,暗暗称奇,看来这江湖,也有点意思……
忽然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扭头看去,便见一个身穿青色锦缎棉袍,掌柜打扮的中年人快步走来。
那人走到近前便深深作了个揖,低声道:“敢问可是曹公子当面?小人有礼了,烟雨楼有失远迎,还请曹公子上楼一叙。”
大堂中陡然安静下来,那些江湖人纷纷侧目看来。
这掌柜的话音虽低,但大堂里不乏好手,耳力不俗,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都在暗自猜测着。
这位公子哥是什么来历?竟让烟雨楼如此礼待……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捉刀人
烟雨楼内,青衣掌柜躬身引路,曹少钦沿铺着厚毡的木梯盘旋而上。
“听说烟雨楼素来是看人下菜碟。”
“无名之辈只能在一楼喝杯茶,稍有名气的高手能上二三楼,一派掌门也仅到四五楼,却不知以我这点微末声名,能上得几楼?”
那青衣掌柜陪笑道:“回曹公子的话,烟雨楼只是想给不同的客官,提供更周全的服务,曹公子乃盖世豪杰,能上得六楼。”
曹少钦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江湖上早有传闻,对于江湖人,元魁能上到六楼,武魁来了才能上七楼。
他身后的宁竹、宁菊却是面色微变,在她们心中,自家公子是天下数得着的英雄人物,怎么就上不了七楼?
这楼梯间布置得也甚是典雅,墙上悬名家山水画,转角处摆着插花瓷瓶。
曹少钦却没在意这些,暗自观察着这青衣掌柜,这人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显然也是一名武林高手。
想来也是,烟雨楼既认出他的身份,岂会让寻常的掌柜来接待他?
不多时,众人上到六楼,曹少钦便觉一股暖香扑面。
此间与楼下大堂,简直判若两个世界,绛红绒毯柔软,角落鎏金兽炉吐烟。
其陈设雅致精美,装潢豪奢富贵,比之宫廷大内,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少钦不禁回想起元嘉帝的养心殿,都觉有些寒酸了……元嘉帝可怜啊,他能住些什么呢?无非是几座老宫殿。
那青衣掌柜将三人引至一处雅间,曹少钦径直走到窗边,视野豁然开朗。
楼下是金陵最热闹的街市,青黑色的屋脊鳞次栉比,纵横交错的街巷如棋盘般铺展开去,行人络绎不绝,商船画舫交织如梭。
曹少钦面无表情,毕竟他连几十层的高楼都去过。
而他身后的宁竹、宁菊二女都是大为震撼,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
曹少钦极目远眺,但见秦淮河下游,也有一栋巨大的楼阁建筑,虽不如烟雨楼高,但占地更大,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那是什么地方?”
青衣掌柜躬身答道:“那里是浣花楼。”
浣花楼是什么地方?宁竹、宁菊都是满脸疑惑。
曹少钦却是脸色微异,原因无他,这浣花楼在江湖中也是鼎鼎有名。
人称“天下第一楼”,只不过这个“楼”,是青楼的楼。
江南最有名的销金窟,来往的皆是达官贵人。
相传这浣花楼的姑娘,个个色艺双绝,秦淮河每三年一届花魁大比,选出八位花魁,其中五位都是出自这浣花楼。
曹少钦昔年在江湖上混迹时,也听说过浣花楼的名声,奈何那时囊中羞涩,身份低微,连门都进不去。
只可惜这回来金陵是奉旨祭陵的,去不得这等烟柳之地,否则传出去了,也有损官声。
曹少钦旋即在首位落座,宁竹、宁菊侍立左右。
便有几名婢女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糕点,而后退至一旁。
这些个女子都是十七八岁,皆是身着碧绿绫裙,走起路来裙裾款摆,模样都是十分标致。
宁竹、宁菊对视一眼,脸色微异……便是宫中调教出来的宫女,仪态也就是这般了,容貌还有所不及。
曹少钦也没有用茶,看向那青衣掌柜,开门见山道:
“废话我也不多说了,我来做什么的,想必烟雨楼也知道。”
青衣掌柜拱手,仍是满脸恭谨:“小人愚钝,还请曹公子提点。”
“金陵通政使司右通政张守拙,昨夜遇刺身亡,动手的是白莲教,此事烟雨楼不会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