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举动,更令李老汉感激涕零。
收拾妥当,陆昭对老头道:“天上罡风猛烈,不比地下。你二人需紧闭双眼,没有贫道吩咐,万不可睁开。”
李老汉连忙点头应承,紧紧搂住孙儿,用力闭上双眼。
陆昭念一声“疾”,剑光一闪,众人离地升空,化作一道惊鸿,穿云破雾而去。
李老头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身子却稳如磐石,把小孙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动不敢动。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老头身子微微一沉,风声渐息,脚踏实地,耳边传来陆昭平和的声音:“可以睁眼了。”
李老汉颤巍巍地睁开双眼,但见暮色苍茫,四周沃野连片,那巍峨高山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老头愣在当场,恍如梦中,直到孙儿拉扯衣角才猛地回神,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仙长真乃神人也!”
陆昭见他又要跪拜,故意把脸一沉,佯装不悦。
李老汉见陆昭神色严肃,不敢违拗,只得连连作揖,口中称是,心中更添了十分敬意。
老头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月上枝头,天色将晚,便邀请陆昭一同去往驼罗庄借宿。
陆昭也欲寻个落脚之处,遂欣然应允。
一行人沿着土路向东行去。
李老汉的孙儿没有大号,小名虎头,年方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路上,他见陆昭背后竹筐以布覆盖,不时微微晃动,心中好奇,忍不住伸出小手,悄悄戳了戳。
筐内八虫正自无聊,突然被人戳了一下,都有些吃惊。
小黄忍不住埋怨一句:“谁啊?这般没礼貌,扰人清净!”
虎头听得清楚,先是一愣,而后咧嘴乐了,扯着李老头衣襟叫道:“爷爷,爷爷!这竹筐会说话!”
李老汉闻言愕然,下意识看向陆昭。
陆昭笑着解释道:“小童有所不知,非是竹筐会说话。贫道的几个徒弟藏在筐中,方才说话的便是它们。”
李老汉更是惊奇,忙道:“既是仙长高足,何不请出一见?”
陆昭道:“贫道这几个徒弟,并非凡俗,恐其貌丑,惊了老人家。”
李老汉连连摆手,正色道:“仙长这是哪里话!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貌丑怎的?心善便是好的!”
“倘若生得貌比潘安,心肠却比蛇蝎还要歹毒,那才真真可怖!仙长高足,必是非同一般,老汉岂会以貌取人?”
陆昭想了想,含笑点头,对竹筐道:“徒弟们,都出来罢。”
八虫听得师父吩咐,都有些不情愿,还是依言钻出。
小金打头阵,身子虽缩至食指长短,却是赤头金背,仍显神异。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蛛紧随其后,出来后兀自伸足蹬腿,故作凶姿。
李老汉乍见八虫,果然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定下神来,毕恭毕敬行礼道:“老汉李福贵,拜见众仙童!”
小孙子虎头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非但不怕,反而觉得十分有趣,瞪大了眼睛,伸出小手想去触摸离他最近的小黄。
李老汉吓了一跳,急忙厉声喝止:“虎头!不可无礼!”
八虫本已做好被嫌恶的准备,不料这爷孙俩一个恭敬有礼,一个天真烂漫,毫无惧色,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尤其是小黄,着实松了口气,瞧这小童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不由生出几分亲切,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
不出片刻,八虫便与虎头耍在一处,气氛十分欢乐。
小黄甚至甚至用细丝织了个小巧的秋千,挂在树杈上荡来荡去,逗得虎头咯咯直笑。
陆昭在旁见了,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觉已行至驼罗庄前。
陆昭抬眼一瞧。
嚯,好大一座庄子!
倚山而建,屋舍连绵,怕不有五六百户人家,规模比朝奉县城只大不小。
围墙高耸,虽已入夜,门前仍挑着灯笼,楼上有庄客值守,气象森严。
李老汉上前说明来意,道出亲戚姓名,庄客听闻是投亲的,又见陆昭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庄内快步走出一位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年逾四旬,正是李老汉的远房亲戚,姓王名厚。
王厚见到衣衫褴褛的李老汉,又听其诉说家乡惨状,唏嘘不已,当即拍着胸脯应道:“表叔放心,既来了驼罗庄,便安心住下!有我王厚一口吃的,绝饿不着你爷俩!”
闻其言语,果然人如其名。
王厚将一行迎入庄内,见陆昭言行清朗出尘,如芝兰玉树,一问之下,才知是救下表叔的大恩人,更是感激,当即吩咐家人准备酒饭,设宴款待。
他席间初见八虫,吃惊不小,经李老汉解释,方知是仙家门下,遂放下心来,殷勤劝酒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厚放下筷子,问起途中艰辛,李老汉打个酒嗝,说是打西边翻山过来。
闻听此言,王厚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手中酒杯“当啷”一声落在桌上,酒水泼洒一身犹浑然不觉,面上惊骇难掩。
“啥?你们走‘稀柿衕’来的?!”
第68章 除臭之方
王厚听李老头说打西边山里来,以为他们走了那“稀柿衕”,惊得手中酒杯落地,声调都变了。
李老汉打个酒嗝儿,连连摆手,将自己失足落入泥坑,幸得陆昭相救,又如何飞越险山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
王厚听罢,顿时对陆昭惊为天人,猛地起身作揖,惶恐道:“小人眼拙,竟不知真仙当面!多有怠慢,罪过,罪过!”
