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有人绝望痛哭时,老郎中总会一边写着药方,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安慰道:
“莫怕,只要等到朝廷发现了此地的灾情,派了太医院的人来赈灾,一切就好了。”
这语气,一如当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说撑到春日就好了时一般笃定。
可惜,朝廷的赈灾队伍永远也不会来了。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那也根本不是什么瘟疫,而是极其阴毒的诅咒。
城外的一处枯山上,一位魔修正面带狞笑地俯视着这座城。
魔修设下毒阵,催动邪法,要以这满城百姓的血肉与怨气来修炼自己的魔功。
而魔修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屠城,也没有杀掉那个屡屡坏他好事的回春修士,是因为他本能地从那个老郎中身上感到了一丝令他战栗的气息。
他以为城中藏着哪位隐世的大能,这才选择按兵不动,只用疫病慢慢将这座城化为鬼城。
秋风扫落叶之时,回春修士终于倒下了。
医者不自医。
日夜操劳耗尽了他所有的心血与生机,他也染上了那可怕的疫病。
在秋日的最后一天,冬雪尚未降临之际,老郎中静静地死在了回春堂的药柜旁。
感受到老郎中生命气息的消散,魔修终于按捺不住,踏入了这座死寂的城池。
他推开回春堂的大门,看着老郎中干枯的尸体,感受到其体内毫无灵力波动,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
“吓了我一跳,原来真的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呵。”
这位仅仅只有三境修为的魔修,此刻才得意洋洋地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忌惮不过是杞人忧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直觉其实一点都没错。
回春修士确实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但在他死前的那一刻,那悬壶济世的宏大悲悯,那行医三十载看破却又执着于生死的境界,已经让他站上了悟道的门槛。
只差那么如纸薄的一线。
只要老郎中愿意放下那些他救不活的凡人,哪怕只是盘膝静坐一柱香的时间去体悟天地,他便能瞬间白日悟道。
一瞬破三境,三年登五境,成为凡人眼中的仙。
但回春修士没有。
他至死都在熬药,至死都在治病。
回春修士从未想过保全自身,用自己触手可及的大道,换了凡人们多活几日的喘息。
确认了再无威胁,魔修彻底放开了手脚。
疫毒如黑色的风暴般席卷全城,将最后苟延残喘的百姓尽数毒杀。
繁华的城池,终于彻底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然而,人虽死,怨难消。
夜幕降临,死寂的街道上开始飘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窃私语。
“这病治不好的......”
“这病不可能治好的......”
“回春修士......回春修士在哪......”
“大家排好队,莫要喧哗,回春修士一定能治好我们的,一定可以的......”
怨在城内回荡。
诡由此而生。
那座陪伴了老郎中多年,目睹了无数生死,承载了满城香火与绝望的回春堂,在极致的怨念与生前的宏愿交织下,竟然生出了诡异的神智。
医馆化作了不可名状的恐怖实体,而这座被屠戮的空城,则彻底沦为了它的道场。
诡继承了回春修士仅差一线就悟的道与回春修士的所有因果。
它的修为提升得极快,转瞬就已五境。
再后来。
疫病城自己并入了幽都,诡也有了名字。
病城主。
380.不可以喊阿远吗
舟荡水中月!
月光折射在剑上,仿佛给剑镀上一层寒冷的冰霜。
裘月寒收回了手里的剑。
一尊诡在她面前缓缓消散。
浓密到似要夺走一切生机的黑气缓缓浮现。
那是混乱本源。
月光之下,月仙子的剑冷得出奇,自那一日她将酒馆的酒旗毁去,还不等她反应,一尊诡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诡竟是一座城的城主,城主名唤离恨,城名便也叫做离恨城。
离恨在死亡与红尘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所以不过缠斗了半炷香,月仙子就将那诡异斩杀。
随后月仙子就莫名其妙地得了一座城。
也不能算是得到,裘月寒本能地知道这座城还未完全属于她,她没有幽都的身份,无论如何都是做不了城主的。
此刻,她成了一个没有城主称号,却有了一座城的另类,或许说,她其实是篡位者。
这事还不算完。
月仙子觉得离恨城这个名字颇为难听,所以随意地将城池的名字改成了死月城。
无论是死去的月亮,还是死寂的月亮,都迎合了她的道。
所有试图闯入这座城的诡,都死在了这座城内。
方才死在她手里的城主也不例外。
如今包括那离恨城的混乱本源在内,裘月寒一共收集了三道混乱本源。
虽然没有身份,无法吸收混乱本源,但这并不妨碍裘月寒通过这些诡的来历稳固自己的红尘剑道。
很快,月仙子便将这一缕混乱本源带回了死月城内。
“死月大人......打听到了,玉城主与棺城主的斗争已经结束了,玉城主败退,连混乱本源都丢了去哩。”
裘月寒瞧着面前的一位女子。
这女子是她不久前顺手救下来的,女子脸上扣着一张精致的油彩面具,观其扮相,赫然是一出大戏里的核心旦角。
裘月寒没有幽都身份,便找了这样一个拥有幽都身份的诡来探听消息。
这花旦恰有这种本事。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
花旦吊起嗓子:“大约就在十日前。”
裘月寒似意识到了什么:“玉城主还活着?”
“是哩,玉城主抛弃了自己的城和混乱本源,这才活了下来哩,要说那棺城主确实了不得呢。”
原来不用杀啊。
罢了,杀都杀了,刚好杀了用来补充进自己的冥国,顺便体会红尘剑道。
那算起来。
这棺城主赢了玉城主,定然拿走了玉城主的所有本源,那棺城主手中便有五道本源了。
自己这里有三道,最后一道本源,应该在不知道去了哪儿的病城主手中。
裘月寒皱起眉。
怎的好像,打着打着,自己要成诡主了。
月仙子倒是丝毫不怀疑那棺城主是否能打得过她。
不可能打得过自己的。
让裘月寒真正在意的是面前的混乱本源。
这玩意月仙子也没见过,但月仙子颇为讨厌这股混乱的气息。
天地未开,先生混沌,混沌初开,天地而分,分为有无。
而混乱正是混沌的一部分。
“死月大人,远方......似有一股混乱本源在接近!”
裘月寒回神。
她自然也察觉到了。
只有一道混乱本源的气息,是病城主?
不对,怎的......还有熟悉的味道?
裘月寒顿了一下,随后毫无犹豫地冲了出去。
半晌,那旦角看着浮在空中的三缕混乱本源,随后侧过身拿出一把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半边面具。
又唱道:
“黑风起,书生囚,这书生临死前想的竟不是自身,世间人多是临难先自顾,谁像他一句怨言也无存,黑风他残暴我素来深恨,只恨我身为妖无力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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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
莲台。
“要去争诡主的位置吗?”
路长远收拢双臂,将苏幼绾稳稳地抱在怀中。
银发少女那娇小柔软的身躯温顺地贴靠胸膛上,携来阵阵若有似无的淡淡檀香味,顺着微凉的空气,不由分说地钻入了鼻腔,令人心神微荡。
“也不是吧,只是对这个混乱本源很感兴趣。”
路长远仔细体会着混乱本源。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苏幼绾似知道路长远在想什么,于是微微仰起头,轻柔的发丝拂过路长远的脖颈,有些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