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主人是什么时候突破到这种水平的,那不是她该问的问题。
程染青告退时,李长岁多说了一句:“这几日,若是有人来打听我的消息,不必拦着。让他们打听。”
程染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是。”
门扇合拢,静室中重归寂静。
李长岁坐在蒲团上,缓缓闭上眼睛。
褚阳荣。天禄阁的金丹长老……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翻涌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一个金丹修士,威胁很大,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触碰那一点碧色光芒。
一瞬间,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那片青翠的草地上。
竹屋依旧静静矗立在湖边,花树依旧开得正盛。
远处那座青翠的山峰上,银练般的瀑布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倾泻。
一切都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但李长岁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空气中那层若有若无的雾气,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丝。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一丝,但他每次进入这片小世界都会仔细观察,所以对比之下便显得格外明显。
而这只是表面。
真正让他心动加速的,是那枚碧色钥匙这一次,当他尝试着将神识探入钥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回应,从这片天地的深处传来。
那不是碧鸢的意识。碧
鸢还在沉睡,灵智未复。那是这片小世界本身。
它在回应他。
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但确确实实地回应了他。
李长岁的傀儡之身站在花树下,木质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他的本体远在黑渊角,傀儡站在数万里外的小世界中,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却同时涌上心头。
他开始炼化这片天地了。
虽然只是开始。
但就像是一扇紧闭了万年的大门,终于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
门没有开,但门后传来了回声。
那回声跨越万年光阴,跨越无数重空间壁障,落在他这一缕神识化身的耳中,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就够了。
李长岁压下心中的情绪,迈步走向竹屋。
介子纳须弥的大殿一如既往地敞亮。紫檀木架上的玉简和丹药瓶依旧蒙着薄薄的灰尘。
他这一次没有在功法和丹药的区域停留。
那些东西他已经反复看过许多遍,该记的都记下了,暂时拿不走的,多看也无益。他穿过大殿中央的通道,朝更深处走去。
这座竹屋的内部空间远比外表看上去大得多。
功法区和丹药区只是前殿的一部分。
中殿是灵材和法器区,后殿则是瑶光天君日常起居的静室,那里除了几件寻常家具外,只有一张蒲团。
李长岁穿过灵材区时,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山的矿石和灵药上扫过。
光是四阶灵材便不下百种,每一种拿出去都足以让元婴真君为之侧目。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他一直走到中殿与后殿交界处的一条狭窄廊道前,才停下了脚步。
这条廊道他此前经过数次,因为太过狭窄不起眼,只当是连接两座偏殿的通道。但上一次探索时,他无意识地用神识扫了一下廊道尽头的墙壁,却发现墙壁之后是中空的。
廊道两侧的青玉壁上,镌刻着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符文。那些符文的风格更加古老,更加繁复,透着一股与其他区域迥异的肃杀之气。
李长岁站在廊道入口,傀儡眼眶中的琥珀晶折射出玉壁上流淌的金色符文。
他伸出手,木质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玉壁上,感受着那些符文细微的灵力波动。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廊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符文随着他的深入逐渐亮起,像是沉睡已久的守卫正在苏醒。
空气变得越来越冷,一股若有若无的禁制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阻止他继续前进。傀儡的步伐变慢了,但并没有停下。他
体内的那枚碧色钥匙不断散发出温热的气息,将那些禁制之力一一化解。
走了约莫数十步,廊道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门。
约莫一人高,通体以青玉雕琢而成。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像是一片狭长的柳叶。
李长岁伸手触摸那个凹槽,一股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从指尖传来。
他很快明白了——这片小世界还没有完全苏醒,这扇门也是。
这一次进不来,不代表下一次也进不来。
碧鸢在成长,小世界在恢复,他炼化钥匙的进度也在不断推进。
总有一天,这扇门会为他打开。
李长岁最后看了那扇青玉门一眼,转身沿着廊道走回大殿。
他没有在竹屋中继续逗留,而是走出竹门,沿着湖岸朝那座青翠的山峰走去。
他每走一段路便停下来观察四周。
岸边的草丛中长着几株他从未见过的灵药,湖中有几种灵鱼的游动姿态与外界截然不同,花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地下,末端似乎连接着某种更加庞大的存在。
他在丈量这片天地。
也在被这片天地所丈量。
良久,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让傀儡进入静置状态。
大部分意识如同退潮般从傀儡体内收回,跨越数万里的空间阻隔,重新沉入黑渊角宝符阁三楼静室中那具盘膝而坐的肉身。
宝符阁。
李长岁睁开眼。
筑基中期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法力运转比之前快了一成不止。
丹田中的法力漩涡缓缓旋转,每一缕法力都比之前更加凝实。
那些新打通的经脉在法力的冲刷下不断拓展加固,原本还剩两三条因为积累不够而无法贯通的小经脉,如今也已经松动了大半。
但他并不着急。
修炼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根基打得越扎实,将来的路就越宽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黑渊角的晨风裹挟着若有若无的煞气扑面而来。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了片刻——那股煞气比他刚来黑渊角时明显淡了不少。
按照这个衰减的速度推算,或许用不了十年,黑渊角地下的煞脉便会彻底枯竭。
到那时,黑渊角会变成一座普通的小城。
店铺会关门,散修会离开,坊市的喧嚣会归于沉寂。这座城池或许会因此衰落下去,一切又将重新洗牌。
但那是十年之后的事。
十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李长岁将窗棂重新合上,转身走回蒲团前坐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开始将今日在小世界中观察到的几处细节一一记录下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渊角表面依旧平静。
宝符阁的生意持续红火,每日都有修士进进出出,有的是来买符箓,有的是来卖材料,还有的是慕名而来,想碰碰运气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木符师。
程染青将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该卖的符箓照卖,该收的灵石照收,该挡的访客一个不漏地挡回去。
她本就是八面玲珑的性子,在黑渊角做了这些时日,待人接物愈发滴水不漏,既不堕了宝符阁的名头,又不会让人觉得倨傲难攀。
天禄阁那边倒是安静得出奇。褚阳荣回去之后再没有登门,连赵元魁都极少露面。
往日在坊市上偶尔还能看到天禄阁的人在拉拢客源,如今连这些人都不见了踪影。
这种安静让程染青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她已经通知总阁。
哪怕是元婴势力的天禄阁,也不会这样强压一金丹势力。
而且在没调查清主人之前,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
这样的安静,恰恰说明他还没有查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她将这份判断压在心底,每日照常经营,只是暗中多留了几分心眼。
店里新来的两个伙计她都亲自过了一遍眼,坊市中出现的生面孔她也都派人暗暗记下。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从主人身上学到的第一条道理,就是永远不要低估任何对手。
与此同时,黑渊角另一件事正在悄然发生。
黑渊角的煞气在消退。
这个消息开始在散修间流传了。
接着是在行商们之前传言,行商又告诉了坊市里的老主顾,老主顾又告诉了同门师兄弟。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黑渊角煞气消退的消息又开始传遍了周边数个坊市,随即又沿着商路和传讯符向更远处蔓延开去。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些做生意的商队。黑渊角的特产,由地底煞脉中的煞气凝结而成,是炼制某些特殊法器和丹药的必备材料。
如果煞气真的在消退,意味着煞脉正在枯竭,现有的矿脉开采完之后,这条财路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