“尊翁言重了。”
陆昭拱手还礼,笑道:“贫道不过山中野人,携徒浪迹天涯,漂泊无定,偶得些微末伎俩,聊以护道,万当不得‘真仙’之称。”
接着他话锋一转,好奇问道:“方才所言‘稀柿衕’,不知是何险处,竟令尊翁谈之色变?”
王厚和李老汉一愣,面面相觑。
王厚惊讶道:“仙长居然不知?”
陆昭摇头失笑:“贫道云游四方,初经贵宝地,如何得知?还望尊翁解惑。”
王厚连道失礼,遂清了清嗓子,将其中缘由细细道来:
“你们来时那山名为七绝,山里有条谷沟,便是那‘稀柿衕‘!”
陆昭挑眉,“何为‘七绝’?”
王厚道:“那山径过有八百馀里,满山尽是柿果。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名七绝山。”
“原来如此,‘稀柿衕’又从何而来?”
“仙长有所不知,我庄附近地广人稀,那七绝山绵延不绝,深山亘古无人走到,山里柿果不及时采摘,便自行坠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岁久了,将一条夹石衚衕,尽皆填满,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污秽。这里人都称其为‘稀柿衕’,实是稀屎衕!”
“那厢烂柿经年发酵,污秽不堪,不仅恶臭冲天,兼有沼毒瘴气,人畜沾之即陷,鸟兽闻之远遁。衕中路径曲折,暗无天日,实乃绝险之地。”
说到此处,王厚愁容满面,叹道:“仙长,实不相瞒。每逢深秋,西风一起,将那衕中恶臭直吹入庄,即便闭紧门户,亦是臭气弥漫。庄里人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如陷秽狱,实是苦不堪言!幸而今乃春日,多刮东南风,庄内尚可安生…”
其家人在旁听着,皆是面露戚容。
陆昭听罢,方知恶臭根源。
他微微颔首,沉吟不语,心中已有计较。
是夜,宴席散后,各自安歇。
陆昭师徒被安置在一间净房。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小紫起夜,里屋灯烛犹明,撩开门帘儿,见师父伏于案前,正自奋笔疾书。
小徒弟揉着惺忪睡眼,蹑足走近,轻声问道:“这般晚了,师父怎还不睡?”
陆昭头也不抬道:“为师思得一法,或可消解此庄秋日恶臭,正欲录下。你先去睡,盖好被子,莫要着凉。”
小紫乖巧地“哦”了一声,虽然好奇,却不敢打扰,乖乖爬回自己铺位,蜷缩睡去。
陆昭则继续埋头苦干。
直到东方吐白,方才搁笔,呵出一口浊气,嘴角渐渐上扬。
……
……
翌日清晨。
王厚果然守信,一大早便张罗着为李老汉爷孙寻了处干净院落,将二人安顿下来,又带人送了老些米面衣食,笑道:“表叔安心住下,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说来也巧,我庄上五六百户人家,别姓俱有,姓李的倒是头一遭。”
李老汉自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此间琐碎,不必细表。
时近正午,陆昭寻到王厚,直言道:“贫道昨夜思得一法,或可助贵庄消释烂柿臭气,尊翁若信得过贫道,劳烦引荐庄主一见。”
王厚闻言大喜过望,整个人一蹦三尺高,激动道:“仙长稍候,庄主正是家兄,小可这就去把他找来!”
话音未落,已如阵风般冲出门去。
陆昭一脸无奈。
不多时,便见王厚领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赶来,正是驼罗庄现任庄主王仁。
王仁虽为一庄之主,听闻弟弟说有仙长能解庄中百年痼疾,亦是不敢怠慢,一见面便拱手施礼:“在下王仁,见过仙长!舍弟言仙长有妙法解我庄臭厄,所言当真?”
陆昭点了点头,笑道:“庄主客气。贫道这方儿,或可稍减贵庄秋日之苦,然终是治标之法,难除七绝山根源之弊。”
虽取出昨夜所书,递与王仁。
“请庄主过目。”
王仁双手接过,展开细观,见其上字迹清隽,条理分明,所述之法,并非单一手段,而是数管齐下,由外及内,统共有五条。
首先,于庄上四角尤其是上风口处,依特定方位,多栽薄荷、艾草、菖蒲等具有驱秽之效的草木,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其二,陆昭昨夜绘制了“净秽符”、“清风符”之类符箓共计上百张,可教百姓悬挂于家中门窗之上,不仅能清臭除淤,还可挡灾避祸。
第三是几张药方,皆取本地常见草药,按剂成品,或煮成药汤饮下,或制成药囊随身佩戴,皆有解瘴开窍之功效。
其四,建议秋深西风起时,于村口设土坛,早晚焚香祷告,祭请本方山神土地,稍聚清风,驱散秽氛。
最后是一套简易的呼吸法门,通俗易懂,只需勤加练习,即可闭锁外息,大大减轻恶臭带来的不适。
王仁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欣喜。
这纸上所录,并非虚无缥缈的仙术,而是切实可行,最贴合实际的良方!
虽如陆昭所言,难除根本,但若依此施行,庄上秋冬之厄必能大减!
王仁激动得胡须乱颤,情难自已,不顾礼数,一把握陆昭双手,连连摇晃:“仙长真乃神人也!”
“此策若成,实救我驼罗庄三千口人性命!到时庄上金银田亩,兹要仙长开玉口,无论多少,我等哪怕抛家舍业,必定半分不少!”